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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三卷 第二十一章 以身殉善 书生怀善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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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门湾的秋汛,是天地悄悄布下的一场无声死局。
往来游人踏足这片滨海海岸,眼底所见,皆是烟雨空蒙、云水相依的江南柔色。连绵秋日阴雨,将千里海域笼进厚重的灰白雾霭里,长空暗沉,水波温顺,终日无狂涛怒浪,潮声浅浅低吟,晚风轻软拂面,岁岁皆是温润平和的模样。世俗旅人皆以为,这般温柔山海,从无噬人的凶险,唯有风月清闲,可供人驻足赏景、散心解忧。无人知晓,这片看似静好的静水之下,早已蛰伏着夺人性命的无边杀机。
唯有世代枕海而居、靠海谋生的本地人,骨子里刻着对秋汛最深的敬畏。沧海最可怖的从不是翻卷排空的浊浪、呼啸肆虐的狂风。台风过境之时,山海异动、惊雷贯耳、浪涛滔天,凶险明目张胆,人人可视可避。渔船尽数归港锁舱,百姓闭门不出,山海预警分明,众生皆可安稳自保,避过天灾肆虐。
唯独秋汛的杀戮,藏于无形,隐于温柔。
九月深秋,淅淅沥沥的冷雨连绵整月,日夜不歇,密密斜斜织满整片天地。铅灰色的云层层层堆叠,沉沉碾压在万顷沧溟之上,彻底遮蔽天光。整片近海海域终日沉陷在昏暗凝滞的雾色之中,压抑沉闷,不见半分清朗开阔,天地间只剩雨落风轻、潮声低徊的静谧假象。
山野万千溪涧吸纳整月秋雨,积水滔滔奔涌,尽数汇入三门湾近海。清浅温润的山间淡水质地轻盈,层层浮于咸海水域表层,铺展覆盖整片近岸海面。外海的咸潮日夜不息,朝着湾内顶托、冲撞、挤压,两股水系日复一日对峙博弈、交错拉扯。一淡一咸,一浮一沉,经年累月的对冲搅动,彻底碾碎了近海原本规整的水文肌理。
海面依旧一平如镜、温柔无波,澄澈动人,可幽深水下早已乱象丛生、杀机密布。纵横交错的乱流、盘旋往复的涡流、向外拖拽的离岸流,在肉眼无法窥探的深海底层交织缠绕,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无形罗网,寸寸覆水、步步藏凶。看似平和静谧的静水之中,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拉扯、旋绞、拖拽、吞噬,无声无息,无迹可寻,一旦陷落,再无自主脱身的可能。
整片三门湾近岸海域,早已化作一座看不见摸不着的深海囚笼,专候每一个轻敌松懈、不识凶险的过客。
最致命的绝境险地,偏偏是游人最偏爱驻足休憩的临水平缓礁石台。
绵延数里的礁石岸线地势平整开阔,石台干爽规整,无陡峭危崖,无嶙峋怪石,放眼望去安稳温润。晴日无风之时,石面洁净通透,细碎浪花轻柔漫过石台边角,潮声温柔,风光旖旎,是孩童嬉戏、游人拍照的绝佳去处。满目岁月静好,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方寸之外,便是万丈深渊。
历经整月秋雨浸泡、海水日夜冲刷、浓雾终日浸润,平整的礁石台面凝结出一层细密绵密的青黑湿苔。薄苔覆石,水润如镜,光滑无比,落脚无半分抓力,立足即险,寸步藏危。礁石外侧无浅滩缓冲、无滩涂过渡,是笔直垂直的深海断崖。咫尺之间,一边是安稳平地,一边是无底幽海,生死边界,不过方寸距离,一念松懈,便是万劫不复。
秋汛时节的海风,更是诡谲无常、防不胜防。寻常时日的海风起落有序、动静有迹,风起浪涌,风止波平,规律可循。唯有秋汛暗藏的深海罡风,隐忍蛰伏、来去无声,可在极致静谧的瞬间骤然炸裂,从外海深处横掠千里海面,凛冽霸道、短促迅猛,一瞬之间便可掀翻稚童、撼动成人,猝不及防,无从躲闪,不给人半分反应自救的余地。
老渔民世代口传古训,三门秋汛,不杀人于惊涛骇浪,只夺命于静水无波。世人眼底所见的所有温柔静好,全是山海精心布置的虚妄假象。真正的死亡危机,尽数藏匿在温润水波之下,静静蛰伏,静待人心轻敌、心神松懈的刹那,骤然收网,吞噬鲜活性命。
秋汛鼎盛的这些时日,整条滨海海岸人烟寥寥、寂静荒芜。本地渔船尽数归港封存、落锚锁舱,无人敢踏足近海作业;老人孩童尽数远离堤岸礁石,避之不及;往来路人皆行色匆匆、低头疾走,无人贪恋海边风月景致。整片海岸空寂清冷,唯有风雨徘徊、潮声往复,人人心知,这片温柔海域,此刻藏着吃人的凶煞,触之即危,近之即亡。
唯有异乡来客,不识山海千年凶险,被眼前片刻静好蒙蔽心智,凭着粗浅观感,误将夺命囚笼当作闲散胜地,轻敌踏入绝境。
连日阴雨锁城,滨海小镇终日潮湿阴郁、不见天日,沉闷压抑。午后时分,缠绵月余的冷雨终于短暂停歇,漫天雾絮轻柔浮动,肆虐多日的海风褪去凛冽湿冷,添了几分温顺柔和。压抑许久的天地,难得展露一瞬平和安宁,雾色朦胧,水波轻漾,风月温柔。
岸边途经的本地行人,依旧恪守着世代相传的山海敬畏,步履匆匆,无人驻足礁石台半步。唯有一对暂住小镇的外地母子,打破了海岸长久的沉寂。
年轻的母亲常年在小镇务工,终日奔波劳碌,蜗居在狭窄逼仄的出租屋内,日复一日琐碎疲惫。连绵阴雨的漫长时日里,五岁的幼子浩浩被困在狭小房间中,憋闷难耐、焦躁不安,日日哭闹不止。望着雨歇风柔、海色平和的景致,她心底积压多日的烦闷尽数消散,紧绷许久的警惕彻底松弛。
在她浅显的认知里,此刻的三门湾无风无浪、温柔静谧,安全又闲适,刚好可以带着孩子出门透气,消解连日憋闷,安抚孩童心绪。她全然不知,这片世人眼中的岁月静好,是本地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夺命绝境,静水之下,杀机滔天。
年轻母亲牵着懵懂幼子,踩着微凉湿润的石径,一步步踏上平整宽阔的礁石台。一身轻薄棉质外套,脚下一双寻常凉拖,周身松弛随意,无半分戒备之心,无丝毫避险谨慎,全然沉溺在眼前温柔的山海景致之中。
稚子浩浩天真懵懂、不谙世事,从未听闻三门秋汛的凶险,眼底只藏着山海风月的新鲜与欢喜。澄澈的目光凝望着雾色朦胧的大海,追逐着层层叠叠轻柔翻涌的细碎浪花,轻轻挣脱母亲的掌心,小小的身影在光滑如镜的石台上轻快跑动。
清脆稚嫩的童声回荡在空旷寂寥的海岸,澄澈鲜活,短暂冲淡了整片海域积压多日的阴郁沉郁,为死寂的山海添了一瞬鲜活烟火。
孩子跑跑停停、眉眼弯弯,贪恋着海边的新奇景致,满心欢喜、无忧无虑。
年轻母亲立在礁石台边,望着孩子鲜活欢快的模样,连日劳作的疲惫、生活的琐碎困顿尽数烟消云散。她抬手拿出手机,垂眸专注对焦、细细调整拍摄角度,只想定格孩子天真烂漫的瞬间,留存一段温柔平凡的日常光景。
她的注意力尽数锁定在手机屏幕之上,心神涣散、警惕尽失,彻底忽略了脚下湿滑的危石,忽略了秋汛海风的诡谲无常,忽略了咫尺之外便是吞噬一切的无底深海。
世间所有猝不及防的悲剧,终究皆起于轻敌,终于松懈。
雾色依旧轻柔浮动,海面依旧平缓无波,潮声依旧低缓缠绵,天地间维持着极致安宁的虚假表象。无人知晓,蛰伏已久的致命凶险,已然悄然蓄力、蓄势待发,只待一瞬契机,骤然降临。
就在浩浩俯身伸手,想要触碰漫上礁石的细碎浪花那一瞬间,异变骤然降临,毫无征兆、猝不及防。
天地气流骤然紊乱凝滞,无风无兆、无浪无预。瞬息之间,一股凛冽霸道的深海罡风从外海深处骤然炸开,横掠千里沧溟,裹挟着深海暗藏的无边戾气,狠狠拍击在低矮平整的礁石台上。
风势短促迅猛、凛冽霸道,骤然来袭,不给人分毫反应躲闪的时间。
这般劲风,成年人立足尚且艰难,更何况是身形单薄、体重轻盈的五岁孩童。
浩浩立足的苔石光滑如镜,无半分着力支撑,脚底瞬间打滑失重。狂风裹挟之下,小小的身躯如同一片无根无依的稚嫩落叶,朝外轻轻一倾,直直坠向身下幽深无底的深海。
坠落的过程不过半秒,转瞬之间,生死殊途。
“扑通!”
一声清亮沉闷的落水巨响,骤然撕裂海岸长久的静谧,突兀冰冷、惊心动魄,狠狠砸在苍茫天海之间,也狠狠砸碎了年轻母亲片刻的安稳温柔,碾碎了寻常平凡的人间烟火。
秋汛静水的致命凶险,在这一刻,赤裸裸展露无遗。
孩童坠海的瞬间,海面依旧温柔平缓、无波无澜,没有惊涛骇浪的汹涌,没有漩涡暗流的显性凶险,可水下的无形罗网已然瞬间锁紧,彻底困住了稚嫩的小小身躯。
刺骨冰冷的海水瞬间封塞满口口鼻,极致的寒凉裹挟全身,剧烈的窒息感骤然攥紧五脏六腑。细小的四肢下意识慌乱扑蹬、胡乱挣扎,小小的身躯在幽暗海水中沉沉浮浮、飘摇不定。
越是慌乱挣扎,水下无形的暗流便裹缚得越紧,向外拖拽的力道便愈发强劲。细碎的水花在身周反复翻涌、层层叠叠,看似温柔绵软,实则暗藏吞噬一切的蛮力。孩童稚嫩的躯体根本无从抗衡深海暗流的拉扯,只能被动随着水流缓缓漂移。
小脸在冰冷海水的浸泡下迅速泛出青白,鲜活的气息快速消散,小小的身躯被平稳的水流稳稳托着,一寸寸、缓缓悠悠朝着幽暗深邃、无人可及的远海漂去。全程无声无息,无半分哭喊动静,唯有细碎水花翻涌不息,死寂惨烈,令人心碎。
“浩浩!!”
短暂的失神僵滞后,年轻母亲猛地回神抬头,眼前视线骤然空荡,熟悉的小小身影消失无踪。那一刻,天地崩塌、万物失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冰凉,极致的恐慌与绝望瞬间席卷全身、击溃所有理智。
她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呼救求助,整个人疯魔一般朝前猛扑,双膝重重磕撞在坚硬粗糙的礁石之上。粗糙冰冷的石面瞬间磨破皮肉,猩红鲜血瞬间渗出,浸染深色湿滑石苔,刺骨的痛感席卷周身,她却浑然不觉、麻木无感。
身体重重跪倒在礁石最边缘,十指死死抠进湿滑的石缝青苔,指尖皮肉磨烂、指甲几欲掀起,钻心彻骨的剧痛尽数被心底翻涌的极致恐慌覆盖。她整个人大半截身子探出礁石危崖,目光死死锁着海面之上渐渐漂远、愈发微弱的小小身影,撕心裂肺、声嘶力竭地朝着茫茫沧海嘶吼呼救。
“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的孩子!救命啊——!!”
嘶哑破碎的喊声,裹挟着极致的绝望与惶恐,一遍遍穿透轻柔的海风,震荡在空旷寂寥的山海之间,声声泣血、字字绝望,悲凉又无助。
可苍茫大海漠然无声、无情无义,风雨依旧轻柔,潮声依旧低缓,始终沉默地吞噬着孩童仅剩的微弱生机。暗流依旧无声拖拽、水波依旧温柔起伏,以世间最温柔的姿态,行最残忍决绝的杀戮,无声无息剥夺鲜活的性命。
海岸空旷寂寥、人烟稀少,凄厉绝望的呼救声在山海之间反复回荡、久久蔓延,始终无人应答、无人驰援。
此时的滨海长堤之上,陈望平正孤身缓步独行,默然看海。
连日阴雨缠绵、天色沉郁,人心亦随之沉闷压抑、无处纾解。这些时日,他终日独坐临海小屋,埋首整理苏慧遗留的零散手稿遗文,梳理那些尘封多年的文字念想与过往旧事。久坐伏案的疲累、堆积心底的沉郁寂寥、经年不散的孤独困顿,让他心头滞涩难安、郁郁难解。
待雨势短暂停歇、海风稍显温顺,他便放下手中纸页笔墨,推门而出,沿着朝夕相伴的绵长海堤缓步慢行,任由海风涤荡心头积郁,静听潮声抚平半生沉凉。
时年四十九岁的他,半生风雨漂泊、半生孤凉寂寥。常年独居滨海小屋,日日与海风浓雾为伴,夜夜听沧溟潮声入眠。二十八载浙东异乡漂泊,海边湿寒之气常年侵体,寒疾缠身、经年不愈,腰背风湿、心肺暗疾岁岁反复、缠绵难消。清瘦挺拔的骨架撑着单薄孱弱的身躯,脊背看似端正挺拔,内里早已积满经年劳损与隐疾,体魄早已不复壮年康健。
一身穿载多年的素色布衣,洗得泛白发软、干净朴素,被微凉湿润的海风轻轻吹拂,贴合着清瘦孤凉的身形。眉眼温润沧桑、平和淡然,眼底藏着阅尽世事浮沉的寡淡温柔,也藏着半生漂泊无依的孤凉寂寥,沉静如水、悲悯自持。
他手中轻捏一页昨夜即兴落笔的诗笺,纸面被海边常年不散的湿气浸润,微微发潮柔软,轻薄的纸角被海风拂动,轻轻颤动不止。
十四载春秋流转、岁月弹指,匆匆而过。
自一九九九年盛夏,苏慧葬身山洪浩劫之后,十四年的日日夜夜、朝朝暮暮,他始终留守这片苍茫三门海湾,独居一隅、安守一方山海,恪守着一句临终温热嘱托,坚守着从未偏移的赤诚本心。
当年山洪倾覆、风雨滔天、山河动荡,乱世危局之中,世人尽数避险逃生、自顾自保,唯独执笔从文、心性温柔的苏慧,逆行狂风骤雨、舍身奔赴危局,以单薄文弱之躯舍身救孤,将三十一岁的鲜活生命永远定格在那场无情浩劫之中,长眠山野风雨。
临终之前,她留给世间、留给陈望平最后一句温柔叮嘱:莫恨人间寒凉,长存善意,久爱烟火寻常。
十四载岁月风霜,他始终恪守这句嘱托,身在俗世人间,心守温热善良,阅尽世态凉薄、看透人性自私,却始终不凉本心、不负善意。
半生离乡千里、漂泊四方,他远离鄂东南白浪山的故土炊烟,远离自幼相伴的手足至亲。年少意气、远赴山海,执笔逐梦、奔赴远方,辗转半生、浮沉流离,到头来只余下一身孤凉、一身病痛、满心亏欠、满心遗憾。
年少之时,总以为远赴远方便可挣脱山村桎梏、改写平凡命运,可逐梦远方的代价,从来都是至亲的负重前行、默默成全。家中长兄固守故土老屋,陪伴年迈双亲,耗尽青葱岁月、扛起全家风雨,一生隐忍、半生操劳,替他挡住了所有人间疾苦、俗世风霜,成全了他半生的自由奔赴、笔墨追梦。
前半生,他负山远走、逐四方风月自由;后半生,他孤守沧海、守本心赤诚善意。
岁月渐长、年岁渐老、沧桑渐积,半生漂泊流离,归思愈发浓烈深沉。
他早已看淡功名利禄、看淡笔墨虚名、看淡人间得失浮沉。半生浮沉起落,终知烟火安稳、本心无亏,便是人间最好的归宿。心底唯一的余生期许,便是待这一轮秋汛彻底落幕、海风回暖、海晏河清,便辞别这片相守十四载的苍茫沧海,辞别朝夕相伴的潮声雾色,归返阔别半生的故土老屋。
余生漫漫、岁月安然,唯愿固守故土烟火,陪伴兄长安度晚年,弥补半生亏欠、偿还至亲温情。
心绪沉沉、归思浅浅,他缓步踏过绵长堤岸,任由海风拂面、潮声入耳,慢慢消解心头积郁、抚平半生沉凉。
骤然之间,一阵凄厉破碎、绝望无助的呼救声,穿透层层风雾、跨越漫漫堤岸,直直撞入耳畔,尖锐悲凉、撕心裂肺,瞬间撕裂了海岸长久的静谧安宁。
陈望平前行的脚步,骤然死死钉在原地、分毫不动。
心头剧烈震颤,所有沉郁思绪、半生怅惘尽数消散,目光骤然凌厉,直直望向呼救传来的礁石海域。
二十八载朝夕观海、日夜伴海,他比本地任何一名世代渔民,都更熟悉这片海域的阴晴脾性、凶险规律,最深知秋汛静水之下,藏着无解的滔天凶险。
他太清楚,秋汛坠海、静水陷落,从来无半分侥幸可言。
无狂涛怒浪、无巨响惊变、无剧烈挣扎,看似温柔平和,实则最为致命无解。无形暗流层层锁困、缓缓拖拽,一点点耗尽人体所有气力、剥夺所有生机,无声无息、温柔窒息,便可轻易吞噬一条鲜活性命。
落水一瞬,生机便已垂危,一秒迟疑便是永世诀别,一分耽搁便是阴阳两隔,容不得半分犹豫、半分观望。
抬眸远眺,雾色茫茫的海面之上,稚嫩的孩童身影浮沉微弱、渐行渐远、生机渺茫;礁石危崖之边,无助的年轻母亲跪地嘶吼、绝望悲啼、束手无策。
天地空旷、山海沉默、周遭寂寥,茫茫世间,竟无一人驰援、无一人相救。
人间百态、俗世人心,趋利避害、知险而退,是世人与生俱来的本能,是最寻常稳妥的自保之道,无人会甘愿以身赴险、以身饲海。
半生阅尽人心凉薄、看透世俗利弊、看遍人性自私,陈望平比任何人都深谙明哲保身的处世之道、保命之理。
他身带经年暗疾、体魄孱弱衰败、筋骨劳损疲惫,早已不复壮年康健体魄。以如今带病孱弱的身躯,对抗整片深海的秋汛乱流、无形凶煞,无异于以身搏命、以卵击石,九死一生、绝无胜算。
他只需冷眼转身、缓步离去,便可安然无恙、避过凶险,静待秋汛落幕、如期归乡,安稳平和地度完余生,无灾无难、无忧无怖、无惊无险。
可十四年坚守的温热本心、十四年恪守的临终嘱托、刻入骨血的悲悯温柔,让他终究做不到视而不见、袖手旁观、冷漠置之。
苏慧当年以命践行的人间善良、舍身渡人的赤诚大义,他小心翼翼坚守了整整十四年,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从未有过半分偏移、半分凉薄、半分懈怠。
人间总有寒凉冷漠,可总有人要坚守温热善良;世间总有危难绝境,总有人要挺身而出、以身渡人。
人人皆可避险求生,他甘愿孤身赴险。
一瞬思虑、一念抉择,心底再无半分迟疑、半分犹豫。
指尖轻薄柔软的潮湿诗笺,被骤然掠过的海风猛地一卷,彻底脱离指腹、翻飞起舞,坠入茫茫沧海、随浪逐流、不知所踪。
眼底所有的温润寂寥、半生怅惘尽数褪去,只余下一往无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孤勇,澄澈坚定、无畏无惧。
陈望平身形骤然一掠、疾冲数步,径直奔至礁石断崖最边缘,脚下猛地发力,单薄孱弱的身躯骤然腾空而起,毅然决然、毫无反顾,纵身一跃,直直扎入冰冷刺骨、杀机密布的秋汛深海之中。
“噗通——!”
沉重浑厚的落水巨响,轰然破开海面温柔平和的虚假假象,压过风声潮语、震荡整片苍茫海域。
极致刺骨的寒凉瞬间包裹全身,冰水穿透衣衫、浸透皮肉、侵入肌理,五脏六腑骤然剧烈紧缩,窒息的剧痛狠狠碾压神魂、撕扯躯体。
水下的凶险可怖,远非肉眼所见的温柔模样。纵横交错的狂暴乱流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死死撕扯、拖拽、旋绞着他单薄带病的身躯。水流不断拧转冲撞、层层碾压裹挟,力道蛮横霸道,一心将人往深海底层囚笼拖拽、彻底吞噬。
经年累月的湿寒沉疴被冰水彻底激发,腰背阵阵发僵发沉、酸软无力,像是坠着千斤重物,每一次肢体摆动、每一次划水前行,都要耗费巨大心力气力。胸腔被深海水压狠狠箍紧压迫,呼吸滞涩艰难、气息紊乱短促,心肺闷胀焦灼、疲惫不堪。四肢在极冷海水的浸泡冲击下愈发滞重麻木,浑身气力飞速耗散、急速流失,躯体渐渐沉重疲软、不受掌控。
剧痛缠身、窒息难耐、气力透支,可他心底只剩一个纯粹坚定的执念——救人。
凭着二十八载朝夕观海、与海相伴练就的潮汐感知,凭着绝境之中迸发的顽强意志,他强忍躯体沉僵疲惫、窒息昏沉,逆着汹涌无序的深海乱流,一下一下艰难划水、奋力前行,拼尽全力朝着孩童漂远的幽暗方向步步逼近。
滔天暗流一次次将他的身躯狠狠压入深水底层,狂暴浪涌一次次冲偏他前行的既定方位。极致的疲惫、刺骨的寒凉、胸腔的窒息,反复侵袭神魂、消磨意志,意识数次濒临涣散模糊。
可他一次次被浪涛吞没沉沦,又一次次咬紧牙关、拼尽余力挣出水面,执着前行、寸寸不退、步步不止。
茫茫雾海之间,清瘦孤单的身影逆势漂泊、倔强逆行,渺小孱弱却坚定无畏,以凡人微躯,硬抗山海滔天凶煞,以一己赤诚,直面无解深海绝境。
岸上持续不止的凄厉呼救,终于惊动了周边途经的路人、归港休整的渔民、海边闲坐闲谈的乡人。原本寂静空寥的海岸,瞬间人声汇聚、人影攒动,十数名乡人匆匆聚拢在礁石台边、危崖之侧。
众人纷纷俯身远眺海面,望着水下无形无序、凶险莫测的秋汛暗流,人人面露迟疑、脚步驻足、不敢妄动分毫。
世代临海谋生的本地人,无人不知秋汛静水的无解凶险。就连半生搏海、深谙水性的老渔民,都不敢轻易踏入这片乱流密布的致命海域。无形无状的深海暗流最是无解无破,一旦入水便身不由己、难以自主,稍有不慎,便是双双殒命、葬身沧海。
人人心底清明通透,这片海域入水即危、入局即死,无人敢以身试险、以身搏海,自保观望,是唯一的生路与选择。
可下一瞬,茫茫雾色笼罩的沧海之中,那一幕孤身逆行、以命渡人的悲壮画面,狠狠击碎了所有人的自保迟疑、冷漠观望。滚烫赤诚的孤勇,瞬间烫破了俗世人心的寒凉麻木、自私怯懦。
那个身形清瘦、看似文弱平凡的中年异乡人,拖着一身隐疾、孱弱疲惫的带病之躯,孤身逆浪、屡沉屡起、屡败屡战,不惧无边深海、不畏无解凶险,明知前路九死无生、必死无疑,依旧寸步不退、一往无前、拼死前行。
沧海茫茫、孤身一人,微躯赴大义、赤诚渡人间。
人群之中,一声粗粝嘶哑、振聋发聩的嘶吼骤然炸开,彻底冲破了众人的沉默迟疑、观望冷漠:
“不能让他一个人扛!所有人搭手救人!!”
一语落地、全员惊醒,众人瞬间摒弃所有顾虑、所有迟疑、所有自保心思,即刻分工协作、全力驰援。老练渔民快步取来岸边常备的粗麻绳、长杆救援渔具,迅速就位待命;几名青壮年乡人快步贴近礁石危崖最前沿,俯身探海、随时接应;其余众人分列两侧、紧盯海面动向、屏息凝神,随时准备配合施救。
死寂的海岸瞬间燃起人间暖意、筑起驰援屏障,人人凝心聚力、全力以赴,只为救下深海之中拼死救人的赤诚勇者。
深海幽暗之下,陈望平已然逼近浮沉飘摇、生机垂危的孩童。
最后一股狂暴强力的暗流狠狠旋绞冲撞而来,死死锁困他的四肢身躯,几乎将他残存的所有气力彻底抽空耗尽。他拼尽此生最后一丝余力、最后一分清醒,手臂骤然迅猛探出,精准扣住孩童后背单薄衣衫,猛地发力一拽,将小小的身躯牢牢拽入怀中、紧紧护紧。
指尖触碰到孩子温热柔软的躯体、感受到一丝微弱鲜活的气息那一刻,他紧绷到极致、濒临断裂的心弦,骤然轻轻松动、稍稍安稳。
还好,孩子尚且活着,尚有生机。
十四年前的山洪浩劫之中,他无能为力,终究没能护住那个温柔向善、舍身渡世的心上人,留下了终生无法弥补的遗憾、终生难以释怀的执念,岁岁年年、耿耿于怀。
十四年之后的茫茫沧海绝境,他拼尽一身气力、赌上整条性命,也要护住这个素不相识、稚嫩无辜的稚童。不负半生本心、不负旧年执念、不负人间温热、不负此生赤诚。
他将稚嫩孩童严严实实地护在胸腹最柔软之处,用尽残存气力蜷缩身躯、压低重心,用自己单薄孱弱的脊背,全然挡住所有浪涌冲击、所有暗流碾压、所有深海凶险、所有无边寒凉。
世间所有致命的撕扯、旋绞、冰冷、重压、剧痛、凶险,尽数由他一人孤身承担、独自抵挡,分毫不让稚嫩孩童沾染半分危机。
可怀中骤然增加的负重,让本就透支殆尽、油尽灯枯的孱弱身躯彻底不堪重负。海水阻力成倍剧增,暗流拖拽力道翻倍叠加,彻底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四肢彻底麻木滞重、僵硬无力,手臂渐渐酸软脱力,身躯不受控制地被狂暴水流朝外拖拽,再也无力逆流回游、挣脱危局,彻底被困在深海中央、绝境核心。
意识濒临涣散、视线渐渐模糊、身躯愈发沉重疲软,绝境彻底裹挟周身,再无半分退路、半分生机。
残存的清醒之中,他拼尽胸腔最后一丝气息、最后一分力气,朝着岸边竭尽全力、沙哑嘶吼:
“扔绳!!”
破碎沙哑的嘶吼穿透层层风雾、越过滔滔浪声,清晰稳稳传至岸边众人耳畔。
岸上众人闻声,瞬间精准锁定方位,手中粗壮麻绳骤然凌空精准抛出。带着厚重绳结的绳索划过一道利落精准的弧线,稳稳落在陈望平身侧海面。
濒临彻底脱力、意识模糊的他,凭着最后一丝执念、最后一分清醒,艰难抬起早已麻木僵硬、失去知觉的手臂,死死攥紧粗糙厚重的麻绳,用力将绳结牢牢扣锁在臂弯之中。自始至终,怀中护紧的稚嫩孩童,分毫未松、丝毫未放、寸步不离。
“拉!全力拉回!所有人聚力!”
领头老渔民一声沉喝、果断指令。
岸边所有人力瞬间合力聚力、齐齐发力,紧绷的麻绳瞬间绷成一条笔直僵硬的直线,剧烈震颤不止、岌岌欲断。麻绳两端,一边是数十人的人间蛮力、求生善意,一边是整片深海的无形暗流、滔天凶煞,两股极致的力道狠狠对峙、拉扯、博弈、抗衡。
麻绳紧绷欲裂、震颤不休,每一寸回撤距离,都耗尽众人无数气力、无数心力。
全程拉扯拖拽的过程之中,陈望平始终蜷缩身躯、压低重心、死死护住怀中孩童。任凭海水疯狂灌顶覆面、浪涛狠狠拍打躯体、水压持续碾压脏腑、意识渐渐涣散模糊,他始终固守本心、坚守善意,不曾松动半分怀抱、不曾放弃一丝守护、不曾辜负一寸生机。
所有致命凶险、所有深海寒凉、所有躯体痛苦,尽数独自承受、默然隐忍。
一寸一寸、缓缓拖拽、慢慢回撤。
漫长煎熬、惊心动魄的拉扯过后,受惊呛水、瑟瑟发抖的孩童,终于彻底脱离深海危局,被岸边众人稳稳接住、平安抱回礁石台面。
孩子彻底脱离险境的那一刻,清脆响亮的哭声响彻整片海岸,鲜活真实、劫后余生。
孩子,活下来了,平安无恙。
岸边所有人悬着的心尽数落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全员发力的力道下意识微微一泄、稍稍放缓。
就是这短短一瞬、毫厘之间的松懈,致命悲剧骤然降临、无可挽回。
海面之下,蛰伏整月、隐忍许久、积攒无尽力道的深海底层主涡暗流,骤然彻底爆发、轰然肆虐。
积攒多日的庞大力道骤然喷涌席卷,形成一股无可抗衡、无法挣脱的极致拖拽之力,猛地朝外狂拽而出、肆虐四方。
紧绷到极致的麻绳张力骤然剧变、剧烈震颤,瞬间打滑松弛。
此刻的陈望平,早已彻底油尽灯枯、气力散尽。
长久冰水侵体、持续暗流绞杀、极致体力透支、经年旧疾耗身,四肢早已彻底冻僵麻木、失去所有知觉,身躯僵硬疲软、不受掌控,意识悬浮在清醒与昏暗的边缘,彻底失去了发力攥绳的能力。
方才绝境之中拼死支撑、强行维系的所有意志、所有执念、所有气力,在孩子彻底脱险、生机安稳的那一刻,轰然彻底卸下、瞬间断裂、尽数消散。
紧绷了半生的本心执念、紧绷了整场绝境搏杀的顽强意志,一朝松懈、彻底崩塌。
麻木僵硬、毫无知觉的指尖,再也攥不住救命的麻绳。
粗糙的绳索,悄无声息、缓缓滑脱,彻底脱离掌心。
“糟了!松手了!!”
岸边众人凄厉惊恐的惊呼声骤然炸裂、响彻海岸,绝望又无助。
所有人瞬间幡然惊醒、慌乱失措,疯了一般重新抛绳、伸展长杆、俯身探海、伸手打捞,拼尽一切办法补救、拼尽所有力气挽留。
可沧海无情、生死一瞬,人间补救,为时已晚、于事无补。
一瞬松懈,便是天人永隔;一指滑脱,便是阴阳殊途。
彻底失去绳索依托、失去人间驰援、失去所有外力支撑的单薄身躯,毫无抵挡之力,彻底暴露在最狂暴、最无解的深海乱流核心之中。
如同一片被风雨彻底撕碎、无根无依的残叶,瞬间被汹涌狂暴的暗流狠狠裹挟、死死拖拽,飞速漂向幽暗深邃、无人可及、无人可救的远海深处。
茫茫浪涛之中,那道清瘦单薄、赤诚温柔的身影,轻轻浮沉两下、微微晃动半分。
没有挣扎、没有扑腾、没有动静、没有声息。
彻底沉寂、彻底湮灭、彻底消逝。
深海冰水彻底包裹躯体,极致的寒凉浸透神魂,四肢知觉尽数剥离、彻底消散。胸腔长久的窒息灼烧感慢慢褪去,所有躯体痛感、疲累感、沉僵感尽数消失。
人体彻底进入濒死缺氧的麻木状态,无痛无痒、无疲无累、无惊无惧,只剩无边昏暗、无尽虚无、沉沉昏沉。
海面依旧温柔平缓、雾色依旧朦胧轻柔、潮声依旧低缓缠绵。
这片刚刚无情吞噬一条赤诚性命、收下一份人间大义的海域,转瞬之间便恢复了往日的岁月静好、温柔安宁,仿佛方才从未有人逆行赴险、从未有人舍身殉善、从未有人以命换命、从未有人以身渡世。
海风呜咽低吟、潮声哀泣往复、雾色静默低垂,整片山海皆在默然致哀、默默送别。
海岸之上,死寂瞬间席卷四方、笼罩天地,无人言语、无人动弹、无人出声,无边的悲凉、震撼、惋惜、愧疚笼罩全场。
一众乡人怔怔伫立礁石岸边,凝望着那片吞没勇者的静水沧海,望着渐渐空无一物、再无踪迹的茫茫海面,久久不动、默然无言、眼底酸涩滚烫、心绪沉重难言。
人人心底清明、字字刻骨、永世难忘。
是这个素未谋面、平凡普通的异乡文人,以一己微躯、一己性命、半生赤诚,换来了稚童的一世平安、换来了旁人的阖家团圆。
秋汛深海绝境,人人知险而退、人人自保观望、人人束手无策。
唯独他,带病残孱弱之躯、怀半生温柔赤诚,行世间至善大义,挺身而出、逆行赴死,硬生生在无解绝境之中搏出一线生机,为陌生孩童拖住了救命时间、护住了鲜活性命,最终献祭自己、成全他人。
他以四十九载平凡人生,圆满了世间旁人的岁岁安稳、年年团圆。
礁石高台之上,惊魂未定、浑身颤抖的年轻母亲,抱着怀中失而复得、依旧瑟瑟发抖、哭声未歇的孩子,整个人彻底僵立原地、冰冷麻木、心神俱碎。
劫后余生的庆幸刚刚涌上心头、稍稍蔓延,转瞬之间,便被铺天盖地、焚心蚀骨的悔恨、愧疚、自责与绝望,彻底淹没、彻底吞噬。
怀里的孩子温热鲜活、哭声清亮、平安无恙、岁岁可期。
可那个为孩子奔赴深海、舍身赴死、倾尽所有、义无反顾的陌生恩人,永远沉入茫茫沧海、长眠深海幽暗,再也不会归来、再也不见人间烟火。
她亲眼目睹了整场生死离别、整场舍身殉善,亲眼看着救命恩人被无声海浪彻底吞噬、彻底湮灭、彻底消逝。
所有的悲剧、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离别、所有的死亡,皆因她一人而起。
是她的无知轻敌、是她的心神松懈、是她的贪恋风景、是她的片刻分神、是她的粗心大意,亲手酿成了这场无法挽回、终生难赎的人间浩劫,亲手葬送了一条至善赤诚、温柔纯粹的人命。
是她孩子的生,换来了恩人的死;是她一时的松懈,换来了别人一生的终结。
极致的崩溃、极致的愧疚、极致的绝望、极致的忏悔,瞬间撕碎她所有理智、击溃她所有情绪、瓦解她所有心神。
她颤抖冰凉的双手,轻轻将怀中啼哭的孩子托付给身旁伸手接应的乡人,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猛扑、重重跌落在血迹斑驳、湿滑冰冷的礁石台面。
伤痕累累、布满血痕的双膝,再次重重撞击坚硬冰冷的石面。极致的剧痛席卷周身,她却早已彻底麻木、无感无觉。
她俯身匍匐崖边,额头狠狠磕向冰冷坚硬的礁石,一次又一次、重重叩首、声声沉痛。
额头撞击石面的沉闷声响,在死寂悲凉的海岸之上声声回荡、久久不散。
皮肉磕破、鲜血渗出,温热的血泪混杂着冰冷海水、滚烫泪水,顺着苍白僵硬、毫无血色的脸颊滚滚坠落,滴落在深色石苔之上,晕开点点猩红血色,惨烈悲凉。
“对不起……对不起啊……”
她的哭声破碎嘶哑、声带撕裂、气息紊乱,浑身剧烈抽搐颤抖、几近晕厥、濒临崩溃。
“是我错了……是我无知……是我害了你……求求你回来……求求你回来啊……”
她长跪崖边、不起不动、不离不舍,死死匍匐在礁石危崖之上,目光死死凝望、死死锁定那片吞没恩人的茫茫深海、幽暗远海。
沧海无声、不还人命;山海无情、不恕人间过错。
岸边所有人的劫后余生、所有的平安团圆、所有的烟火安稳、所有的岁月静好,皆是那位陌生勇者独自一人的寂灭消亡、孤身殉善换来的。
从此往后,她余生岁岁年年的安稳顺遂、孩子生生世世的成长时光、阖家日日年年的团圆喜乐,都背负着一笔血淋淋、沉甸甸、永生还不清、永世报不尽的人命亏欠、深情大义。
往后余生,春日和风、夏日山海、秋日风月、冬日暖阳,孩子每一次嬉笑奔跑、每一寸成长光阴、每一刻团圆安稳,都会时刻提醒她今日的罪孽、今日的亏欠、今日的救赎。
岁岁年年、日夜煎熬、年年往复、终生忏悔,无一日心安、无一刻释怀、无半生安稳。
深海幽暗沉沉、无边无际,意识彻底沉沦消散、即将归于虚无的最后刹那,陈望平此生数十年的人间光景、半生浮沉过往,如潮水般翻涌而来、清晰明朗、历历在目、分毫未失。
他看见鄂东南白浪山的故土晨雾、山间清风、老屋袅袅炊烟,看见少年时代油灯之下、苦读诗书、清贫坚韧、懵懂赤诚的自己。
看见年少兄长固守故土、陪伴双亲、隐忍操劳、沉默负重,耗尽青春岁月,替他扛尽全家风雨、俗世风霜的宽厚背影。
看见一九八五年的深秋,年少青涩的自己背着简单行囊、辞别故土亲人、回望故里青山,一步步走远、一步步离乡,从此山海相隔、漂泊半生、归期漫漫。
看见青年时代辗转浙东的风雨岁月、底层谋生的奔波劳碌、独居小屋的清冷寂寥、无人知晓的孤苦坚持、半生隐忍。
看见九十年代的人海相逢、文字相知、心性相惜、清贫相守、温柔相伴的细碎温暖寻常时光,平淡纯粹、澄澈安稳、温柔绵长。
看见一九九九年的盛夏山洪、风雨倾覆、山河动荡,看见那个温柔向善、心有大义、执笔怀暖的身影,逆行风雨、舍身救孤、以身殉善、永远定格在最好的芳华之年。
二十八载漂泊异乡、岁岁流离。
十四载孤守沧海、年年独处。
他的一生,满是离别、满是漂泊、满是亏欠、满是遗憾、满是孤寂。
亏欠故土山河、亏欠至亲兄长、亏欠旧人执念、亏欠人间团圆、亏欠半生烟火。
回首半生、纵观一世,憾事千千万、遗憾满平生。
唯独一生向善、本心无亏;一生温热、不负人间;一生赤诚、从未凉薄;一生坚守、从未偏移。
世人皆趋利避害、逐乐避苦、惜命自保、自私安生。
唯独他,阅尽人间寒凉,依旧心怀温柔;受尽世事磋磨,依旧坚守赤诚;看遍人性自私,依旧挺身而出;历遍半生流离,依旧热爱烟火。
生于大山、长于清贫、一生执笔、一生纯粹、一生温柔、一生孤勇。
不求名利浮华、不逐俗世虚名、不负本心善意、不负人间烟火。
最终,以身赴险、以命渡人、一腔赤诚、以身殉善、终归苍茫山海、长眠沧溟深水。
三门湾的潮声依旧岁岁起落、循环往复,海风依旧日日吹拂、经年不息,雾色依旧年年笼罩沧海、温柔如初。
山海依旧、风月如常、岁月流转、人间往复。
可这茫茫世间、滚滚红尘,再也不见那个踏浪听潮、独居守善、温柔渡人、赤诚纯粹、独自承尽人间寒凉的读书人。
风雨为碑、山海为祭、沧溟为冢、岁月为铭。
一腔赤子赤诚,千秋人间温热。
以身殉善,终归山海。
此生无憾,万古流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