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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块红薯 半块红薯 ...

  •   徐瑾从山坡上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老槐树的树梢顶上。他怀里揣着那块拳头大的根茎,一路走一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表皮上粗糙的纹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不是土豆,他仔细辨认过了,更接近野生的山药,但这个时节挖出来的块茎淀粉含量足,只要处理得当,既能当粮也能做种。

      他推开院门,灶房里飘出一股柴火气混着微微的焦香。王氏正蹲在灶前添柴,见他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洗把手,鸡蛋还热着。”

      徐瑾应了一声,把那块根茎小心地放在窗台上晾着,舀了半瓢水冲了冲手。灶台上那只粗陶碗里卧着一个水煮蛋,个头不大,蛋壳上还沾着一点草灰。他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剥壳的时候发现王氏一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极了前世他母亲看他吃她做的饭时的样子。

      “娘,”他把鸡蛋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咱俩一人一半。”

      王氏连连摆手:“你吃你吃,娘吃过了。”

      “我听见你肚子叫了。”

      王氏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徐瑾把那半个鸡蛋塞进她手里,自己咬了一口剩下的半个。蛋白煮得有些老,蛋黄干得噎嗓子,可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王氏背过身去,三口两口把鸡蛋吃了,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了笑。

      “山上怎么样?”她问。

      “还行,”徐瑾咽下最后一口蛋,“娘,咱家后院那块空地,今年种过东西没有?”

      王氏愣了一下:“那快地薄得很,你爹种了两茬豆子都没长起来,就撂在那儿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试试种点东西。”

      王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拦阻的话。儿子大病一场后整个人都变了,从前那个闷在屋里不爱出门的瑾哥儿不见了,眼前这个虽然还是瘦瘦弱弱的样子,说话做事却透着一股从前没有的笃定。她想了想,只说了一句:“那你别累着,地里的活儿让你爹帮你。”

      徐瑾点了点头,把蛋壳收拾了扔进灶灰里,正要开口问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农具,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粗犷的嗓门:

      “嫂子在家不?借把镰刀使使!”

      王氏应声出去,徐瑾跟在后面。院门口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圆脸盘,双下巴,腰间系着一条靛蓝围裙,手里攥着一把蔫了的韭菜,正是住在隔壁巷子的赵三娘。赵三娘一眼瞅见徐瑾,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

      “哟,瑾哥儿能下地了?前些日子听你娘说你烧得人事不省,可把三娘吓坏了!来来来让三娘看看——瘦了,真瘦了,这脸上都没二两肉了……”

      她说着就要上手捏徐瑾的脸,徐瑾侧身躲了一下,笑着叫了一声“三娘好”。赵三娘也不恼,收回手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啧啧两声:“不过精气神倒比从前好了,眼神亮堂。嫂子,你可算熬出来了。”

      王氏笑着递过镰刀:“拿去用,不急着还。”

      赵三娘接过镰刀,却没急着走,压低了声音凑近王氏:“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儿——昨儿晚上村东头陆家那小子,天都黑透了还蹲在你们院墙外头,我起夜瞧见的,蹲了老半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王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陆家小子?他跟咱家没什么来往啊。”

      “谁说不是呢,”赵三娘撇撇嘴,“那孩子从小就独,他爹没了之后更是不跟人来往,村里人都说他性子怪。昨儿那事我也没看懂,兴许是路过歇脚吧。”她说着又看了徐瑾一眼,笑眯眯地,“不过话说回来,瑾哥儿这模样,搁在整个徐家村也是数得着的俊,往后说亲不愁的。”

      “三娘!”王氏哭笑不得,“他才多大,说什么亲。”

      “十七了还小?我像他这年纪都生了大丫了……”赵三娘还要往下说,巷子那头有人喊她,她才拍了拍围裙上的土,提着镰刀风风火火地走了。

      王氏关上门,回头看了徐瑾一眼,欲言又止。徐瑾知道她想问什么——陆铮昨晚为什么蹲在自家院墙外头。这事儿他也说不清楚,今天早上碰面时陆铮看他的那个眼神,沉甸甸的,里头压着的东西太重了,不像是原主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猎户儿子该有的样子。

      “娘,我出去一下。”徐瑾说。

      “又去哪儿?”

      “村东头。”

      王氏愣了一下,没拦,只叮嘱了一句:“晌午回来吃饭。”

      徐瑾应了一声,推门出去,沿着村道往东走。徐家村不大,从村西到村东也就走一炷香的工夫,路两旁的土坯房一座挨着一座,有的院墙上还留着洪水泡过的水渍痕迹,黄泥墙面上那道深色的水线齐腰高,触目惊心。几个妇人蹲在门口择菜,看见徐瑾走过都抬起头来看,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打量——村长家那个病秧子小儿子,居然出门了。

      村东头最偏的那间小院子,孤零零地立在一棵大樟树底下,院墙是石头垒的,比别家的矮了半截,院里收拾得倒是干净,井台边的青石板被水冲得发亮,柴垛码得整整齐齐。院门虚掩着,徐瑾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门没闩。”

      徐瑾推门进去,看见陆铮正蹲在井台边洗一把野菜,袖子挽到手肘,露着两条被山里的荆棘划得横七竖八的小臂。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徐瑾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怎么来了。”不是问句,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徐瑾在他对面蹲下来,也不绕弯子:“今天早上你说的那窝野猪,在东边哪个位置?”

      陆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要去?”

      “不去,”徐瑾说,“就是问问,心里有个数。”

      陆铮沉默了几息,把洗好的野菜捞起来放在一旁的竹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后山那片栗子林再往上走半里地,有个石洞,母的在里头下了崽。”他说完看了徐瑾一眼,“你别去。那母的比公牛还凶。”

      “我知道,我又不傻。”徐瑾笑了笑,“你家有锄头没有?小号的,能挖地那种。”

      陆铮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翻了翻,拎出一把短柄锄头,锄刃磨得锃亮,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他递过来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你要挖什么?”

      “后院那块空地,想翻一翻。”徐瑾接过锄头掂了掂,分量趁手,“今天早上在坡上捡了块根茎,打算试着种种看。”

      陆铮的目光骤然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徐瑾正看着他,几乎捕捉不到——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

      “你捡了什么?”

      徐瑾从怀里掏出那块包在衣角里的根茎,摊开手掌给他看。陆铮低头盯着那块黄褐色的东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徐瑾都有些奇怪了,他才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根茎的表面,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个……”陆铮的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能种活?”

      “应该能。”徐瑾说,“我试试。”

      陆铮收回手,垂下眼,把目光落在自己沾着泥的指尖上。徐瑾不知道的是,此刻陆铮脑子里翻涌的是另一幅画面——前世第三年,村里断粮最凶的时候,有人从山上挖回来一种类似的块茎,煮了吃了,全村人靠着它多撑了两个月。可那时候已经太晚了,入冬之后地冻三尺,什么都没法种,那点块茎吃完之后,该饿死的还是饿死了。

      如果——如果早两年有人知道这东西能种,能留种,能在地里生根发芽——

      陆铮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抬起头来看向徐瑾,少年站在晨光里,瘦瘦的,脸色还白着,可眼睛亮得很,手里捧着那块根茎的样子像捧着一块金子。

      前世他没能救下的人,这辈子带着满身他不知道的本事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翻地?”陆铮问。

      “下午吧,趁日头好。”

      “我帮你。”

      徐瑾愣了一下:“不用,就一小块地……”

      “我帮你。”陆铮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重了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你家后院那块地我知道,底下有碎石,你一个人翻不动。”

      徐瑾看着他,忽然笑了:“行,那下午你来。我让我娘多煮一碗粥。”

      陆铮没接话,垂下眼继续收拾竹筐里的野菜。徐瑾拎着锄头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铮还蹲在井台边,背影宽厚而沉默,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头蓄着力的兽。晨光从樟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徐瑾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晌午吃完饭,徐瑾扛着那把短柄锄头进了后院。他家这后院不大,也就两间屋子的见方,靠北的墙根底下长着一蓬半枯的艾草,地皮干裂,踩上去硬邦邦的,确实像撂荒了很久的样子。徐瑾用锄头刨了两下,土块硬得像石头,一锄下去只崩下来几片碎屑。

      他正皱着眉琢磨是先浇水润地还是换个角度下锄,院墙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影子越过矮墙——陆铮直接从墙头翻了过来,落地时悄无声息,膝盖微微弯曲卸了力,整个人稳得像钉在了地上。

      徐瑾被他这身手惊了一下:“你有门不走?”

      “绕路远。”陆铮言简意赅,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锄头,“我来。”

      他也不多说,抡起锄头就往下砸。那锄刃在他手里像换了个人使唤似的,一锄下去入土三寸,再一撬,一整块硬土翻上来,断面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色土层。他一锄接一锄,节奏均匀,力道沉稳,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就翻出了丈把宽的一片地,额上渗出一层薄汗,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徐瑾蹲在一旁看他干,越看越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劲儿——干活的时候一句话没有,可每一锄都落得极准,避开了土里埋着的碎石,又恰好把草根连根带泥地翻出来甩到一边。这不是光有力气就能做到的,得有经验,得常年在山上地里摸爬滚打才能养出这种眼力和手感。

      “你常干这个?”徐瑾问。

      陆铮停了一下锄头:“山上开过几块荒,种点豆子。”

      “一个人?”

      “嗯。”

      徐瑾没再问。他从墙角找来一只破瓦盆,把那块根茎浸在水里泡着,又去灶房把早上剩下的半碗粥底兑了水,搅成稀糊状,端过来浇在翻好的土上。陆铮看着他做这些,目光一瞬不瞬地跟着他的手走,却一个字都不问。

      “这块根茎得先催芽,”徐瑾一边忙活一边解释,也不管陆铮听不听得懂,“泡水让它吸足了潮气,放在暖和的地方捂几天,等芽点冒出来了再切块下种。直接埋土里反而容易烂。”

      陆铮点了点头。他其实没太听懂什么“催芽”“芽点”这些词,但他记住了徐瑾说话的节奏——不急不缓的,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口的。这种说话的方式让陆铮觉得安心,跟前世那个病恹恹、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少年判若两人。

      “你这些东西,”陆铮忽然开口,“从哪儿学的?”

      徐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向陆铮,少年站在日头底下,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目光却沉静得像一口深井,里头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认认真真的想知道。

      徐瑾想了想,说:“书上看的。以前念书的时候,翻过几本讲农事的。”

      这是实话,只不过那“书”是现代大学的教材,那“以前”是另一个世界的事。陆铮没再追问,他垂下眼,把翻出来的碎石一块一块捡到墙根底下码好,动作不急不躁的,像是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日头渐渐西斜,后院的影子拉长了。徐瑾把泡好的根茎用一块湿布裹了,放在灶台旁边暖和的地方,拍了拍手上的泥,长长舒了一口气。陆铮把锄头靠墙放好,在井台边洗了手,水珠从他指间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留下来吃饭吧。”徐瑾说。

      陆铮摇了摇头:“家里还有。”

      “你早上就洗了一把野菜。”

      陆铮沉默了一息。徐瑾看着他,又说了一遍:“留下来吃吧,我娘煮了野菜糊糊,管饱。”

      陆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头的东西太杂了——徐瑾看不懂,只隐约觉得那不像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太沉,太重,像是扛过了很多东西之后磨出来的底色。

      “好。”陆铮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灶房,王氏正在灶前搅着一锅野菜糊糊,看见陆铮进来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从碗柜里多拿了一只粗碗:“陆家小子来了?坐坐坐,正好够吃。”

      陆铮叫了一声“婶子”,声音闷闷的,在灶房门口的木凳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搁。徐瑾在他旁边坐下,拿过两只碗分别盛了糊糊,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

      糊糊是用早上那把野菜加上半把碎米熬的,稀稀的,没什么油水,可热气腾腾地端在手里,在这秋末的傍晚格外暖人。陆铮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喝,脊背始终挺着。

      王氏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没了爹之后怕是没吃过几顿热乎饭,家里冷锅冷灶的,哪像个过日子的人家。她往陆铮碗里又添了一勺糊糊,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完饭,陆铮起身要走,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徐瑾和王氏,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明天早上,我来帮你看着那块根茎。”

      “不用……”徐瑾刚开口。

      “我怕你忘了浇水。”陆铮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可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点,“你病刚好,脑子容易糊涂。”

      他说完就跨出院门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几下就消失在巷子口的暮色里。王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转头对徐瑾说了一句:

      “这孩子,跟外头传的不一样。”

      徐瑾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看着灶台旁边那块用湿布裹着的根茎,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布面——潮的,温度正好。明天早上确实得再浇一次水,催芽的头几天最要紧,潮气不能断。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陆铮说的那句话——“山上别往东走”。那时候他只当是一句寻常的提醒,可此刻回想起来,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了才说出口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去山坡、所以我提前告诉你哪里不能去”的笃定。

      这个人,好像知道他很多事。

      徐瑾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吹了灯躺回床上。窗外的月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浇水、翻地、准备切块的刀、找一块能盖住种块的草帘子……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而村东头那间小院子里,陆铮坐在黑暗中的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小块东西——半块烤红薯,用干荷叶包着,还是温的。是他傍晚在灶膛余火里煨的,煨了整整一个时辰。

      前世这块红薯没能送出去。这辈子,他打算明天早上送。

      他把它放在枕边,躺下去,闭上眼。外头起了风,樟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下雨的声音。可这一次,雨声不再让他想起洪水,不再让他想起那些被泡烂的庄稼和饿得浮肿的脸。

      因为隔壁院子里,有个人醒了。

      那个人会种地,会催芽,会捧着块破根茎像捧着金子一样笑。

      陆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在黑暗中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半块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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