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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三卷 第六章 返乡虚潮 返乡皆虚潮 ...

  •   2003年深秋的风钻过白浪山连绵起伏的山脊,一层叠一层裹挟着浸骨的冷意,沉沉压向整片山谷。漫山遍野弃耕十余年的梯田层层铺开,田埂上半人高的芭茅被狂风反复吹得倒伏、扬起,枯黄蓬松的穗絮如同漫天飞雪,飘落在锈死铁锁的木门缝隙、坍塌大半的土坯院墙、淤泥淤塞寸步难行的引水渠里。陈守安静立在自家院坝的青石板台阶上,指尖紧紧攥着一把刚晾晒干透的竹篾,篾条边缘打磨残留的尖锐毛刺深深扎进掌心皮肉,细微、持续、挥之不去的刺痛顺着指骨一点点往心口钻。这份刺痛跟随他整整二十六年,像一道与生俱来、无法愈合的旧伤,不爆发、不溃烂,却时时刻刻潜伏在血脉里,日复一日消磨着他四十一岁的中年岁月。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腹粗糙开裂,布满常年编竹篾、干农活磨出的厚茧,轻轻捻了捻鬓角新生的灰白发丝,干枯脆弱的触感落在指尖,清晰提醒着时光流逝的重量。十五岁那年,重病缠身的父亲卧床不起,家里无兄长帮扶、无亲友接济,他硬生生扛起整个家的生计,守着贫瘠山地熬到天亮;少年时满心欢喜与李梦如相伴梯田劳作,一场门第贫富差距的拆散,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坐上前往县城的拖拉机,从此相隔山水;二十一岁,唯一的弟弟陈望平厌烦深山永无止境的清贫,背着简单行囊奔赴东海码头,一去便是二十年。二十六年春秋碾过肩头,山外的人潮来了又走,有人拼尽全力逃离群山,有人满身伤痕狼狈折返,唯独陈守安像一颗钉死在泥土里的老树,双脚扎根这片褶皱群山,半步不曾向外挪动。村里旁人私下议论他木讷死板,甘愿困死在荒芜深山,只有陈守安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不愿走,而是从少年时代开始,所有通往山外的出口,早就被贫寒、责任、割舍不断的故土枷锁,一层一层死死封死,根本没有可供脱身的退路。

      往年深秋的白浪山安静得近乎死寂。白日整条山谷只剩下呼啸山风、溪水撞击碎石的叮咚声响,入夜之后整片村落看不见一星半点灯火,家家户户早早落锁闭门,山坳里随处可见荒无人烟的空宅废院。可2003年的秋天,一切都彻底变了模样。入秋之后,盘旋上山的泥土山道上,柴油三轮车、破旧二手摩托车、往返乡镇的长途客运班车几乎从未间断。一批又一批在外务工十余年的同乡拖家带口折返村庄,巨大的蛇皮编织袋塞满洗得发白的被褥、廉价铝制厨具、孩童廉价塑料玩具,老旧木箱边角经过长途颠簸磕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沉甸甸堆在车辆货斗里。村口废弃多年的晒谷场,从前常年长满齐腰荒草,如今天天堆满各式行囊,男女老少三五成群扎堆闲谈,久违厚重的乡音此起彼伏回荡山谷。乍一看,沉寂十余年的山村仿佛骤然复苏,重新燃起烟火气息,可陈守安连着观察数日,心底翻涌的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寒凉。

      他比谁都清楚,这股轰轰烈烈的返乡浪潮之下,藏着一代人集体溃败的底色。八十年代末,弟弟陈望平作为第一批走出大山的年轻人踏向沿海,紧随其后,成千上万山里青年蜂拥奔赴江浙沿海工厂码头,人人怀揣翻身致富的美梦,笃定城市遍地机遇,只要肯卖力气,就能彻底摆脱祖辈面朝黄土的贫瘠宿命。二十年光阴匆匆而过,滚烫热血被流水线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磨得一干二净,年轻强健的躯体熬出一身难以根治的伤病,常年潮湿车间落下风湿、长久弯腰做工积下腰疾、机器粉尘侵蚀肺部留下咳喘;逐年攀升的城市房租、子女择校读书的高额开销、持续上涨的日常物价,像三道沉重枷锁死死捆住中年人的手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尚且能扛住十二小时两班倒的高强度劳作,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恰好卡在不上不下的尴尬分水岭:工厂嫌弃他们体力衰退、反应变慢,薪资一压再压;高薪技术岗位需要学历文凭,他们半生埋头卖苦力,没有半点专业技能支撑;辛苦攒下的微薄积蓄,家中一场大病便能瞬间掏空。繁华都市不愿收容疲惫落魄的中年劳工,走投无路之下,他们只能退回当年拼尽全力逃离的大山。可这片生养他们的故土,早就不是记忆里那片能够养活一家人的土地。

      层层梯田的土层长年无人深耕施肥,早已板结干裂,深层肥力彻底流失;山间引水渠常年无人疏通,杂草淤泥彻底堵死水源,根本无法引水灌溉;新一代在城市长大的孩子,一辈子没碰过锄头、秧苗,连稻禾与杂草都分不清楚;返乡中年人放下农活十几年,犁地、插秧、收割全套农耕技艺尽数生疏,就算咬牙清理荒田开垦土地,也种不出足够支撑全家温饱的粮食。整座山村没有小型加工厂,没有稳定本地零工,全村仅村口一间不足十平米的破旧小卖部,只售卖最便宜的油盐酱醋、散装卷烟。这群奔波半生归来的人,回到山里等同于彻底切断全部收入来源,短暂回乡不过是走投无路的临时喘息,世人口中称颂的叶落归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虚妄幻梦。

      山道尽头传来老旧三轮车粗糙刺耳的柴油轰鸣,发动机震颤的声响撕裂山谷长久的宁静,车身在碎石土路上一路颠簸,车轮碾过碎石扬起漫天黄土,灰蒙蒙笼罩半条山道。陈守安抬眼远眺,车斗里密密麻麻挤着一家三口,男人皮肤被工地烈日晒得黝黑,脸颊爬满深浅交错的沟壑皱纹,脊背因为常年流水线弯腰劳作不可逆地微微佝偻,厚重蓝色工装浸透油污,无论怎么清洗都褪不去发黑的机油印记;女人蜷缩在车斗最内侧角落,眉眼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麻木,双臂紧紧搂住怀里怯生生的小男孩,孩童脑袋深埋在母亲肩头,一双乌黑眼睛怯生生打量四周陌生的连绵山野,没有同龄孩子该有的鲜活雀跃,只剩下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拘谨、惶恐与麻木。

      这户人家住在山另一侧的王家坳,1988年夫妻二人跟着第一批务工大潮奔赴浙江电子厂,一双年幼儿女留在山村托付年迈老人照看,十几年间只有每年春节短暂回乡停留三五天,整整十五年从未长久踏足故土。三轮车嘎吱一声重重停在坍塌大半的老宅院门前,车身剧烈晃动许久才熄火停下。男人撑着车斗边缘费力往下跳,双脚落地的瞬间双腿不受控制踉跄两步,常年久坐运输、车间久站让腿部肌肉僵硬酸痛,早已适应不了山村松软凹凸的泥土路面。他站在原地反复活动僵硬腰腿,抬手擦去额角混着黄土的汗水,视线一寸寸扫过院内齐膝疯长的荒草、墙体剥落发黑的土坯房、屋顶缺失大半瓦片漏出的木梁,眼底那点仅存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浓稠化不开的茫然。这一刻他才猛然惊醒,自己耗尽半生奔赴远方追逐好日子,兜兜转转,最终只能退回这片早已物是人非、满目疮痍的荒山。

      女人抱着孩子缓慢落地,指尖无意识死死攥紧孩子单薄的秋季外套,视线缓慢扫过荒芜破败的院落,嘴唇微微翕动,喉咙堵着千言万语,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年少时她满心厌恶大山闭塞穷苦的日子,嫁为人妇的第一件事,便是日日催促丈夫外出打工,一心盼着彻底脱离山村,在城市买下楼房扎根安家,幻想干净整洁的单元房、不用风吹日晒的轻松工作、再也不用扛锄头下地。如今所有美梦碎得一干二净,城市容不下底层普通劳工,耗尽青春换来一身慢性病,绕了一大圈重回起点,眼前破败老宅狠狠击碎她最后一丝侥幸,心底密密麻麻涌上无尽无力与后悔,可身边没有一个能够倾诉苦楚的人。

      孩童怯生生从母亲肩头探出头,好奇又恐惧地盯着院里疯长的杂草,伸手轻轻扯了扯女人衣角,细弱的声音小声发问:“妈,我们以后要一直住在这个破房子里吗?”女人低头望着孩子清澈纯粹的眼睛,喉头瞬间哽咽酸胀,只能抬手轻轻抚摸孩子头顶细软的头发,嘴唇反复开合,却给不出一句完整答复。陈守安远远伫立在青石台阶上,没有上前搭话寒暄,心底翻涌绵长厚重的悲悯。他清清楚楚读懂这一家人沉默外表下深藏的绝望:所有人都以为逃离是解脱,归来是归宿,到头来才发现人的一生从来没有一处安稳落脚点,繁华城市是困住肉身的牢笼,故土深山亦是消磨心气的囚笼,半生来回奔波,两头尽数落空。

      山风再次席卷整片山谷,掀起陈守安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衣,冰凉气流紧贴后背渗入肌理,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衣襟,指尖触到布料长年磨损起球的粗糙纹路,如同触摸自己四十年一成不变、原地打转的人生轨迹。世间绝大多数人一生都在追逐流动变幻的前路:少年拼尽全力逃离大山,中年奔赴城市谋生,被时代淘汰溃败后折返山村,在无休止的来回拉扯里耗尽半生光阴;唯独他从少年时期便主动选择原地停留,父亲卧病时独扛农田家务,爱人远嫁后独守空荡老屋,弟弟漂泊远海后独自包揽村落大小琐事。旁人都嫌空山孤寂难熬,日夜想要向外逃离,唯有陈守安早已与山野漫长孤寂共生共存,守山从不是被动妥协,是他主动选择,以此对抗世间所有浮躁与虚妄。

      身后传来缓慢沉稳、节奏均匀的脚步声,脚步厚重踏实,带着数十年奔走村落、踏遍土路沉淀下来的厚重感。不用回头,陈守安也能分辨出是退居二线的周明山。早年扎根基层任职时,周明山眉眼间永远缠绕着化不开的紧绷焦虑,修路拓路、分田调解、邻里纠纷、落实劳务输出政策,层层繁杂工作压力压得他眉头常年紧锁,难得舒展片刻;如今卸下一线繁重公务,专职帮扶留守老人、返乡务工村民,周身尖锐凌厉的锐气尽数褪去,眉眼变得温和松弛,步伐缓慢从容,再也不见当年奔波劳碌的焦灼急躁。

      周明山缓步走到守安身侧,顺着他眺望的视线望向王家破败老宅,长长吐出一口混着山间冷风的叹息,声音刻意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不远处满心茫然、手足无措的一家三口。
      “今年回来的人,比过去十年加起来的总数还要多。”

      陈守安微微颔首,视线依旧定格在院内清理杂草的王家男人身上。男人弯腰挥动生锈柴刀砍伐院内荒草,不过短短片刻便猛地直起腰身,双手死死按住后腰,眉头痛苦地紧紧拧成一团,常年流水线劳作落下的腰肌劳损,但凡稍微干点重活便反复发作,钻心的疼痛顺着脊柱蔓延全身。
      “外面的日子,实在撑不住了。”周明山继续低声自语,像是积攒了数月的感慨终于寻到倾诉的出口,“第一批外出务工的人,今年刚好集体卡在四十岁上下。工厂更新自动化设备,流水线优先招收手脚麻利、年轻耐熬的年轻人,中年人的薪资大幅压低,稍微上点年纪,企业便找理由裁员劝退。城里物价一年比一年涨得凶,租房、孩子择校读书、日常柴米开销样样离不开钱,普通人手里根本攒不下多少积蓄,身上又全是常年劳作落下的慢性病,撑到极限,只能退回山里避难。”

      陈守安心底全然清楚这些底层务工者无处诉说的窘迫。他身居深山看似与世隔绝,可每一年深秋,都会准时收到弟弟陈望平从三门湾寄来的家书与手写诗稿,薄薄几页信纸,承载着千里山海之外底层人群浮沉挣扎的全部苦难。望平在东海码头做装卸苦力,见过无数和王家夫妻一模一样、挣扎半生进退两难的中年人:耗尽青春气力,既无法真正融入繁华都市扎根立足,也再也回不到完整安稳、能够赖以生存的乡土。城乡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无形高墙,普通人拼尽全部力气,也难以撕开一道可供安稳容身的缝隙。

      “旁人看见村里忽然热闹喧哗,都以为山村迎来回暖转机,其实内里全是空的,没有半点根基。”陈守安终于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大喜大悲,只有看透世事数十年沉淀后的冷静通透,短短一句话,便戳破这场返乡虚潮最虚伪浮华的表象。

      周明山侧过头望向身旁沉默寡言的陈守安,四十一载山野风霜,将这个人打磨得通透清醒,全村上下,唯有他能一眼看穿虚假繁荣之下深藏的破败空洞。外人看见村口人声鼎沸、废弃院落重新有人打理修缮,便笃定漂泊半生的游子终于寻到心灵归宿;只有扎根乡土半辈子的两人心知肚明,没有一户返乡人家是怀揣希望、心甘情愿归来,所有人都是被时代浪潮冲刷淘汰后,无可奈何退回大山短暂避难。

      “田地荒废十几年,早就养不活人了。”周明山抬手指向远方连绵无尽的荒芜梯田,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凉,“当年青壮年一股脑全部外出务工,良田无人耕种,水渠淤堵彻底断了灌溉水源,土壤肥力逐年流失殆尽。如今返乡的中年人常年脱离土地,全套农活早就生疏遗忘,跟着父母回乡的年轻孩子,连农具都从未触碰过。就算硬着头皮耗费体力开垦荒地,仅凭单薄人力,也种不出能够支撑全家全年温饱的粮食。”

      陈守安目光缓慢扫过层层叠叠闲置荒田,心底全然认同周明山的话。农耕是白浪山村落延续数百年的生存根基,八十年代劳务外出浪潮,彻底斩断了这条维系村庄命脉的根脉。老一辈精通耕种的农户大多年迈体弱,或是早已入土长眠;中年一代人彻底脱离土地生存;新生代年轻人从心底排斥面朝黄土的农耕劳作。土地依旧安静铺展在群山褶皱之间,可依靠土地安稳活下去的人,早就不复存在。

      “山里没有营生,没有加工厂,没有稳定本地零工。”陈守安轻声补充,语速舒缓,却字字句句戳中最残酷的现实痛点,“回来之后等于彻底断掉所有经济收入来源,只能消耗从前在外打工攒下的微薄积蓄坐吃山空,等到积蓄耗尽,往后的日子便彻底走投无路。”

      这便是这场返乡浪潮最残忍的真相:在外务工再辛苦煎熬,至少有工厂按月发放薪资勉强糊口;退回深山看似逃离城市房租、职场内卷的压力,实则彻底切断全部生存经济来源,城市的窘迫困境平移到深山之中,化作日复一日坐以待毙、看不到出路的煎熬,向前是城市裁员失业,向后是深山无钱谋生,进退皆是绝境,左右全是为难。

      周明山重重点头,这段日子他走遍村落每一户返乡家庭,近距离倾听、接触过无数满心挣扎、焦虑压抑的村民,心底积攒了数不清的沉重与无力。不少夫妻在外打拼十五六年以上,最后带回一身风湿、顽固腰伤、常年咳喘的肺病,兜里空空如也,甚至还背负着子女读书、家人看病欠下的外债。原本满心以为回乡能寻一处安稳避风港,踏足故土之后才猛然醒悟,故乡早已不再是记忆里包容一切的温暖港湾,只是另一座困住底层普通人的牢笼。

      “现在村里人心乱得厉害。”周明山缓缓道出连日走访观察到的乱象,“往年山村人烟稀少,家家户户各自守着孤寂日子,沉默隐忍,邻里之间少有争执攀比。如今大批游子集中归来,人声复苏的同时,无处宣泄的怨气也飘满整座山谷。有人埋怨城市薄情寡义,榨干一代人青春体力便随手抛弃;有人哀叹自身命运不济,奔波半生两手空空一无所有;邻里之间暗自相互攀比,对比谁在外赚了大钱风光体面,谁落魄返乡颜面尽失,一点细碎鸡毛蒜皮的小事,便能引发争吵矛盾。四处弥漫的压抑怨气,比往日空山死寂,更让人喘不过气。”

      陈守安安静聆听,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这些天村口晒谷场闲谈的村民模样。中年男人蹲在墙角叼着廉价卷烟,眉头紧锁,嘴里反复念叨工厂裁员、薪资缩水、老板克扣工钱;中年妇人三五成群围坐石墩絮叨不休,细数在外务工的辛酸苦楚,暗自对比旁人光鲜富足的生活,越交谈越委屈愤懑;十几岁跟着父母返乡的青年,无学可上,不愿下地务农吃苦,又没有独自外出闯荡的底气,只能整日靠着树干低头沉默,眼底铺满浓得化不开的茫然无措。人人身负独属于自己的人生苦楚,却没有任何人能给出化解困境的答案,时代浪潮裹挟之下,渺小普通个体根本无力挣脱既定的命运轨迹。

      心底思绪不受控制飘向远在千里东海之滨的弟弟陈望平,陈守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酸涩,很快又恢复长久沉淀的沉静。望平二十一岁那年深秋辞别白浪山故土,站在富水河渡口立下誓言,绝不重复父辈困守荒山、清贫劳苦的命运,只身奔赴浙东宁海码头讨生活。数十年山海漂泊辗转,他挣脱了山村贫瘠土地的束缚,却没能挣脱命运施加在身上的亏欠与遗憾:遇见一生挚爱苏慧,又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之中永远失去对方,如今独自守着海边孤坟,以笔墨文字承载半生悲欢思念。

      望平的人生,和眼前这群狼狈返乡的村民有着如出一辙的拉扯煎熬:深山困不住他年少时向往远方的理想,大海却牢牢拴住他悼念爱人的执念;归山,便要离开埋葬苏慧的沧海,辜负两人相守余生的约定;久留海边,又年年亏欠在家乡翘首期盼他归来的兄长。一辈子悬隔在山海两端,两难拉扯,终生寻不到一处可以安心落脚、彻底心安的地方。陈守安常年独自坐在院坝老槐树下翻阅弟弟寄来的厚厚一叠诗稿,纸上文字满是漂泊无依的苍凉孤寂,字字句句写尽小人物身不由己的宿命。他隔着千里迢迢山海,完全读懂弟弟藏在笔墨深处的孤独煎熬,却没有半点办法替他分担排解,只能把绵长牵挂独自压在心底,无人倾诉,无人分担。

      “你有没有细细琢磨过,真正心甘情愿扎根故土、安心留下的人,寥寥无几。”周明山的话语轻轻打断陈守安飘远的思绪,语气裹着人至暮年独有的通透苍凉,“如今回来的所有人,心底依旧时时刻刻惦记山外的城市世界。此番回乡只是短暂过渡歇脚,一旦沿海工厂重新大规模招工、外面务工行情回暖,这群人会毫不犹豫连夜收拾行囊,再次离开大山奔赴远方。”

      陈守安轻轻应声,一声简短低沉的“嗯”,道破这场返乡虚潮的本质。所有人仓促狼狈归来,没有接纳故土的真心,没有扎根乡土的笃定执念,整颗心始终悬浮在千里之外的城市。短暂回乡不过是身心疲惫后的临时喘息,喘息期限一过,依旧会义无反顾奔赴远方。这股声势浩大的回流浪潮,不过是时代浪潮回落掀起的一层虚假泡沫,风一吹,转瞬消散无踪,山村依旧荒芜冷清,人心依旧浮躁不安。

      “我从来不会苦口婆心劝说任何人留在山里。”陈守安低声道出自己长久以来坚持的想法,语调平静舒缓,却藏着半生与山野相伴沉淀出的通透,“真心愿意守着这片大山过日子的人,不用旁人劝说开导,自然而然会留下;一心向往山外繁华天地的人,就算强行挽留、百般劝说,也留不住一颗躁动不安的心。”

      他自己便是自愿留守空山的人,没有旁人劝导,没有外力逼迫。年少扛起全家重担,中年独自守护这片故土,看透世间所有人的追逐与逃离,依旧选择扎根群山,安于孤寂。世间绝大多数人畏惧深山漫长孤寂,挖空心思向外逃离,唯独他以孤寂为伴,把坚守活成自己唯一、不可动摇的宿命。周明山转头望向身侧身形沉静的陈守安,心底涌上由衷的敬重:世间众人追逐浮沉名利、远方繁华,唯独他安守本心,不惧数十年独处深山的煎熬。

      两人并肩沿着坑洼泥泞的村道缓步向前行走,沿途随处可见返乡村民忙碌的身影:有人挥舞锄头清理院内疯长杂草,有人和泥修补破损剥落的土墙,有人擦拭蒙尘十几年的旧木家具;孩童在狭窄村道追逐打闹,是十几年来山村难得一见的鲜活热闹景象,远远望去一派烟火复苏的假象。可只要走近细听人□□谈,便能清晰捕捉到热闹表象之下藏着的绵长叹息与深重焦虑。光鲜喧嚣只是浮于表面的泡沫,内里的困顿、迷茫、无力,才是所有人真实的生活底色。

      路边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斜靠干枯树干,指尖夹着一块五一包的廉价香烟,缭绕白雾模糊他尚且年轻的眉眼。少年初中辍学,十五岁便跟着父母外出电子厂打工,熬了整整五年,长期黑白颠倒熬夜加班彻底损耗身体,今年工厂缩减生产线大规模裁员,他跟着父母一同被迫返乡。他打心底不愿意跟着父辈下地务农,觉得农耕枯燥辛苦,在同龄人面前丢尽脸面;可自身没有学历、没有专业技术,想要再次独自外出闯荡,又恐惧重复被裁员失业的结局,进退两难无计可施,只能整日蹲在村口发呆,遥遥望着蜿蜒下山的山道,眼底盛满化不开的迷茫。

      不远处土墙角坐着两名中年务工男人,两人膝盖上都贴着廉价止痛膏药,一边用力揉按酸痛僵硬的腰腿,一边低声交谈近况。两人在外从事建筑高空作业十几年,常年风吹日晒、高空攀爬落下严重风湿骨病,今年城市楼盘项目大幅缩减,包工头拖欠工钱迟迟不结算,实在难以支撑城市房租、生活开销,只能无奈回乡。两人细数在外打拼二十余年的辛酸委屈:年轻时拼尽全力卖力气赚钱养家,人到中年满身伤病,手里攒不下分毫积蓄;回到山里彻底断绝收入,往后数十年的日子不知该如何支撑维持,话语之间满是不甘、委屈与深深的无力。

      几名中年妇人围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青石板墩上,手里搓着廉价粗棉线,嘴里不停絮叨各自在外务工遭遇的委屈难处。有人抱怨城市房东年年肆意上涨房租,居无定所;有人心疼留守外地读书的孩子无人照看,母子常年分隔两地;有人悔恨年轻时一心外出赚钱,忽略家中年迈父母,如今老人体弱多病,自己两手空空,根本无力尽孝赡养。絮絮叨叨的说话声连绵不绝,说到最后尽数化作绵长沉重的叹息。每个人都背负着独属于自己、无处排解的人生苦楚,穷尽思绪,也找不到走出困境的出路。

      周明山一路缓步前行,静静倾听村民闲谈抱怨,心底愈发沉重压抑。他在职整整四十年,完整见证山村分田到户、劳务外出浪潮、乡村修路攻坚,亲眼见过村民为走出大山欢欣鼓舞、满怀憧憬,如今又亲身见证大批务工者满身伤痕溃败归来。兜兜转转,整整一代人始终被困在大山与城市之间,来回拉扯,找不到一处平衡安稳的落脚点。

      “这几天我挨个上门,和每一户返乡农户谈心沟通。”周明山放缓脚步,轻声和守安诉说走访结果,“绝大多数家庭在外积攒的积蓄已经消耗大半,最多只能支撑半年到一年的日常开销。一旦外面出现招工机会,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收拾行李再次动身离开。这场轰轰烈烈的返乡热潮,从诞生之初,就注定短暂虚幻。”

      陈守安目光落向路边荒弃多年的梯田,田埂角落深埋着几十年前农耕时代遗留的旧锄头、犁耙,锈迹完全覆盖金属表层,半埋在杂草淤泥之中,如同被时代彻底抛弃的旧物。一代人拼尽全力挣脱农耕宿命,耗尽半生奔赴城市谋生,最后走投无路退回故土,却再也无法拾起祖辈赖以生存的土地。循环往复的挣扎与逃离,贯穿整整一代人短暂平凡的一生。

      “对了,今天李梦如回村祭祖了。”周明山忽然转换话题,语气轻缓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感慨。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陈守安眼底泛起一层极淡、转瞬平复的涟漪,没有年少悸动,没有陈年酸涩,只剩下数十年岁月打磨后的淡然平和。李梦如与他同岁,今年四十一岁,年少时节两人结伴在梯田劳作,于富水河渡口私下许下相守终身的诺言,最终却因为陈家家境贫寒,被李家父母强硬拆散,仓促嫁入县城,开启数十年冰冷压抑、毫无温情的婚姻。半辈子困在县城围城之中,在外人眼中衣食无忧、儿女双全,内里却是无尽空洞与日复一日的压抑煎熬。和眼前这群奔波半生的返乡村民别无二致,一生追逐、一生逃离,到头来只剩一场抓不住的虚妄。

      “她一双儿女都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不用时时刻刻牵绊照料,总算能抽空独自回一趟故土祭拜祖辈。”周明山简单交代梦如回乡的缘由,“她没有同行亲友,独自一人上山扫墓,此刻应该还在村口晒谷场附近。”

      陈守安没有主动追问梦如近些年的生活近况,数十年疏离相隔,年少时的心动、遗憾、委屈,早已被漫长岁月磨成烟尘,再也无法牵动心绪。但他心底清楚,梦如的人生同样是一道无解的困顿死局:当年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大山的清贫困苦,嫁入县城以为能换取安稳圆满的后半生,谁知跌入另一座密不透风的冰冷牢笼。丈夫性格冷漠自私,沉默寡言,夫妻二人常年无话交流,家中大小琐事全部由她一人操持,喜怒哀乐无人分享,委屈苦楚无人倾听。耗尽全部青春隐忍度日,到最后只剩麻木空洞,找不到半点心灵慰藉。

      两人走到村口开阔的晒谷场,一道清瘦沉静的单薄身影映入眼帘,正是李梦如。中年身形消瘦单薄,一身素色棉麻衣衫干净朴素,乌黑长发简单挽成低髻,没有多余首饰装点,岁月在她脸颊刻下淡淡的细纹,常年压抑的婚姻生活彻底磨平她少女时代所有鲜活棱角,眉眼温顺麻木,看不出半分真实情绪起伏。

      她缓步踏在熟悉的山村泥土路上,目光缓慢一寸寸扫过周遭喧闹扎堆的返乡人群,眼底掠过一层浓重恍惚。曾经她拼尽全力想要远离这片群山,如今时隔数年重回故土,内心没有期盼已久的归属感与亲近,只有深入骨髓的疏离陌生。这里是生养她的故土,却从来没能给予她想要的安稳幸福:前半生困于山村贫寒,后半生囚于县城无爱婚姻,两头漂泊辗转,终生没有一处可供心灵停靠的归处。

      视线不经意间与陈守安相撞,四目相对的短短一瞬,没有惊讶闪躲,没有局促难堪,没有积压半生的怨怼与思念,只有两个历经半生风霜、各自饱经磨难的中年人,隔着数十年错过与别离,安静相望片刻。年少梯田相伴、渡口私定终身的青涩画面瞬间在两人脑海同时闪过,贫穷拆散青□□恋,世俗偏见改写两人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过往所有悸动与遗憾,全部沉沉沉落在时光深处,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李梦如轻轻颔首,算作温和克制的招呼,动作轻柔疏离。
      陈守安亦微微点头回应,神色平静淡然,无悲无喜。

      两人没有主动上前交谈,没有驻足叙旧寒暄,数十年隔阂横亘在二人中间,再多客套寒暄,也填补不了各自数十年来独自承受的孤寂苦楚。简单示意过后,便各自移开目光,形同陌路,仿佛只是擦肩而过的普通同乡。周明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轻轻无声叹息。守安、梦如、望平三人,是这片土地上一代人三种截然不同、皆无圆满的宿命:陈守安以长久坚守对抗世间虚妄,一生守山;李梦如困于世俗烟火围城,半生隐忍煎熬;陈望平漂泊千里山海,以温柔善意对抗无常生死。三个人的人生,没有一人收获圆满安稳,尽数被时代洪流裹挟,身不由己,苦苦挣扎。

      李梦如独自穿过喧闹人群,缓步走向后山祖坟方向,路过成片荒芜梯田时脚步下意识停顿,目光牢牢落在当年她与陈守安一同插秧、除草的旧田埂,心底翻涌细碎、难言复杂的思绪。倘若当年李家父母没有强行拆散二人,她没有仓促远嫁县城,如今自己会不会和守安一样,安稳守在这片山村,不用承受数十年婚姻的冰冷煎熬?可这个念头转瞬消散,她心底清楚世间从无重来一次的机会,每一次选择都注定造就既定命运,再多虚无假设,也只是徒劳空想,改变不了早已定型的人生。

      县城的婚姻如同一间密不透风的囚笼,丈夫沉闷寡言,二人平日里几乎零沟通,家中柴米油盐、老人赡养、子女婚嫁全部由她一人独自操劳,喜怒哀乐无人分享,委屈苦楚无人倾听。如今儿女长大各自成家,常年在外生活很少陪伴左右,卸下养育重担之后,偌大的单元房只剩她一人独处,安静压抑得让人窒息。她偶尔听闻苏慧与陈望平的故事,羡慕苏慧热烈鲜活、敢爱敢恨的一生,敢于奔赴心中热爱,敢于为善意牺牲自我;反观自己,一辈子畏缩隐忍,困在旁人眼中看似圆满的生活里,无声消耗全部青春年华,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我欺骗的虚妄。

      后山祭祖流程结束,李梦如重新缓步走回村落,喧闹人群依旧围聚在村口,家家户户忙着修整院落、清理荒草,刻意营造出长久定居的虚假假象。她静静站在远处观望许久,心底生出无比清晰通透的感悟:被动狼狈归来,从来算不上真正的归宿;倘若心没有扎根落地,无论身处深山还是繁华县城,人永远都在漂泊流浪。

      日头缓缓向西倾斜下坠,暖金色阳光穿过山林枝叶缝隙,零散斑驳落在山村每一处角落。白日里人声鼎沸的热闹喧嚣慢慢褪去温度,藏在人群之下的疲惫、茫然、焦虑逐渐显露无遗。返乡村民忙碌完整日,修补院落、清理荒草、整理长途带回的行囊,表面看似做好长久定居的全部准备,可每个人眼底深处,都藏着对山外城市世界的牵挂向往,没有一人真正打算扎根这片沉寂故土。

      周明山再次走到守安身侧,一同望着渐渐沉入山脊的落日,低声开口诉说往后的规划:“我这几年会多上心帮扶返乡的村民,他们没有稳定收入,心态失衡压抑,负面情绪积压久了极易滋生邻里矛盾。我不求做出亮眼政绩、上报表彰,只希望尽自己微薄之力安抚众人情绪,尽量帮大家对接一些临时短途零工,做到心中无愧即可。”

      陈守安完全理解周明山人至暮年的心境。年轻在岗任职时,一心修路拓路、发展劳务输出、向上争取乡村扶持政策,处处想要做出亮眼成绩;退居二线之后彻底放下功名执念,一心帮扶留守老人、困顿返乡的普通村民,不求名利回报,只求对得起扎根半生的这片乡土。

      两人在村口简单道别,周明山转身走向村落深处,继续走访几户今日刚返乡的务工家庭;陈守安独自转身,沿着走了几十年的熟悉土路缓步走回自家老宅。推开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院内安静空旷,一棵粗壮老槐树伫立院中央,枝叶稀疏泛黄,晚风拂过,枝条轻轻晃动,落下满地细碎枯黄槐树叶。院子常年被他细心打理得整齐干净,没有半分杂草荒芜,这是他四十年守山岁月打磨出的方寸安稳。外界潮起潮落、人来人往、逃离折返,这座小院永远沉静有序,不会被世间任何浮躁惊扰动摇。

      他坐在冰凉的青石石凳上,抬眼望向远方连绵无尽的群山轮廓,隔着层层叠叠山峦,千里之外便是东海三门湾,弟弟望平独自驻守海边,日夜伴着苏慧的墓碑度日。守安伸手从石桌抽屉取出厚厚一叠泛黄信纸,全是望平这些年从海边持续寄来的家书与手写诗稿,指尖轻轻缓慢抚过纸上潦草笔墨字迹,心底翻涌绵长无尽的牵挂思念。

      望平每一封书信里,都细致写过无数海边务工同乡的窘迫困境,和如今白浪山返乡村民的处境如出一辙:无数底层中年人耗尽青春气力,最终进退两难、无处容身。望平自身更是深陷极致两难拉扯:归山,便要离开埋葬挚爱苏慧的沧海,辜负两人相守余生的约定;久留海边,又年年亏欠在家乡年年翘首期盼他归家的兄长。山海两端来回拉扯,终生找不到平衡和解的办法。

      陈守安逐字逐句翻看弟弟写下的长短诗句,文字里满是乡愁、孤独、生死别离交织的苍凉。其中一首《村口老槐的沉思》,他反复默读数遍,字字句句写尽离乡之人的漂泊执念:离巢远行的人拼尽全力奔赴远方,历经坎坷回头才发现故土才是心底根脉,可就算历经沧桑归来,也再也寻不到年少时无忧无虑的安稳。

      晚风越来越寒凉,穿过空荡荡的院落,卷起地面散落的槐树叶盘旋飞舞。陈守安孤身静坐石凳,无人相伴,无人倾诉,半生孤寂早已刻进骨血,他早已习惯独自消化所有思念、遗憾、悲悯,看透世间所有返乡虚潮,依旧笃定守住属于自己的空山宿命。

      天色彻底沉沉坠落,浓重墨色夜色完整包裹整片群山,零星微弱灯火从各家窗户透出,单薄暗淡,撑不起真正温热踏实的烟火气。白日里喧闹嘈杂的人群尽数退回屋内,短暂虚假的热闹彻底消散,山村原本荒芜孤寂的底色重新完整展露无遗。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屋内各自藏着不为人知的焦虑与迷茫,短暂返乡带来的片刻虚假暖意,抵不过现实生存的重重困境。

      陈守安抬头望向漆黑连绵的山廓,群山沉默无言,数十载静静见证一代人无休止的逃离与归来。往后数年时光流转,依旧会有一波又一波务工者被城市淘汰溃败返乡,掀起一次次短暂虚假的回流浪潮,可浪潮终究只是易碎泡沫,所有人的心依旧悬浮向往山外,短暂停留过后,必然会再次收拾行囊奔赴城市。

      逃离、奔赴、溃败、归来、再次逃离,循环往复,岁岁不休。时代给普通人制造了拥有无数选择的假象,却从未给任何人挣脱既定宿命的机会。所有返乡皆是虚潮,所有归途无路可走,所有热闹转瞬消散,所有奔赴终成虚妄。

      唯有脚下群山亘古不变,唯有半生坚守从不虚假。陈守安静静坐在老槐树下,深秋寒凉山风落在肩头,眼底一片平和沉静。他清楚往后漫长岁月,自己依旧会独自守着这片空山,见证一代又一代人的浮沉拉扯,以一生不变的坚守,对抗世间无尽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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