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局秘书工作手记》栖青

8、第 8 章 工作日

　　下了环轨，在进楼前海伦娜会无数次看到监察大楼外严密的摄像头。

　　那是为了保护大楼安全而设立的，就像人的眼睛一样，这也许并没有特别的意义，不过在发生昨天的事情后，海伦娜显然对此有些沉默。

　　不止是那些机械的摄像头，还有人的眼睛，不止是工作分内的事，还要用这双眼睛去监察，去告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睛就是记录别人犯错的罪证。

　　不知不觉，海伦娜看着那些摄像头，忽地悚然一惊——

　　有人在看着她吗？

　　海伦娜莫名地转身看去，想要将周身所有的情况都看得透彻。她几乎疑神疑鬼好像真的有人在看她。

　　可旁边都是些上班的同僚，有的结伴，有的单独而行，每个人似乎都没有将特别的视线投入到她这里，海伦娜感觉自己又在神经过敏了。

　　监视她有什么好处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职员，这是她的一份工作。

　　想到渐渐会改善的经济情况，海伦娜的心似乎放松了些，让自己不要再这样疑神疑鬼。

　　海伦娜试着让自己想一些有趣的事去度过这些情绪，就拿这些摄像头来说吧，在卡尔德拉维克政权统治之前，据说玛伦是世界上监视器最多的城市。

　　但是那根本没什么用，犯罪分子依旧猖獗，警察也不管用，所以根本不知道那有什么用。

　　可是如今卡尔德拉维克政权对这些摄像头的妙用，似乎又传承了这个国家一直以来所通过这些摄像头真正在干的事……如今更加是变本加厉了。

　　呼……还是想点别的事吧，不要再想这些摄像头了，放宽心点的话，在卡尔德拉维克政权的统治下，起码治安和安全是真的好点了。还算能发挥点摄像头的正面用处。

　　海伦娜心里胡思乱想来到了工位，她发现今天加尼丝（情报部秘书）没来上班。
　　……不过也许她是有别的事。

　　海伦娜没想太多，一个人用完了餐，又回到办公室简单处理了会工作，因为她已经不是实习秘书，所以那些繁杂的文书工作少了很多，她只需要集中精力应对少量刑讯部的文件就可以了。

　　不过比起现在的处境，其实她倒是更希望能够单纯地多处理些无害的文书工作，辛苦一点也没关系。

　　海伦娜简单将处理好的文件归档，其中有一两份需要沃尔斯特上校签字，还有一份收尾文档，前期她没参与过，不过显然，沃尔斯特上校现在可以从这些无聊的工作中解脱出来，她书写整理好剩余的尾巴再提交给对方即可。

　　海伦娜带着文件出门后下意识就要下楼去，想了想，她还是先转了方向，也许沃尔斯特上校就在办公室里。

　　好在她猜得很对。

　　沃尔斯特上校的门开着，比起温特上校屋内一览无余的坦荡，这种朝外半开着门似乎又是另一种直白了。

　　海伦娜站在门侧敲了敲门。

　　沃尔斯特上校抬起头来，那双深蓝色的眼珠扫过她：“进来。”
　　他换了个坐姿，显得更端正了。

　　海伦娜走近后发现上校并没有在工作，刚刚也许他只是在思考什么。

　　“上校，这是您需要签字的文档，这是昨天您交给我需要今日完成的工作，您看下。”
　　海伦娜将文件分门别类清晰地摆放在沃尔斯特上校面前，并没有走远，而是等在这里，也许他会有别的吩咐，或是需要及时解答的疑问。

　　海伦娜放置文件的时候是低着头，并没有与沃尔斯特上校对视，只能看见对方随意放在桌面上的手，上校并没有戴手套。

　　海伦娜知道自己正在被注视，不过沃尔斯特上校比起前日在刑讯部见到的时候似乎有所不同，海伦娜感觉到这种视线似乎更有重量，沉重地压下来让她有些窒息。

　　可海伦娜的后脑勺上又没长眼睛，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了，她隐约觉察对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沃尔斯特上校才说：“知道了。”

　　说着，他身体微倾取过那些文件，在其中两份上看完后就签了字，剩余的一份则在阅读后收到了自己的桌面左侧归档。

　　海伦娜明显感觉到空气依旧沉重，对方今日的情绪确实不太好，更没有像往日那样夸赞她。

　　海伦娜闭紧了嘴，让自己不要说错话。
　　等待对方让自己离开。

　　沃尔斯特上校在处理完手头这些简单事务后，似乎是考虑了下，也许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他拉开抽屉，取出了一大沓收归好的票据，大大小小，还有其他的文件纸张，将这些东西全都放到了桌面上。

　　“这是一些报销工作。”

　　沃尔斯特上校吩咐道，海伦娜领会了，她准备将这些文件带到秘书室里去。

　　“不，跟我来。”

　　沃尔斯特上校却从椅子上站起来，他随手拿过桌上的帽子，动作利落，走了几步，却又想起来，转身指了下桌面：“手套。”

　　海伦娜取过手套先递给了对方。

　　对方接过手套，边戴边转头看向海伦娜：“还有今天其他要处理的工作，一起带上吧。”

　　——

　　海伦娜只好又回了趟秘书室利索地将那些文件全都带上，并没有时间去分类，要知道她可不确定心情不好的上校会不会有耐心在办公室等她，显然他是要尽快去某个地方。

　　果然，尽管海伦娜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可是当她在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沃尔斯特上下已经等在了办公室门口。
　　海伦娜又进去了一趟办公室将那些报销文件都带上，出来以后，沃尔斯特上校锁了门。

　　海伦娜跟在他后面。

　　沃尔斯特上校走路很快，可是却无声无息的，军靴踩在地板上只发出很小的声响，毫不拖泥带水，很快，海伦娜跟着沃尔斯特上校一路下了楼。

　　就在她以为上校可能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却没想到对方继续往下去，来到了希尔德少校之前带她来过的门前。

　　正是刑讯室地下一楼的入口。

　　钥匙拧动。海伦娜顿了下，只好脚步跟了上去。

　　沃尔斯特上校单手插兜在前面带路，很快下了楼梯，脚下就好像正拨动什么愉快的音符一样，在他的地盘上，竟显出一种闲适的优雅雀跃来。

　　可用这样的词形容明显是不合适的。

　　再度来到这里，海伦娜只感觉到头顶的白炽灯好像更亮了，让她浑身有些发热，是因为密闭的空间里空气不流通带来的那种闷热，可是一会儿又感觉到冷，甚至让人想打起哆嗦来。

　　沃尔斯特上校带海伦娜来到一扇门前，两人跟着进了屋。

　　这是和上次来的不同的房间，布置却差不多，海伦娜明白为什么那些“办公室”门在外面走廊的分布却那么稀疏了，因为每个房门背后都有一个用来刑讯的空间。

　　也许是不同的类型，也许是同样差不多的场面起差不多的作用。

　　进屋后沃尔斯特上校便转身关上门，海伦娜怀里抱着文件，她在房间里脚步轻微动了下。
　　接着，她在这里看到了在办公桌对面的另一个小桌子，和她平时用的大小差不多。

　　“……”

　　“你就坐那吧。”

　　果然，那是为她准备的。

　　海伦娜只好将文件先放在了那桌面上，就与上司的办公桌面对面，完全要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办公。
　　海伦娜立刻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而今天的沃尔斯特上校脾气还不好。

　　虽然只是第二次来，一回生，二回熟，海伦娜也知道自己不能矫情到连办公环境也要和上司挑剔，主要是挑剔也没什么用。

　　沃尔斯特上校进来简单吩咐后他就去了内间，那里大概正关押着犯人，海伦娜能听到沃尔斯特上校进去后似乎就和里面的人在说什么话。大概是审讯的人员。

　　海伦娜侧身移了移板凳，让自己可以尽量能适应这样的办公环境。又带了一些好奇，侧了侧耳朵。

　　“嘭——！”

　　里面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又似乎有几声严厉的吩咐。

　　海伦娜立刻身体一僵，连忙低下头工作，就好像是心虚的自己被抓包立刻要面对这样的怒火似的。

　　海伦娜在墙角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沃尔斯特上校已经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不过他正在强行控制自己。

　　海伦娜大气也不敢喘，希望自己能就此消失在这个空间里。

　　不一会儿，沃尔斯特上校就又恢复了优雅正常，里间已经在传出一些刑讯的声音，海伦娜头也不敢抬一个劲儿处理自己的工作。

　　沃尔斯特上校还在气头上，不不不，海伦娜也不知道他的怒火在第几层的程度，又从何而来。

　　也许只是单纯心情不好。

　　刑讯部的部长心情不好。

　　海伦娜头也不抬，只听得见房间里沉重而沉默的踱步声音。
　　她连自己的呼吸好像也听不见，却听得见沃尔斯特上校呼吸的声音。

　　不是说他的呼吸声大，沃尔斯特上校并没有这样明显地喜怒形于色。

　　沃尔斯特上校坐到了办公室的椅子上，他现在目光一定很可怕。一动不动。朝这边看来。

　　作为下属的海伦娜连钢笔写字的速度都慢了，好像这也会惊扰到他。

　　上校为什么会生气呢？
　　难道是因为发现了她……不，不大可能。海伦娜不禁猜测，在她看来，部门里被强行安插人手的沃尔斯特上校估计早就知道她来是要干嘛的，她这点事也不至于让对方生气，那太看得起她了。

　　那是因为什么？

　　可由于对部门的了解太少，就连现在这里有多少个房间，里面正关着多少人海伦娜都不知道，她自然无从猜起。

　　还是说……沃尔斯特上校本身就是个严厉残暴的人，性格更谈不上多美好。

　　“……”
　　海伦娜笔下微顿，为自己的这个猜测沉默了。

　　头顶的白炽灯过于刺眼的光亮让她感到难受，那些光亮通过文件白色的纸张又折射到她眼睛里，这让她的眼睛，身体，胃里和整个心脏都不舒服，好像有什么在躁动着，挑拨着她的五脏六腑。

　　刑讯部部长。

　　那是刑讯部部长，那竟然还会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吗？

　　否则要怎么治得住希尔德少校，怎么制得住那些犯人。

　　海伦娜感觉，坐在那儿的沃尔斯特上校越沉默，越克制住脾气，那越像是一个恐怖的，无法探测的黑洞。深蓝色分明的眼珠平静，寂静，恐怖。

　　那种气氛还在空间里蔓延。

　　好像都要逼近她的鼻尖。

　　海伦娜感觉自己背后的内衣在汗湿。

　　沃尔斯特突然安静地起了身，他将刚戴好的手套又摘下丢到桌上，海伦娜屏住呼吸。
　　那只野兽与她身侧擦过，在再次进入那间刑房前，海伦娜余光似乎看到他抬手将脖子最上方的扣子解开了，然后脖子动了下。

　　开门，迈步，进入。

　　门从里面被沉闷一声锁上。

　　沃尔斯特上校离开了。

　　海伦娜顿时伏在桌上大口喘了口气，整个人一下腰塌下来一截。

　　“……”

　　这次，沃尔斯特上校一进去就是很长时间。

　　门关得严严实实，海伦娜无意打听，在房间里少了一个人后，终于，她起码能够正常工作了，渐渐地，耳朵隔断时间会听到的里面轻微声响好像也成了白噪音。

　　海伦娜这才能够渐渐沉浸在工作的氛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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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

　　内间传出清晰声响，门从里面打开。

　　沃尔斯特上校再从刑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将外套全脱下了，正平整地搭在左手的手臂上，而他衬衫背部和前襟的布料已经汗湿了。
　　显然，这位刑讯部部长刚刚做了不少剧烈活动。

　　沃尔斯特上校出来后拿手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来到办公桌前大口喝了几口水，整个人脸上还泛着潮红，那是刚刚运动过后的后遗症。

　　他指挥海伦娜将他的军装外套整理好放到衣柜里，海伦娜起身，沉默地充当了一个合格的私人秘书。

　　沃尔斯特上校看着她将自己的衣服细致地打理好，挂到柜子里，将皮带卷起来放到隔层一旁。

　　沃尔斯特上校朝她笑了下：“做得不错，海伦娜。”

　　被夸赞的海伦娜身形微顿，转过头来。

　　军官正身体稍侧靠在办公桌上，右手支撑着桌面，刚刚一直看着她。那双深蓝色的分明的眼珠让人躲不过。

　　海伦娜有些不好意思，抿了下唇，很快又笑。

　　“应该的，上校。”

　　海伦娜再次又回到了座位上。沃尔斯特上校也坐到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两人办公桌相对。

　　海伦娜稍有些不自在，介于现在的氛围已经远没有刚刚恐怖，所以也只是有些不自在，等她克服这些情绪后，就能投入到工作里。

　　而显然，沃尔斯特上校同样有工作需要处理。

　　房间里氛围一时短暂恢复了正常。

　　毕竟沃尔斯特上校刚刚所流露出特殊的宽容友好态度也只是少数时候，大多时间里，这是位严肃不苟言笑的上司。不久前甚至还很恐怖。

　　海伦娜处理起手头的工作，在这里坐得久了，她竟然也习惯了。
　　外面偶尔有人敲门进来和沃尔斯特上校汇报情况。

　　沃尔斯特上校会坐着批阅会文件，有时候便跟着手下一起出去，过会儿又才会回来，或者有时候很久都不回来。

　　海伦娜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她看到面前上司本该所在的办公桌上并没有人。

　　手头的文件差不多处理完了，也许是之前神经太过紧张，现在又放松了下来，她撑着脑袋微低下打算小憩一会儿，等沃尔斯特上校开门进来时听到声音她就能醒来。

　　就这么闭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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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她猛地睁开眼睛，一抬头，发现上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深蓝眼珠正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