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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三卷 第三十二章 守望永存 一山承守望 ...

  •   霜降的夜,是白浪山一年之中最沉、最静,最能盛下人间所有遗憾与圆满的夜晚。
      堂屋头顶那只老旧十五瓦白炽灯,是早年乡村电网改造后留存至今的旧物。灯泡蒙着一层经年积攒的厚尘,光线昏黄微弱、摇曳发虚,电线老化接触不稳,灯光时不时轻轻频闪、明暗不定。山里深秋湿气重,入夜后电压更显不足,微弱灯光勉强撑开方寸光亮,大半间老屋仍旧沉在浓稠的暗影里。整座山村早已听不到半点人声,山下零星几户留守老人的灯火,早在两三个时辰前尽数熄灭,唯有深秋刺骨的凉意,顺着木门缝隙、土墙斑驳纹路、房梁瓦片的缝隙缓缓涌进来,填满这间矗立了半世纪的老屋,也裹住五十三岁的陈守安。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桌边四把木椅磨得发亮,桌角常年摆放着两只粗瓷碗,从前是他和望平兄弟二人吃饭用的,如今只剩一只属于他,另一只干干净净倒扣在桌面,常年不曾挪动。墙面贴着泛黄的旧年画,边角被潮气泡得卷起,画里的山水人物模糊不清,那是二十多年前望平第一次寄钱回家,托人从镇上捎回来的。墙根堆着锄头、镰刀、竹筐,农具木柄被手掌磨出温润的包浆,是他半辈子赖以生存的依靠。
      他独自坐在老旧藤椅上,藤条早已多处断裂,底下垫着一块厚实麻布,静坐了许久。久坐带来的酸麻爬满四肢百骸,腰脊处旧伤隐隐作痛,骨头缝里阵阵发凉,心底却翻不起半分汹涌的悲恸。四十余年兄弟相伴,三十载山海相隔,十余年天人永离,半生风雨磨平了他所有尖锐的情绪,余下的只剩平和通透。那些痛哭、期盼、失落、怅惘,都在岁岁年年的山风里慢慢稀释,到头来,只剩释然。
      黑暗自有温柔之处。世间所有褶皱的苦楚、未完成的念想、天人永隔的遗憾,都能被夜色轻轻掩藏。此刻没有空荡院落的孤寂,没有山海相隔的距离,没有生死别离的鸿沟。逝去的父母、年少相伴的李梦如、奔赴沧海的弟弟、永远留在山洪里的苏慧,全都消融在这片静谧夜色里,与山川风月相融,同他心底绵长的思念紧紧相拥。他仿佛能听见母亲在灶台低声唤他吃饭,能看见父亲扛着锄头从田埂归来的背影,能撞见少年望平趴在桌边写字的侧影,那些画面清晰温热,近得触手可及。
      半晌,陈守安才缓缓直起身,骨关节在死寂的屋内发出沉闷细碎的咔咔声响,像是岁月轻叩他半生的光阴。屋内电路老旧、夜里电压不稳,灯光忽明忽暗,他早已习惯这般昏暗光景,无需借助光亮视物。这间老屋的一砖一瓦、一桌一凳,早已刻进他骨血记忆。四十年朝暮相守,墙面经年烟熏的黑痕、墙皮剥落的缺口、木梁蜿蜒的裂纹,每一处痕迹,都记录着陈家烟火起落、人世聚散、清贫冷暖。哪怕闭紧双眼,他也能精准避开屋内所有障碍物,不会磕碰半分。
      他脚步迟缓平稳,避开横在堂屋的矮凳、靠墙的旧木案,循着熟悉的轮廓走向卧房。脚下青石板被数十年脚步打磨得温润冰凉,鞋底碾过地上薄尘,细微的沙沙声,是空山深夜里唯一属于人间的动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秋虫最后的嘶鸣,微弱短暂,转瞬便被无边寂静吞没,山涧溪流叮咚的水声隔着几道院墙飘过来,轻缓绵长,像是岁月低低的絮语。
      卧房不大,一张老式木板床占据大半空间,床头立着一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收着望平从小到大的物件:小学破旧课本、褪色的摘抄本、几封从海边寄来的信件、一张苏慧和望平合拍的黑白照片,还有那首《村口老槐》的手写诗稿,纸页经年受潮,边角微微发皱,陈守安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拿出来晾晒,小心翼翼擦拭干净。
      躺上微凉的木板床,粗布被褥浸着山间露水的寒气,妥帖裹住衰老的身躯。他放平四肢,闭上双眼,心里再无辗转难安的牵挂,只余下一身轻快安宁。窗外月光穿过枯树枝桠,在地面投下交错破碎的影子,轻轻晃动,像极了过往岁月里无数个安静的夜晚。
      无数鲜活旧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缓缓铺展,铺开七十年代白浪山完整的四季烟火。
      春日梯田铺满嫩青秧苗,漫山都是弯腰耕作的乡人,吆喝声、孩童嬉闹声顺着溪流四处飘荡,富水河波光粼粼,载着暖风绕村庄缓缓流淌。每到插秧时节,全村人互相搭把手,谁家田地人手不足,邻里便自发过去帮忙,晌午主人端出粗茶淡饭、腌菜窝头,大家蹲在田埂上说说笑笑,不计较分毫报酬。田埂边随处可见采摘野菜的妇人,竹篮装满马齿苋、野芹菜,是清贫日子里难得的鲜味儿。
      盛夏山林枝繁叶茂,蝉鸣层层叠叠盖满山谷,村口老槐树撑开浓密树荫,全村老小围坐树下纳凉。老人们摇着蒲扇讲从前的故事,孩童绕着树干追逐打闹,妇人手里不停搓着麻绳、缝补衣裳,蒲扇轻摇,笑语连绵。傍晚时分富水河挤满戏水的少年,河水清浅,鱼虾成群,每到日落,家家户户烟囱升起袅袅炊烟,饭菜朴素,却满是人间烟火暖意。
      深秋稻谷翻涌金浪,家家户户院坝摊满谷穗,竹晒席铺满整片空地,农人拿着木耙来回翻晒稻谷,空气里满是谷物与野果的清甜。后山野柿、野枣熟透,孩童结伴上山采摘,兜着满满一兜野果跑回村落,分给邻里孩童。赶圩的渡船三日一趟,渡口挤满背着粮食、山货的村民,人声喧闹,是村庄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
      寒冬大雪覆满群山,山路被厚雪封死,难得下地劳作,老屋灶膛柴火长明。一家人围坐在灶台边,烤红薯、煮粗茶,闲话日常。父亲讲田里收成,母亲念叨邻里琐事,他和望平依偎在一旁,一边烤火一边听,清贫却安稳圆满。屋外寒风呼啸,屋内柴火噼啪作响,狭小的屋子,盛下了一整年所有温柔。
      那时父亲身子尚可,常年被农活熬出一身病痛,腰腿常年酸痛,阴雨天便难以舒展,却依旧扛着锄头下地、劈柴修屋,撑起全家生计。每日天不亮便出门,日落暮色沉沉才归家,手上布满层层厚茧,指关节变形肿大,却从来不曾抱怨生活苦寒。母亲性子温软,日夜操持家务,缝补洗衣、喂养鸡鸭、打理菜园,照料两个孩子,眉眼间永远带着温和暖意,哪怕家中粮食紧缺,也总会想方设法匀出一点吃食留给兄弟二人。
      年少的自己十五六岁,身强力壮,日日耕田砍柴,包揽家中大半重活。每日上山砍柴,一担木柴远超同龄人承受的重量,肩膀压出两道暗红印记,他从不多言苦楚,只盼父母少些劳苦,弟弟能安心读书,不用早早下地受累。
      那时的陈望平,才十一岁,心性与山里所有孩童截然不同。别家孩童放学便下河摸鱼、上山掏鸟,满心皆是玩乐,唯有望平,书包里永远塞着泛黄作业本、捡来的废旧报纸、随手摘抄的短句诗文。群山困得住所有人的躯体,却困不住他早早生出的辽阔诗心。学堂先生曾私下跟陈守安的父母说,这孩子心思通透,文字悟性远超常人,困在大山里实在可惜。
      八十年代村里尚未全面通电,电力时有时无、极不稳定。每到深夜,别家灯火早早熄灭,唯有陈家小屋一盏昏暗电灯长久亮着,遇上停电,便点上一盏老旧煤油灯续光。母亲心疼灯油、忧心他伤眼,屡屡催他歇息,劝他白日劳作耗费体力,熬夜伤身;父亲沉默寡言,从不多言赞许或是阻拦,只时不时起身添一勺灯油,轻轻拨亮灯芯,默默纵容幼子这份与山村格格不入的偏爱。有时夜里落雨山风骤起,或是深夜停电无光,望平便缩在桌角护好书本文字,不肯放下纸笔。
      彼时的陈守安尚不懂文字与理想的重量,只一心默默成全。弟弟伏案读写,他便多扛一份农活,主动包揽割草、挑水、劈柴;山间夜风寒凉,他便守在门外挡风,替他护住这苦寒岁月里仅存的光亮。偶尔望平想要纸笔,镇上供销社售卖的本子价格不低,他便抽空进山砍更多柴火,挑到镇上售卖,换零钱给弟弟买纸买笔。他那时只朴素期盼,弟弟好好读书,便能安稳走出农门,不用一辈子困在黄土梯田,却从未料到,这颗扎根深山的诗心,终会奔赴万里沧海,一生漂泊,一生悲悯,一生赤诚。
      还有田埂上笑眼弯弯的李梦如,两人年岁相同,从小一同上山采野菜、一同去往学堂,朝夕相伴,心意相通。十五岁那年秋后的渡口,两人避开旁人,悄悄许下年少诺言,约定等年岁稍长,便请长辈上门说亲。那时的梦如眉眼明媚,手里攥着一束金黄野菊,说往后要一同守着这片山水,岁岁相伴。可世俗门第偏见如山,李家父母嫌弃陈家清贫,硬生生拆散二人,一纸婚约彻底落空。
      村落里邻里互助的温热人情,渡口往来不绝的赶集行人,老槐树下岁岁不曾缺席的闲谈欢聚。谁家遇上红白喜事,全村人主动上门搭手,不用特意邀约;谁家病痛受灾,邻里主动送来粮食草药,不分你我。那是白浪山农耕时代最后的繁盛光景,是一代人记忆里最纯粹温柔的旧时光,后来大批年轻人外出,这样纯粹的邻里温情,便慢慢消散无踪。
      时光流转,时代的长风翻过群山,一九七八年,改革的春风穿透闭塞的鄂南山林,小小的白浪山被卷入浩荡时代洪流,传承千百年的乡土秩序,自此慢慢松动、瓦解。
      分田到户,各家拥有专属良田,农人燃起满心期许,以为埋头耕耘便能挣脱贫苦。家家户户深耕土地,添置农具,日夜守着自家田地,可大山与生俱来的贫瘠难以更改,土层稀薄,靠山泉水灌溉,收成全看天气,薄田只能饱腹,难以致富。高耸群山锁住眼界,有限土地困住前程,世代农耕的宿命,压垮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向往。村里不少青年开始听说山外城市遍地机遇,外出务工的念头,悄然在山野间蔓延。
      最先挣脱束缚的,便是少年陈望平。他天生不属于层叠山峦,眼底装得下山外天地,笔下盛得下人间悲欢。他不愿一生困于方寸田地,不愿目光永远只看得见眼前梯田草木。寒窗苦读数年,高考落榜也未曾磨灭他的志向,落榜那日他独自坐在后山崖边,望着连绵群山沉默半日,没有痛哭,只是提笔写下一长段文字,诉说心中不甘与远方向往。在全村人守着故土度日时,他收拾简单行囊,几件旧衣、一沓文稿,毅然告别老屋、兄长与故土,远赴千里之外的浙东海岸。
      一九八五年深秋,寒霜覆满山野,草木枯黄,二十一岁的陈望平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背着单薄行李,与故土、兄长、农耕人生彻底作别。陈守安送他一路走到渡口,渡船开动时,望平站在船头挥手,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河道转弯处,陈守安在渡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秋风卷着落叶落在肩头,心底空落落的。
      那年陈守安二十五岁,早已扎根山野,认定耕耘故土便是一生归宿。他无法理解弟弟心中的远方,只满心担忧,担忧城市人心复杂,担忧弟弟孤身在外受尽苦楚,担忧山海相隔,往后相见无期。他几番苦口婆心挽留,想用家中安稳、故土温情留住少年,可望平去意已决。
      兄弟二人,自此走上两条截然相反的路途。一人留守群山,以终身坚守为宿命;一人奔赴沧海,以赤诚漂泊为归途。一山一海,遥遥相望,岁岁牵挂,年年思念。信件成了二人唯一的联络方式,山路曲折,书信往返一趟往往要十余天,每一封来信,陈守安都会反复读上好几遍,妥善收好。
      九十年代末,乡村电网全面升级改造,白浪山村彻底告别煤油灯时代,家家户户通了稳定照明、接通电视线路,土路陆续硬化,渡口翻新改造。时代变迁肉眼可见,可人心离散、乡土凋零的大势,终究无法逆转。
      陈守安留在白浪山,守父母、守老屋、守田地,守着日渐萧条的村落。一批又一批年轻人背着行囊走出大山,热闹村庄日渐空旷,大片良田无人打理,渐渐荒芜,长满野草荆棘。昔日人声鼎沸的渡口渐渐冷清,渡船来往次数减半,代代相传的乡土人情、宗族规矩、农耕文明,一点点消散在岁月里。父母相继离世后,偌大一间老屋,只剩他一人独居,偌大的田山,只剩他一人耕作。
      四十载春秋,他亲眼见证整片乡土的起落沉浮,见证一个时代完整的变迁。
      他亲眼看着周明山半生驻守乡土。这位基层干部年轻时意气风发,踏遍山间每一寸土地,涝灾时挨家挨户安抚村民、转移老人孩童;分田时日夜奔走调解邻里土地纠纷;修路时翻山越岭劝说村民让出自留地;扶贫时扛着物资挨家走访,记录每家难处。一辈子周旋于村民私心与乡土大局之间,受过感激,也受过误解;尝过敬重,也尝过苛责。有人不理解他的严苛,有人感念他的付出,岁月磨平一身锐气,现实耗尽满腔热忱,可自始至终,他从未辜负这片山野,从未辜负肩头那一份朴素责任,直至退休,佝偻着背影安稳退场,将半生热忱尽数留给白浪山。退休之后,他依旧常来村里散步,和留守老人闲谈,放不下这片生活一辈子的土地。
      他也静静看着李梦如走过隐忍沉默的一生。年少时两心相悦,却抵不过家境悬殊的世俗桎梏,一句门第不配,斩断所有少年期许。她被迫嫁入邻乡他乡,丈夫木讷寡言,日子平淡琐碎,困在婚姻牢笼,日复一日妥协、隐忍,将年少心动藏进心底深处。她没有奔赴远方的勇气,没有挣脱命运的底气,只能顺着世俗安排走完一生,操持家务、养育儿女,在烟火琐碎里消磨青春。人到暮年,儿女外出务工,她独自留守老家,偶尔在路上偶遇陈守安,两人只是淡淡点头,不多言语,半生遗憾尽数藏在沉默里,到晚年才慢慢与满身遗憾和解,成了旧时代乡土女子无声的缩影。人间最苦的从来不是颠沛流离,而是身有执念、心有不甘,却一生困于原地,无处可逃、无处可依、无从解脱。
      远赴海岸的陈望平,走出群山,却从未真正脱离故土。二十出头孤身闯荡,无学历无依靠,在码头做搬运苦力,日晒雨淋,干最辛劳的活,看尽城市阶层冷暖,尝遍底层谋生苦楚。码头工友大多性情粗粝,为生计斤斤计较,苦难未曾磨去他心底柔软,旁人历经磨难大多变得冷漠功利,唯有他,苦难越重,心底善意越盛。休息间隙别人打牌闲聊,唯有他躲在简易工棚角落,提笔书写文字。
      深夜狭小的出租屋里,一盏电灯孤影常伴。他执笔书写故土,写村口老槐树、土路深浅车辙、山间袅袅炊烟、游子离乡怅惘。文字没有华丽雕琢,全是山里人最本真的赤诚,身在千里沧海,心神却年年归向白浪山。他写下无数短诗寄回故乡,那首《村口老槐》,道尽所有游子的乡愁,陈守安读一次,心绪便酸涩一次。
      一九九零年,漂泊五载的陈望平遇见苏慧。报社出身的女记者,生长于繁华城市,心怀苍生悲悯,不追名利浮华,常年奔走偏远乡野,记录底层百姓真实生活。一次海岸底层务工者纪实采访,二人相遇,文字让两人灵魂契合,跨越城乡差距、阶层隔阂,彼此相守,互为知己。苏慧是照亮望平漂泊岁月的光,也是支撑他坚守善意的信念。二人省吃俭用,空余时间便一同去往偏远乡村,帮扶困难老人孩童,把微薄积蓄尽数赠予需要帮助的人。
      这份双向奔赴的温柔,早已埋下宿命的伏笔。一九九九年盛夏沿海山区山洪肆虐,苏慧接到采访任务,不顾身边人劝阻,独自奔赴重灾区记录留守老人境况。山洪突发,一户老人被困危房,她不顾危险上前施救,被暴涨山洪卷走,三十一岁的生命,化作世间一缕不灭善意星火。
      苏慧离去,彻底击碎陈望平精神支柱。万里山海,再无灵魂同路人。他将爱人安葬在能看见海潮的岸边,墓碑旁种下两株槐树,复刻故乡村口的模样。此后十四年独居海边陋室,谢绝文坛所有邀约,看淡名利喧嚣,清贫度日,始终恪守苏慧留下的善意初心。依旧时常接济身边困难务工者,年年写下诗文寄回山里,字句间满是对故土的惦念,从未忘记自己是大山走出的孩子。
      年岁渐长,常年重活落下满身病痛,风湿、咳喘常年缠身,他终于生出归乡之念,提笔写长长的信告知兄长,待海边租住房屋结清、手头帮扶的孩童安顿妥当,便回白浪山相伴终老。陈守安捧着信纸,反复摩挲纸页,日日期盼,提前收拾好西边闲置卧房,添置被褥桌椅,将余生所有安稳念想,全都寄托在这场迟来的重逢。
      可世事无常,命运难测。二零一三年深秋,三门湾汛期来袭,海面暗流汹涌,滩涂湿滑凶险。四岁孩童跟随家人赶海,不慎失足坠入深水滩涂,岸边游人四散躲闪,人人畏惧暗流,无人敢贸然施救。年近半百、体弱多病的陈望平,望着孩童挣扎的身影,脑海里瞬间浮现苏慧当年舍身救人的模样。刻入骨髓的善意驱使他不顾一切跃入冰冷海水,拼尽最后气力将孩童推回岸边,自己却被汹涌暗流裹挟,长眠于一片沧海。
      四十九载人生,至此闭环圆满。少年逃离群山追寻理想,中年得遇知己坚守善意,暮年以生命践行初心,生于深山,归于沧海,一生从未负故土、负爱人、负本心。
      噩耗传回白浪山那日,山间无风无雨,天地一片死寂肃穆。陈守安独自站在院落里,望着连绵群山,没有崩溃痛哭,没有嚎啕落泪,只有一股浸透骨髓的寒凉缓缓包裹全身。他等了二十八年的归人,终究永远留在了千里之外的海边。他在老槐树下静坐整整一日,落叶落满肩头,一言不发,眼底积蓄半生的期盼,尽数散入秋风。
      草木叶落归根,望平的归宿,却是无垠沧海。
      时至二零一五年,乡村振兴全面推进,白浪山早已换了新颜。硬化水泥路直通村口,钢筋新桥横跨富水河,家家户户通电通水、电视宽带全覆盖,新式小楼错落山间,彻底告别了旧时贫瘠闭塞、油灯昏暗的岁月。时代彻底翻篇,唯有人事遗憾、半生牵挂,依旧沉在心底。
      此刻深夜卧于床榻,半生人事尽数在心头流转,陈守安终于彻底读懂弟弟短暂又滚烫的一生。
      有人生来适合扎根群山,一生坚守,沉默厚重,守住故土烟火与岁月根基;
      有人天生适合奔赴远方,终身漂泊,热忱坦荡,守住心底善意与灵魂自由。
      陈守安守的是故土山河、人间烟火、一辈辈人的根;
      陈望平守的是赤诚本心、人间善意、永不妥协的理想;
      苏慧守的是世间公道、底层苍生、文人不变的风骨;
      李梦如守的是世俗本分、琐碎流年、与遗憾和解的平静;
      周明山守的是一方乡土、乡里百姓、肩头放不下的责任。
      五个普通人,五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拼凑出近四十载乡土变迁全貌,道尽时代洪流之下,凡人各自的悲欢、抉择与宿命。
      白浪山四十年岁月,是全国无数乡村的缩影。七十年代农耕鼎盛,家家户户依靠田地谋生,村落烟火兴旺;八九十年代外出务工浪潮席卷山野,青壮年尽数外出,村庄日渐空心;新世纪扶贫振兴重塑乡土面貌,政府拨款修缮道路、改造民居、扶持乡村产业。土坯老屋换成新式小楼,泥泞山路修成平整水泥路,简陋渡口换成钢筋新桥,现代化改造铺满整片山林。山河依旧矗立,生活愈发安稳富足,可独属于旧农耕时代的烟火温情、邻里羁绊、纯粹旧事,早已随一代人老去慢慢消散。
      时代永远向前奔涌,不曾为任何人停下脚步。它带走老一辈的青春、执念与遗憾,也为后辈铺开更广阔的前路与无限可能。
      村里新一代少年,譬如后生周航,生于山野,却不必困于山野。读书求学走出大山,见识广阔城市世界,兼具望平奔赴远方的勇气,又留存着守安眷恋故土的牵挂。假期返乡,总会主动探望村里留守老人,帮忙打理山林田地,懂得故土是永远的退路。一代又一代人重复着离开与回望、奔赴与坚守,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夜色慢慢褪去,天边透出一缕极淡的鱼肚白,穿透厚重云层,轻柔铺洒在连绵山脊之上。漫长霜降长夜,即将走到尽头,黎明将至。
      陈守安缓缓睁开双眼,心底澄澈平和,无悲无喜,只剩岁月沉淀后的安然。他起身下床,赤脚踩过微凉的青石板,穿上旧布鞋,抬手理了理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衣,抬手关掉堂屋彻夜亮着的昏黄电灯,推开老旧木门。
      深秋黎明山风微凉,裹挟浓重露水气息扑面而来,沾湿他的发梢肩头。满山草木静静伫立,层层山峦在朦胧晨光里舒展绵长轮廓,亘古不变。远处富水河水面浮着一层薄薄晨雾,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
      院内老桃树叶片落尽,光秃枝干苍劲扎根泥土,历经年年霜雪,依旧坚韧挺拔,岁岁枯荣。树下还放着去年望平寄回来的果树苗,是他亲手栽种,如今只剩枯瘦枝干,静静立在院中。村口百年老槐树树皮沟壑纵横,承载数十年离别欢聚,静静伫立,守着山村所有游子归途。青石板院落沾满露水,干净静谧,四下唯有山林清风流动。
      远山层叠,近树疏朗,天地辽阔安宁。他抬手拂去肩头凝结的夜露,抬眼望向东方泛白天际,目光越过一重又一重群山,望向山那头那片他从未踏足,却被弟弟穷尽一生奔赴热爱的苍茫沧海。
      山的那边,长风浩荡,碧海辽阔,藏着少年理想、滚烫赤诚、永不熄灭的善意。
      山的这边,故土安稳,烟火绵长,藏着不变根基、沉默坚守、跨越半生的惦念。
      陈望平替所有困于群山的人,亲眼看见了山外万千天地;
      而他陈守安,替所有奔赴远方的游子,守住了大山深处,永不更改的根。
      一山,一海;一守,一赴;一静,一远。没有孰对孰错,孰优孰劣,不过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选择,各自走完独属于自己的圆满一生。
      天边鱼肚白不断蔓延,晨光一寸寸漫上山脊,薄雾顺着山谷缓缓升腾,轻柔裹住整片白浪山。不消多时,朝阳便会翻越东侧山头,驱散整夜寒凉,唤醒梯田、树林、寂静村落。山鸟渐渐苏醒,细碎清脆的鸟鸣从林间此起彼伏传来,打破整夜沉寂。
      往后数十载,朝暮依旧循环往复。
      他依旧会每日早起生火煮粥,清扫院落,巡护山林,照料村里留守老人,守着这间居住大半辈子的老屋度日。每日清晨走到老槐树下站片刻,望向山外的方向,如同多年来等待书信一般。故人终将彻底消散在岁月长河,年华会一日日凋零,血肉身躯终有一日化作山间尘土。可连绵群山不会更改,山间长风不会停歇,藏在山川之间绵长的念想,永远不会消散。
      留在山中的人,守住故土;奔赴沧海的人,守住本心。苏慧留在山洪里的悲悯,望平献给大海的赤诚,周明山扎根乡土的热忱,梦如藏于烟火里的和解,尽数融进白浪山朝暮风雨,融进每一条通往山外的土路,融进每一缕吹向山海的山风。
      一代又一代年轻人依旧会背起行囊离开群山,奔赴城市寻找前路;又总会在某个深秋黄昏、某个新春佳节,遥遥回望这片孕育自己的土地。离开与回望,奔赴与坚守,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山间清风穿林而过,摇晃老槐树干枯枝桠,无声诉说四十载离合悲欢。寒霜落满群山,山河岁岁安稳,这份跨越山海、跨越生死的绵长守望,会永远留存在这片群山之中。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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