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为爱赴火 罗莎琳德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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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莎琳德不记得自己怎样站起身来。
那句话落下时，四周忽然沉寂。风停了，荒草不再摇晃，她胸口的起伏也似乎止住。那女人仍坐在荒草间，暗红的长袍铺散在地，手指缠着一缕黑发，说话时没有抬头看她。
“我从未说过，你在这里等就能等到亚丝明。”
罗莎琳德望着她，蓝紫色的眸子一点点沉暗下去。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指甲刺入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滴在灰黄的泥土上。
她站得笔直，身子僵硬。
她原以为等待已经耗尽了自己的力气，可是那句话落下时，她发觉胸腔深处还埋着一股滚烫的怒火。
它被长久压抑，此刻冲开了束缚。
“你再说一遍。”罗莎琳德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从深处升起的沉重，令人脊背发冷。
“我说，我从未说过你在这里等，就能等到她。”女人缓缓抬起脸，红唇弯起，笑得轻慢而坦荡。
罗莎琳德看着那张美丽而带着懒散笑意的脸，周身血液一时上涌，一时又冷下去。冷热交攻之下，她的指尖开始发抖，接着是肩膀，最后连牙关也轻轻相磕。
她竭力压制着什么。那股力量来得太猛，如同被压在地底深处的火，沿着一道裂缝直冲而上，再不给她退路。
“你骗了我。”罗莎琳德说。
“我不过说了一句话。”女人站起身，懒懒拍去红袍上的草屑，“话只是话，信不信由你。你若不那么蠢，就不会信我。可你信了。你苦等这么久，是你自己愿意，也是你自己喜欢。你这种殉道者般的忍耐，我已经看够了。”
说完，她还笑了一声，短促而尖利。
罗莎琳德朝她迈出一步。脚步落下，地面没有扬尘，只有几根枯草忽然卷曲、发黑，被灼得焦透。
她周身开始发热。铠甲下的旧伤从内里灼烧起来，初时细微，随后如许多烧红的针刺入。可她顾不上疼痛。一团火从心口向四肢蔓延，越烧越快，眼前都蒙上一层蓝白色的光。
“亚丝明在哪里？”她的声音变了，沙哑灼热，带着火焰吞吐的尾音。
“我不知道。”女人歪了歪头，仍是那副懒散模样，“就算我知道，我也不必告诉你。”
罗莎琳德又迈一步。她身后忽然迸出蓝白色的火焰，展开成一对巨翼。蓝白色的火焰猛烈无匹，将整片荒原映成一片惨白。她的金发无风自动，在蓝白光芒中飞扬。铠甲上的盐霜、尘土和血污瞬间化为白汽，消散不见。
女人脸上的笑意终于凝住。她后退一步，红袍被热浪推得紧贴身体，发丝向后乱舞。可她脸上的神情与恐惧无关。
罗莎琳德看得清楚，女人眼中只有兴奋的亮光，仿佛她一直等着这一刻，等着罗莎琳德被逼到这一步，撕下所有温柔的皮，露出底下的火。
“你要杀我？”女人问，“你杀了我，也找不到她。你只会变得更像这地狱的一部分。你变成愤怒魔王的宿主，她就更不会回来了。没有人会回到一个怪物怀里。”
罗莎琳德不再说话。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字句，那些字在舌尖上滚过，如烧红的石子，一个也咬不住。
她朝那女人冲去。蓝白色的火翼在她身后猛地一扇，荒草伏倒，尘土四起。
她直射向那团红影。右手在火光中一握，一柄蓝白色的焰刃凝在掌心，焰舌在风里翻卷不停。
女人转身就逃，跑得飞快，红袍在荒草间翻动。
罗莎琳德紧追在后，每一步踏下，脚下的大地都裂开焦黑的纹路。她的火翼掠过之处，枯草未及燃烧就化为白灰。两道身影疾驰过荒原，卷起漫天的草灰与尘土。
这时，那些声音响了起来。
起初只是风里的杂音，从前方、后方、身侧同时传来，像远处有无数张嘴同时张开。
罗莎琳德不去理会。她眼里只有那道红色的身影，那个用一句谎话骗走她无数日夜的人。
她越追越快，风声在耳边尖啸，火光将天地映成一片无边的白。可那些声音缠绕着她，跟随她的影子，怎么也甩不掉。
“你追她有什么用？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你为了一句没有凭据的话，在这里等成了疯子。你怎么还敢说你爱亚丝明？你不过在为自己找一座刑架，好让自己看起来伟大。”
“你总想把一切罪责都背到自己身上，独自承担所有后果。现在好了，她不见了。你满意了么？你终于可以一个人站在这片灰里，扮演你的圣人了。”
罗莎琳德咬紧牙。火翼扇动得愈发剧烈，想把那些声音压下去、撕碎。可它们不散。它们贴着她的耳根，钻进她的领口，顺着她的血管一路往下淌，灼热而沉重，灌进四肢。
“你以为你是什么？罗莎琳德·西尔瓦里安。精灵不要你，连生命之神都只把你当作伸进凡世的一根手指，你连自己属于哪一只手都说不清。”
“你若真是神明，就该知道地狱里处处是骗局。可你不知道。你傻傻地等，傻傻地信，傻傻地把自己熬成一具空壳。你谁也追不上，连自己都快追不上了。”
罗莎琳德低低地吼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混着火焰的嘶鸣，震得四周空气一颤。
她不回头，也不应声，只是更快地追。手中的焰刃发出嗡嗡低响，光焰翻涌，照亮天幕。
她挥出第一刀。
刀光贴着地面疾飞出去，蓝白色，亮得刺目。它无声地撕开荒原，在土上劈出一道又深又长的痕迹，所过之处连空气也灼热起来。
女人朝旁边一跃，刀光擦着她的靴底掠过，将前方几块半埋的巨石斩成两段，切口焦黑，冒着细烟。
“你打不中我的。”女人回头，笑声从风中传来，“你越生气，火越盛，准头越差。你就是这样，一沾上与亚丝明有关的事，就整个人都乱了。你这样的生命系魔法师，能保护谁？”
罗莎琳德不答。第二刀紧随其后，快得几乎与第一刀同时落下。
这次刀光擦过了女人的左肩，撕下一片红袍。布片在空中一卷，转瞬被火舌吞成灰。
她的肩头没有血，只有一道浅淡的焦痕。她低头看了看，竟又笑了。
“你烧我的衣服。”她柔声道，仿佛对情人低语，“你就这样想看我么，罗莎琳德？还是说，你已经分不清我和她了？”
罗莎琳德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只这一瞬，女人已经抓住机会，身形一折，朝右方蹿出，红袍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
罗莎琳德紧跟上去，焰刃在风中发出长啸。她知道自己不该被这话惹火，也知道这都是试炼的一部分。可女人的话仍让她更加恼火。
那些声音又来了。
“你追着她不放，就是在杀死你自己。”
“没有亚丝明，你什么都不是。”
“你做了那么多，不过是想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可你从来就不值得。”
“你的爱太沉，像石头。被你喜欢的人，只会被你压垮。”
“你问问自己，亚丝明来到地狱之后，可曾有过片刻真正的安稳？她受的每一道伤，哪一道不是因你而起？”
罗莎琳德停了一下。她不想停，身体却不听话。
她站在那里，火翼仍在扇动，焰刃仍握在手中，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她想起亚丝明五岁那年，亚丝明的父母被莫薇拉杀害的场景。如果她早些杀死莫薇拉，亚丝明的父母就不会死。
“你难受了。”女人的声音从前方飘来，“你终于承认了，你才是她最大的不幸。”
罗莎琳德猛地抬头。她眼中已经没有温度，蓝紫色的瞳仁被火焰吞没，只剩两团燃烧的光。她的嘴紧紧抿着，唇上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她不再追，只是慢慢抬起手，将那柄焰刃缓缓举过头顶。
火焰从她脚边升起，绕着她的腿、腰和胸膛，最后将她整个人裹成一根蓝白色的火柱，直顶向暗红的天。
那一刻，整片荒原暗了一瞬，随后光迸发开来。
只一刀，落势缓慢，却用尽全力。那柄焰刃落下时，化作一道将天地劈成两半的光。
那道光从她手中坠下，朝女人所在之处倾泻而去。
大地在这一击下轰然开裂，深不见底的裂隙向四面八方延展。荒草、石块、灰土全被卷上半空，又在蓝白色的光中化为乌有。
女人被这一击吞了进去。她的身影在光中如同一片红纸，被掀起、撕扯，正一寸一寸烧灼崩解。
女人没有惨叫。她在火里张开双臂，坦然迎向死亡。红袍已经烧尽，黑发在火焰中剥落。
她的身体被火舌蚀成一个细长的影，脸仍朝着罗莎琳德，仍在笑。那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响成一片，刺耳得令人心悸。
罗莎琳德没有收手。她的火仍在灌入，要把这女人、这荒原、这地狱一并烧成灰。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脸上的灰和血被冲开，又很快被火焰烤干。
她一边催动火焰，一边嘶喊，喊的什么自己都听不清。她只觉得胸口的火终于不那么堵了，那被等待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喉咙里尽数呕出。
就在这时，火中那张脸变了。
眉骨低下去，鼻梁细了，嘴唇薄了。深紫的眸子一点点褪色，最后凝成她熟悉无比的琥珀色。黑发从发根开始变浅，变成棕色。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从火焰中缓缓显出来。
是亚丝明。
罗莎琳德愣住了。手中的火几乎要停，却已经收不住。蓝白色的光还在灌入，把那具身体烧得摇摇欲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蓄满泪水，带着她曾在梦中见过无数次、濒临破碎的哀求。
“救救我……罗莎……”
那声音从火中传来，轻而真切，仿佛来自很远之处，死死抓住这世上最后一线。
罗莎琳德的心在那一瞬间被捏碎了。她知道这可能是幻影，也知道这是莫薇拉、是地狱、是这场试炼最深的恶意。可那张脸太像了，像得她不敢去赌。
她若后退，若怀疑，若有丝毫迟慢，万一那是真的呢？
“不，不……”
她朝前扑去，火翼在身后迸散成万千碎光。她伸出的手穿过火焰，触到的却是滚烫中一丝迅速退去的冰凉。那张脸在她指间轻轻一颤，随即消散。
紧接着，她听见了莫薇拉的声音。那声音从火里、从脚下裂开的大地深处、从她自己的影子里同时响起。
“她在我这里。来啊，罗莎琳德。再近一点。你救不了她。可你还是会来的。你那么爱她，爱得连命都不想要了。那就来。我等你。”
罗莎琳德跪在焦黑的大地上，十指插进滚烫的土里，肩膀剧烈发抖。她的火仍在燃烧。眼泪砸进灰里，连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她知道亚丝明在哪里了。
她终于知道了。
罗莎琳德还是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几乎不能动，每动一下，骨头便响一声，几近散架。可她站了起来。
她望着那片尚未散尽的火焰，望着声音消失的方向，说：“亚丝，等我。”
然后她朝那里走去。
一步，一步。
带着满身火焰，带着满心裂痕，带着一句再无人听的话。
可她继续走。
她必须走，因为亚丝明在等。
那声“救救我”还悬在荒原的风里，没有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