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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收获 收获 ...

  •   藤蔓攀满三角架之后,生长速度反倒慢了下来。叶片从鲜绿转为深碧,边缘微微卷曲,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收拢了往地底下送。徐瑾每天蹲在地边看那些叶尖上逐渐泛起的淡黄色,心里那根弦反而比之前绷得更紧。他知道这是养分流向块茎的信号,藤蔓长得越慢,地下的东西长得越快。可这个阶段最怕水多烂根,也怕虫害啃叶,稍有不慎就功亏一篑。

      陆铮还是每天来。他来的时间越来越早,有时候天还没亮透人就蹲在竹篱旁边了,安安静静的,看叶子,看土面,看有没有新的虫卵。徐瑾有次半夜起来解手,推开窗看见后院那个黑影蹲在地边一动不动,吓了一跳。后来他习惯了,知道那个人会把天没亮之前的半个时辰都用来守着那些藤蔓。

      这段时间里村里关于徐家后院那几棵苗的议论不但没消停,反而越传越邪乎。赵三娘隔三差五就来通风报信,今天说二婶钱氏跟邻村来走亲戚的人说徐瑾在后院养了三条“地龙”吸地气,明天说三婶李氏在井台边跟人嚼舌头讲那藤蔓晚上会发光。徐瑾听了只是笑笑,该浇水浇水,该松土松土。那些话像草叶子上的露珠,太阳一出来就干了,伤不着根。

      真正让他上心的是另一件事。

      这天傍晚他浇完水蹲在竹篱边看藤蔓,徐德厚背着手踱过来,蹲在他旁边抽了一袋烟。老头子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闷闷的:“你太公今天找我了。”

      “什么事?”

      “族里开了个会,”徐德厚的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你二叔三叔提了个章程,说等你这东西收成了,得按人头分。一家一份,族里先分一半,剩下的一半才归咱们自家。”

      徐瑾手里的瓢停了。他转过头来看向父亲,徐德厚脸上的皱纹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些,嘴角抿着,目光落在土面上,不看他。

      “爹,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徐德厚苦笑了一下,“你太公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等收成了再说。老二老三在会上闹得凶,说要是不按人头分,他们就不认这块地是咱家的,回头要把后院围墙拆了。”

      徐瑾沉默了一会儿,把瓢里的水慢慢浇完,然后把空瓢搁在井台边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平平静静的:“爹,等收成了再说。东西还没出来,说什么都虚。等东西出来了,一筐筐摆在院子里,该谁的谁拿,谁也没法睁眼说瞎话。”

      徐德厚看了他一眼。他这个小儿子现在说话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不急不躁的,遇到事不慌不躲,像一棵虽然细但根已经往下扎深了的苗。老头子把烟杆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要是真收得多,分就分吧。族里人这些年也不容易,能匀一口是一口。”

      徐瑾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他心里有另一本账,但现在还不是摊开来说的时候。

      又过了十来天,藤蔓顶端的叶片开始大片大片地泛黄,底部的老叶已经卷曲干枯,边缘焦褐。徐瑾挑了一个晴好的早晨,跟陆铮说:“今天挖。”

      陆铮正在井台边洗手,听见这两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住了,水珠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他抬起头来看向徐瑾,目光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又涌上来了,压着声音问了一句:“能收了吗?”

      “能了,叶子黄了大半,再等下去藤蔓枯透了反倒不好挖,容易碰伤块茎。”徐瑾从灶房里拿了一把短柄小铲和一只竹筐,又从墙根底下找了一副粗布手套戴上,“走,咱俩一起挖。”

      两个人蹲在竹篱两边,各拿一把小铲,从藤蔓基部往外围慢慢掘土。徐瑾下了第一铲,铲刃切入土面的时候他手腕微微收紧,力道控制得极稳。陆铮看了他一眼,学着他的手法,铲刃斜着插进土里,然后轻轻往上撬。

      第一块土翻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土块裂开,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根茎顶端,比徐瑾当初埋下去的时候粗了好几圈,表皮光滑,带着细密的根须。陆铮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摸了一下那块露出来的表皮,像在摸什么活的东西。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但很快就收回来了,重新握住铲柄。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周围的土慢慢挖开,顺着块茎的形状往下探,直到整块根茎完整的轮廓都露出来。徐瑾放下铲子,用手把那块根茎从土里捧起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分量坠在他掌心里,比拳头还大上一圈,表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虫眼没有腐斑。

      他把第一块根茎放进竹筐里的时候,筐底发出一声闷闷的撞击声。陆铮蹲在对面看着那块躺在筐底的东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他没有说什么,可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脊背绷着,胸口微微起伏。

      “接着挖,”徐瑾说,“还有两块。”

      三个人,不对,两个人。陆铮在对面闷头继续掘土,每一铲都比上一铲小心,可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怕底下还有什么宝贝被埋久了。第二块挖出来的时候比第一块略小一圈,形状圆润像个大鸭蛋。第三块最大,比徐瑾的巴掌还长一截,掏出来的时候带着一捧湿土,根须密得像老人的胡须。

      三块根茎整整齐齐地摆在竹筐里,满满当当装了半筐。徐瑾蹲在筐边把它们一块一块拿起来翻看了一遍,表皮完好,分量瓷实,用手指掐进去感觉致密紧实,没有任何空心或者腐烂的迹象。他在心里飞快估算了一下——这三块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斤,当初埋下去的种薯总共也就一斤出头,这翻了多少倍,他心算了一下,大约五倍的收成。

      而这才只是第一茬。真正的收益在于这些块茎可以继续切块留种,一块切三块甚至四块,明年开春就能种出几十倍的量。这个倍数在脑子里滚了一遍又一遍,徐瑾蹲在筐边忽然笑了出来。他笑得很轻,没有声音,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眼角微微弯着,像是心里那个盘算了很久的计划终于找到了第一个结实的支点。

      陆铮看着他在晨光里蹲着笑的样子,忽然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把头伸过去用冷水浇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浇完脸直起身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走回竹筐边蹲下来,从筐里捡起最小的那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他开口,嗓音哑得厉害,“能切几块?”

      “这块小,切两块够了。大的那块能切三块到四块。”

      陆铮把根茎放回筐里,点了点头。他的手指上沾着泥,指尖微微发红,蹲在竹筐旁边的姿势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呼吸的节奏比方才深了许多,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把他胸口压着的一块大石头搬走了。

      王氏从灶房里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竹筐里那三大块根茎的时候,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在地上。她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蹲在筐边看了又看,伸手摸了一块,又掐了掐表皮,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这这……”她语无伦次地回头朝堂屋喊,“他爹!你快出来看看!”

      徐德厚一路小跑出来的。他这辈子走路的节奏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腰板从年轻时就微微驼着,可今天他跑进了后院,鞋底在泥地上踩得啪啪响。他蹲在竹筐前,三个指头捏起最大那块根茎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嘿。”

      这个“嘿”字里头的复杂劲儿,只有徐瑾听得懂。有惊讶,有不相信,有放下心来之后的那股子疲惫,还有被压了多年忽然松开一点的轻快。老村长把根茎放回筐里,站起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来回走了三趟,然后停在徐瑾面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那个书,”他问,“还有什么?”

      “什么都有,”徐瑾笑了,“爹,这只是一小块地。后山那片坡地比这个大十几倍,要是开出来……”

      “开!”徐德厚打断他,腰板比方才直了几分,“明儿我就去找太公,这地必须给你分。后山那片要是不给,我把大田匀两亩出来也给你种。”

      徐瑾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原主的记忆里徐德厚一辈子谨小慎微,能忍则忍,能让则让,从不在族里争什么东西。可今天他看着那筐根茎,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把憋了多少年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了。

      “爹,你不用……”

      “用,”徐德厚摆了摆手,又看了那筐根茎一眼,“这东西能活人。”

      他把这句话撂下就往外走了,步子比来时还快,方向是徐太公家的院子。王氏在后面喊他吃早饭,他头也没回地扬了扬手,驼了几年的腰背今天挺得直直的。

      徐瑾蹲在筐边,把那三块根茎一块一块从筐里拿出来,用干布擦干净表面附着的泥土,整齐地码在井台边的石板上晾着。陆铮蹲在他旁边帮忙,两个人擦泥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像在摆弄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日头升起来之后,后院门口陆陆续续来了人。赵三娘第一个到,她扒着墙头看见那三块码在石板上的根茎,嗓门差点把老槐树上的麻雀都震下来:“我的老天爷!这这这比我家地里刨的红薯还大!瑾哥儿你这什么东西变的?就那三棵苗?”

      “就那三棵。”徐瑾笑着递了一块最小的给她看,“三娘你拿手里掂掂。”

      赵三娘双手接过去,沉甸甸的分量坠在她掌心里,她眉毛一下子就挑起来了:“乖乖,这得有快两斤了吧?三棵苗出了五斤多?一亩地要是种个千八百棵……”她算不过来,但眼睛已经亮了,“这不比种谷子强?”

      陆续又来了几个邻居,张家媳妇、陈屠户的婆娘、老陈头拄着拐也来了。一群人围在井台边看那三块根茎,啧啧称奇的声音此起彼伏。钱氏和李氏也来了,两人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都不太好看。钱氏伸着脖子往里头瞅了一眼,撇了撇嘴没说话,倒是李氏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说:“还真长出来了?”

      “长出来又怎么样,”钱氏压着嗓子,“还不是得按人头分。”

      这话被旁边的赵三娘听见了,她转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二嫂,按人头分那也是村长家的东西拿出来分,可不是谁家地里的都能拿来充公。你说是吧?”

      钱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扯着李氏转身走了。赵三娘冲她们的背影哼了一声,回头对徐瑾挤了挤眼睛:“你别理她们,我跟你说,太公那儿你爹去说了,保管成。”

      正说着,巷口传来拐杖敲地的笃笃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徐太公拄着枣木拐杖走进来,后面跟着徐德厚。老头子在井台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三块码在石板上的根茎,慢慢蹲下去,伸出手来回摸了摸最大那块的表皮,又捏了捏最小的那块,然后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两下。

      “瑾哥儿,”他声音沙沙的,“你当初说亩产多少来着?”

      “好地八百斤,薄地四五百斤。”

      徐太公点了点头,转向在场的人群:“都听见了?这是咱们徐家村的后生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不是偷的抢的。后山那片坡地,从今儿起归徐瑾一家开垦,族里不再过问。至于分不分的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种出来的东西,先归种地的人。有余粮了再说接济族里的话。哪个不服,自己来跟我讲。”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徐太公这话说得明白,明明白白地撑了徐瑾一把。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但没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徐太公看了徐瑾一眼,拐杖在石板上又敲了一下:“好好种。明年这时候,我要看见后山满坡都是这东西。”

      徐瑾应了一声,腰背挺得笔直。徐太公转身走了,徐德厚跟在后面送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老头子回头看了徐瑾一眼,目光里比平时多了些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期许。

      人群渐渐散了之后,后院里重新安静下来。徐瑾蹲在井台边继续擦最后一块根茎上的泥,陆铮在他旁边慢慢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铲子和竹筐。秋阳照在石板上的三块根茎上,表皮泛着温润的褐色光泽,像三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

      “陆铮,”徐瑾擦完最后一块,把布放在一边,“后山坡上的灌木,咱们明儿就开始清吧。”

      陆铮正在把铲子靠墙放好,听见这话回过头来。他站在秋日正午的日光里,脸上的棱角被光线削得柔和了几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是他笑起来的样子。

      “嗯,”他说,“明儿一早我来叫你。”

      徐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都拢进同一片光里。徐瑾看着陆铮眼底下那层因为早起而留下的淡青色,看着他袖口上沾着的泥印子和手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痕,忽然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不如多做几件事来得实在。

      他最终只笑了一下,说:“那说好了,后山那片地,咱俩的。”

      陆铮看着他映着日光的眼睛,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也稳了些:“说好了。”

      两个人站在井台边上,中间隔着那三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根茎。秋风吹过来,把院子里最后一茬黄叶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那三块根茎旁边。院子外面有谁家在剁猪草,笃笃笃的刀声隔着墙传过来,和着鸡鸣和风吹竹竿的呜呜声,琐琐碎碎地响着。

      徐瑾低头看着那三块根茎,心里把明年开春的计划再过了一遍。切块,催芽,下种,搭架,引水,追肥。每一件事都有章可循,每一件事都有人跟他一起做。他转过身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陆铮还蹲在井台边,伸手把那三块根茎重新摆整齐了些,一块挨着一块,头尾朝向一致,像个耐心到近乎固执的工匠。

      徐瑾笑了一声,掀开灶房的布帘走了进去。灶台上王氏正在揉面,面团比平时大了将近一倍,旁边还搁着半碗剁好的肉末——那是家里留着过冬的腌肉,平时王氏舍不得动。她看见徐瑾进来,一边揉面一边笑着说:“今天烙肉饼,你让陆铮别走。”

      徐瑾靠在灶台边,看着母亲揉面的动作里带着的那股子轻快劲,心里暖融融地涨起来。他嗯了一声,掀开布帘朝后院喊了一嗓子:“陆铮!我娘说今天烙肉饼,让你别走!”

      后院传来一个闷闷的应声:“知道了。”

      徐瑾放下布帘,回过头来对上王氏笑眯眯的眼睛。母子两个对视了一息,谁也没说话,可灶房里那种热腾腾的、混着面粉和腌肉香气的暖意把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窗外的秋风还在吹,院子里的藤蔓叶子落了大半,竹篱和三角架空荡荡地立在日头底下。可井台边那三块根茎安安静静地躺在石板上,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比任何承诺都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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