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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二卷 第二十九章 归潮虚妄 山海各栖孤 ...

  •   一九九九年的秋,风是钝的。
      钝得像白浪山农人常年握在掌心的老锄,磨去了所有锋利棱角,只剩下日复一日摩挲出来的厚重滞涩,缓慢地刮过山川、村落、田野,刮过整片早已被岁月掏空的乡土大地。
      浙东的雨终于彻底停了。
      连绵数月的汛期滂沱、连日不歇的山洪暴雨,在九月末的秋风里骤然收势,没有丝毫拖沓。天际的厚重乌云层层褪去,露出一片洗得发白的苍蓝,高远、清冷、空旷,望不到边际,如同大梦初醒后骤然放空的人心,空荡荡的,落不下半点温度。
      海面的腥湿气顺着秋风往岸上漫,卷着滩涂残留的湿凉水汽,扑在人的皮肤上,凉得刺骨。陈望平站在三门湾狭窄的海堤上,一身单薄旧衫被秋风肆意掀起衣角,衣料早已被海风常年侵蚀,泛着陈旧的灰白,边角磨得松软破败,一如他这半生飘摇破碎、无处扎根的人生。
      脚下是退潮后裸露出来的大片滩涂,淤泥黝黑湿滑,坑洼错落,布满潮水反复冲刷、反复填埋的痕迹。深浅不一的水洼积着昨夜残留的雨水,倒映着惨白的天光,风一吹,细碎的波纹层层漾开,晃得人眼晕。一望无际的海湾平静得过分,没有汛期时的汹涌咆哮,没有翻卷的浊浪滔天,只剩一片死寂的辽阔,沉沉压在天地之间。
      可这份安稳,是用一场撕心裂肺的永别换来的。
      仅仅过去半月有余,陈望平却觉得像是熬过了半生漫长岁月。
      苏慧走后的这些日子,他好像彻底丧失了感知昼夜更替、四季流转的能力。白日与黑夜失去了清晰的边界,天光亮起或是沉落,于他而言再无任何意义。日子被无限拉长、无限稀释,变得寡淡、麻木、空洞,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带着磨人的钝痛,不尖锐,却绵长不休,扎根骨血,渗透五脏六腑。
      他依旧每天清晨准时睁眼,不是清醒,只是躯体本能的苏醒。
      睁眼的第一瞬,总会有片刻恍惚。
      枕边空空荡荡,再也没有温热的呼吸,没有低声的叮嘱,没有伏案书写时细碎的纸张响动,没有那个眉眼温柔、心怀悲悯的女子,陪他熬过浙东无数个孤寂漫长的长夜。
      曾经蜗居数年的出租小屋,一切陈设都保持着原样,分毫未动。
      靠窗的旧木桌依旧摆在原地,桌面还留着常年摆放煤油灯的浅浅压痕,错落堆着两人往日翻阅的报刊、批注的文稿、写满乡土悲欢的诗稿。苏慧常坐的那张竹椅,竹条被常年久坐磨得光滑温润,依旧静静靠在窗边,椅面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留存的温度。墙上贴着的旧日历,永远定格在一九九九年盛夏,定格在她奔赴深山采访、奔赴宿命终点的那一天。
      所有物件都在,所有光景依旧。
      唯独那个照亮他半生漂泊、救赎他所有自卑怯懦、温柔包容他所有苦难与孤勇的人,彻底消散在了人间,再也不会归来。
      屋子太静了。
      静得可怕。
      往日里两人低声闲谈、探讨文稿、烟火细碎的暖意被彻底抽离,偌大的小屋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安静到他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沉重、孤凉,像是独自敲打着一座无人问津的空城。
      他依旧按时吃饭,按时喝水,按时在天光微亮时起身,在夜色深沉时落座书桌。
      只是所有的动作都成了机械的本能,没有欢喜,没有期待,没有波澜,连悲伤都成了一种麻木的惯性。眼泪早在山洪席卷而来的那一日、在看见她彻底消失在浊浪之中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流干了。
      如今剩下的,是比痛哭流涕更绝望、更彻底的荒芜。
      是心死之后,无边无际的空洞与寒凉。
      闲暇时分,他总会长久地伫立在窗前,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峦,望向辽阔无垠的大海。目光穿透茫茫山海,遥遥落回千里之外的鄂东南,落回那座困住祖辈一生、承载他所有童年与羁绊的白浪山。
      山里的秋,该是更深、更沉、更凉了。
      他能清晰地在脑海里描摹出故土的模样:层层梯田收割殆尽,枯黄稻茬倒伏满地,山野草木尽数染秋,漫山萧瑟。富水河的水流褪去夏汛的汹涌,清浅迟缓,河滩卵石被秋风反复吹凉,岸边芦苇花白茫一片,风过处,絮沫纷飞,岁岁如常。
      还有守安。
      他的兄长,依旧独自一人守着那座破败的老屋,守着空空荡荡的村落,守着一整座沉寂荒凉的空山。
      这些年,他漂泊山海,辗转异乡,看似挣脱了大山的桎梏,走出了世代贫困的宿命,见过了山外的天地繁华,可终究,从未真正走出那片故土的羁绊。
      他走出了群山,却一辈子走不出乡愁。
      他挣脱了贫穷的枷锁,却挣不脱对兄长无尽的愧疚。
      他遇见了世间最温柔的光亮,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光亮熄灭,重新坠入无边黑暗,从此余生漫漫,只剩孤身一人,山海孤旅。
      秋风穿过窗棂,悄无声息涌入屋内,拂过堆叠的纸页,卷起边角,簌簌轻响。
      陈望平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桌案上一张泛黄的文稿。
      那是苏慧生前最后一篇未完成的纪实稿件。
      纸页字迹工整清秀,笔墨温润有力,字里行间依旧是她惯有的悲悯与温柔。她写深山留守老人的孤苦无依,写空心乡村的日渐萧条,写时代浪潮之下,无数乡土小人物身不由己的漂泊与离散,写底层人挣扎半生、终究抵不过宿命的悲凉。
      文字还未收尾,笔墨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字迹的末尾,留着一点浅浅的墨痕,是她仓促停笔的痕迹,也是她短暂温热、赤诚善良的一生,留在人间最后的余温。
      他还记得那一日清晨,暴雨将至,天色阴沉得吓人。
      苏慧收拾行囊,执意要奔赴深山村落。他百般劝阻,劝她汛期凶险,山洪不定,暂缓几日再去。可她眼底带着执拗的温柔,轻声告诉他,山里留守的老人无人照看,暴雨天危房渗水,隐患重重,她必须赶在大雨封山之前,记录下最真实的乡土现状,为底层老人争取一点微薄的帮扶与关注。
      临走之前,她靠在他肩头,轻声许下约定。
      等汛期过去,等采访收尾,等文稿定稿发表,他们就放下所有奔波、所有忙碌、所有漂泊不定。找一处安静的小院,安稳定居,晨起看山海晨光,暮时伴灯火闲谈,从此岁岁年年,安稳相守,再也不分开。
      那时的天光阴沉,风声急促,她的眼眸却清亮滚烫,盛满了对未来的期许,盛满了人间最纯粹的温柔。
      他信了。
      满心欢喜、满心期盼地信了。
      原来世间所有的安稳期许、山海盟约,都抵不过命运的薄凉无常。
      原来有些再见,转身即是永别。有些期许,落笔即是成空。
      她用尽一生温柔与赤诚,奔赴一场人间善意,以血肉之躯,殉了乡土,殉了理想,殉了自己坚守一生的新闻道义。
      留他一人,守着满室回忆,守着一纸空约,守着无边无尽的思念与荒芜,独自熬过余生岁岁年年。
      陈望平收回指尖,缓缓垂落,掌心空空,什么都握不住。
      人这一生,最残忍的从来不是一无所有。
      是曾经拥有过世间最好的温柔,亲眼见过光明的模样,感受过被偏爱、被懂得、被救赎的温暖,最终却被迫尽数失去,重新跌回黑暗泥泞,从此余生漫漫,再也无人相伴,无人共情,无人救赎。
      窗外的秋风越来越凉,带着海边深秋的寒意,穿透单薄衣衫,浸透四肢百骸。
      他拢了拢身上破旧的衣衫,转身走出小屋,一步步走向门外的海堤。
      脚下的水泥路被秋风扫得干净,散落的枯叶被风卷着翻滚,无声无息,最终落在滩涂淤泥之中,彻底沉寂,无人问津。
      远远的,海岸线尽头,出现了零星归航的渔船。
      船只破旧简陋,在辽阔的海面之上,渺小得如同一片枯叶,随风浮沉,随浪漂泊。船身载着渔获,也载着常年出海谋生、满身风霜的异乡人,缓缓靠岸,归于短暂的安稳。
      看着那些归岸的人影,陈望平的心底,莫名翻涌起一阵汹涌的潮意。
      入秋之后,浙东沿海的务工人流,悄然出现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返乡潮。
      不同于往年春节临近、岁末归乡的热闹喧嚣,这一次的返乡,来得仓促、落寞、沉寂,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狼狈与苍凉。
      九十年代的打工浪潮,轰轰烈烈席卷十数年。无数山里少年、乡土农人,背着简单行囊,辞别故土亲人,怀揣着挣钱脱贫、改写命运、养家糊口的朴素念想,源源不断涌入沿海城市。他们扛着最累的活,吃着最苦的饭,住着最简陋的棚户,熬着最孤寂的岁月,用一身血汗,支撑起城市的繁华霓虹,托举起时代飞速前行的脚步。
      十年漂泊,十年奔波,十年挣扎。
      有人凭着一腔蛮力、吃苦耐劳,攒下微薄积蓄,勉强改善家境;有人浮沉半生,一事无成,依旧两手空空;更多的人,耗尽青春、透支身体、熬垮筋骨,最终带着满身伤病、满心疲惫,被迫归乡。
      城市看似包容万象,容纳万千漂泊者,却从未真正接纳过任何一个底层乡土人。
      繁华的霓虹,从来不属于背井离乡的异乡客。
      他们是城市建设的基石,是流水线忙碌的身影,是码头劳作的苦力,是城市最廉价、最勤恳的劳动力。可他们始终游离在城市边缘,无根无凭,无依无靠。青春耗尽,年岁渐长,体力衰退,伤病缠身,再也无法承受高强度的苦力劳作,便会被城市毫不犹豫地淘汰、丢弃。
      无处可去,无处可依。
      唯一的归宿,只剩千里之外,那座早已被他们背弃、早已日渐荒芜的故土。
      这一年深秋,无数在外漂泊十余年的初代务工者,背着破旧行囊,拖着疲惫病躯,带着半生疲惫与狼狈,浩浩荡荡,踏上了归乡的路途。
      外界舆论、乡镇宣传、邻里闲谈,都将这场归乡浪潮,渲染得温暖安稳、充满希望。
      都说游子归巢,落叶归根,奔波半生,终得安稳。都说在外漂泊劳苦半生,回归故土,守着田园烟火、亲人相伴,便是人间圆满。都说时代浪潮更迭,务工红利褪去,回归乡土,方能寻得余生安稳归途。
      人人都在歌颂归乡的圆满,人人都在赞美叶落归根的温情。
      只有真正身在其中、历经漂泊疾苦、尝尽人间冷暖的人,才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场轰轰烈烈的归潮,从来不是荣归故里的圆满,只是无路可退的逃亡。
      所谓归乡安稳,不过是无处容身的虚妄。
      城市再也容不下日渐衰老、失去劳动力的他们,故土再也回不到年少安稳、烟火稠密的模样。
      半生漂泊,半生奔赴,最终两头落空,进退无依。
      这几日,三门湾周边的村镇车站、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归乡的务工者。
      他们大多年过三十、四十,早已不复年少意气风发。常年苦力劳作压弯了脊背,风霜岁月刻深了眉眼褶皱,粗糙的手掌布满老茧裂口,黝黑的皮肤印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沾满风尘的旧衣衫,背着鼓鼓囊囊的破旧蛇皮袋、帆布包,里面装着数年漂泊的全部家当,几件旧衣、几床薄被,别无他物。
      脸上没有归乡的喜悦,没有重逢的期许,只有挥之不去的疲惫、茫然、窘迫与苍凉。
      有人走路一瘸一拐,是常年工地负重、码头苦力落下的腿疾;有人弯腰驼背,脊背再也无法挺直,是数十年劳作积压的劳损病根;有人面色蜡黄憔悴,眼底布满血丝,身形单薄枯瘦,一身内伤沉疴,早已被底层劳苦掏空了体魄。
      他们在陌生的城市熬了十年、十五年,把最好的青春、最健壮的体魄、最热烈的期许,全部奉献给了异乡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最终,只换得一身伤病、一身风尘、一身狼狈,一无所有,狼狈归山。
      陈望平站在海堤之上,静静看着远处街道上三三两两走过的归乡人。
      陌生的面孔,相似的沧桑。
      每一张脸,都写满了底层小人物挣扎半生、终究无力抗争命运的悲凉。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
      一模一样的来路,一模一样的漂泊,一模一样的赤诚奔赴,一模一样的满身伤痕。
      年少不甘困守深山,厌弃乡土麻木贫瘠,拼死想要走出群山,挣脱世代贫穷的宿命,想要凭一己之力,改写命运,不负兄长成全,不负少年孤勇。
      可真的走出大山才明白,人间疾苦从不止乡土贫瘠。
      大山困住人的脚步,困住人的眼界,困住人的出路,却困不住人心的温热与纯粹。
      而城市困住人的尊严,碾碎人的骄傲,消磨人的初心,最后只留下满身疲惫、满目寒凉、满心荒芜。
      山里的苦,是温饱不足、物资匮乏的清贫之苦,是世代固守、眼界狭隘的局限之苦。
      城里的苦,是阶层隔阂、尊严卑微的人心之苦,是奋力挣扎、终究徒劳的无望之苦,是拼尽全力、依旧两手空空的宿命之苦。
      白浪山出来的这批少年,九十年代初结伴出山、奔赴沿海务工的同辈,如今大多尽数归乡。
      年少一同怀揣热血、并肩奔赴山海的伙伴,有人熬坏了肺,常年咳喘不止,码头潮湿的海风侵蚀了内脏,再也干不得重活;有人在工地摔伤腰椎,下半辈子只能靠着低矮板凳勉强度日,再也直不起腰;有人常年在五金车间打磨零件,粉尘入喉,患上顽固肺病,一到换季便咳得撕心裂肺;还有人常年熬夜加班,落下心悸失眠的病根,整夜整夜无法安睡。
      无人幸免岁月与生活的苛责。
      他们曾经坚信,只要肯吃苦、肯耐劳、肯拼命,只要付出足够的汗水与努力,就一定能够摆脱贫困,站稳脚跟,闯出一番天地,给家人安稳生活,给自己圆满人生。
      熬了十年,拼了十年,扛了十年。
      最后才血淋淋地看清现实:底层人的努力,在时代洪流、阶层壁垒、命运无常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汗水换不来荣光,辛劳换不来安稳,奔赴换不来圆满。
      所有的孤勇、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付出,最终大多沦为一场空。
      秋风浩荡,掠过海面,带着微凉的寒意,吹乱他额前的黑发,也吹乱心底层层叠叠的思绪。
      陈望平缓缓闭上双眼,胸腔翻涌着酸涩的怅然,说不清是悲悯,是惋惜,还是同病相怜的荒芜。
      他想起远在白浪山的兄长。
      守安这一生,从未走出过大山。
      一辈子扎根故土,守着老屋、山田、亲人、乡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隐忍度日,沉默坚守。一辈子被土地困住,被贫穷困住,被责任困住,被宿命困住,从未有过半分逃离,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世人都叹守安命苦,困守空山,一生清贫,一生孤寂,一生无盼。
      可此刻望着眼前这群狼狈归潮、进退两难的同乡游子,陈望平忽然生出一种极致的通透与悲凉。
      或许,困守深山的兄长,未尝不是另一种安稳。
      守安一生困于山海之内,清贫孤寂,却有故土可依,有山河可守,有老屋为根,有烟火为念。岁岁年年,扎根故土,初心未改,本心未凉,一生简单纯粹,坚守即是归宿。
      而他们这群执意走出山海、奔赴远方的人,看似挣脱了束缚,看似见了天地,看似拥有了无限可能,实则一生漂泊无根,半生浮沉无依。
      闯遍千山万水,最终回头望去,无处是家,无处可归。
      在外,是异乡漂泊的孤苦。
      归山,是物是人非的虚妄。
      世间最可悲的从来不是一生固守一隅,而是拼尽全力逃离,历经半生风雨沧桑,最终发现,前路无路,后路无家。
      风停了又起,潮落了又涨。
      天际的天光慢慢黯淡下来,午后的澄澈清冷,逐渐被黄昏的沉暮取代。灰蓝色的暮色缓缓笼罩整片海湾,笼罩远处的村镇,笼罩每一个漂泊无依的身影。
      街道上的归乡人依旧步履匆匆,背着沉重的行囊,奔赴车站,奔赴归途,奔赴他们以为的安稳故土。
      有人三五成群,蹲在车站台阶上抽烟,烟头丢了一地,低声絮叨着在外受的委屈,抱怨老板克扣工钱,抱怨工厂不分昼夜的加班,抱怨城市本地人投来的轻视目光。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裤腿打着补丁,裤脚沾着洗不干净的机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指尖反复摩挲,嘴里反复念叨,干了十二年,最后工厂裁员,只给了三百块遣散费,一身病痛,再无谋生门路。
      身边同行的同乡低着头,沉默地抽着烟,眼底全是麻木,没有半句宽慰。大家都是一样的处境,谁又有多余的力气去安抚旁人的苦楚。
      还有一对中年夫妻,牵着两个瘦小的孩子,女人怀里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身上背着两个巨大的蛇皮袋,男人肩上扛着破旧木床板,腰杆压得深深弯曲。女人低声啜泣,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怀里的孩子,也怕旁人看笑话。她念叨着,本想在外攒钱给孩子盖新房,可年年做工年年不剩钱,男人常年受伤看病,积蓄尽数耗空,实在撑不下去,只能回乡。
      路过的路人步履匆匆,没人停下脚步倾听,没人愿意施以援手,这座城市见证了他们十数年的血汗,此刻却吝啬半分温情。
      陈望平远远站在海堤高处,静静望着这一幕,心口像被滩涂的淤泥死死堵住,闷得喘不上气。他想起自己刚到宁海的那年,也是这般狼狈,背着单薄被褥,孤身一人站在码头,举目无亲,天地辽阔,却没有一处容身之地。那时候他尚且年轻,心底还揣着滚烫的诗与期许,以为只要熬下去,总有出头之日。如今再看这些同龄人,青春耗尽,连那点渺茫的期许,都被现实碾得粉碎。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衣兜,那里藏着苏慧生前给他缝的粗布手帕,布料柔软,曾经无数次替他擦去落魄时的泪水,如今只剩一片冰凉。苏慧从前总说,底层人不该被时代随意抛弃,人人都该有安身立命的去处,所以她才日复一日奔走山野、工厂,记录普通人的苦难,想要为他们讨要一点公平。可她拼尽性命,也没能撼动分毫冰冷的现实,浪潮依旧推着人浮沉,苦难依旧层层叠叠压在普通人肩头。
      暮色越沉,街道上的人影愈发模糊,车站的广播一遍遍播报长途班车班次,大多是开往江西、湖南、湖北等内陆乡土的线路,每一班车,都载着一群满怀虚妄期盼的归乡人。
      傍晚时分,陈望平慢慢转身,沿着海堤原路折返,一步步走回狭小的出租小屋。
      脚步很慢,身形单薄,在沉沉暮色之中,孤影孑然,被落日余晖拉得很长、很凉。
      推开门,依旧是满室寂静。
      没有灯火暖意,没有人声细碎,只有晚风穿窗而过,轻轻翻动桌案上堆叠的诗稿。纸页摩挲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温柔又孤凉。
      他没有开灯,任由暮色一点点吞噬屋内的光亮,任由黑暗缓缓包裹周身。
      独自落座在窗前的竹椅上,那是苏慧曾经日日静坐的位置。椅面微凉,没有温度,空空荡荡,一如他空荡荡的心底。
      他抬手,拿起桌角一封刚刚收到的家书。
      是兄长陈守安托村里外出赶集的乡亲代为邮寄的信件,薄薄两页纸,字迹笨拙潦草,笔墨清淡,寥寥数语,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煽情字句,只有山野农人最朴素、最笨拙的牵挂。
      守安读书不多,一生与笔墨无缘,极少写信,每次提笔,字句简短质朴,却字字真诚,句句暖心,藏着最深沉的手足情义。
      信里依旧是熟悉的口吻,琐碎地交代着山里的近况。
      秋日山野天凉,昼夜温差大,叮嘱他在外多添衣物,切莫受凉。海边湿气重,常年风大,让他千万保重身体,不要过度操劳,不要熬夜伏案写到深夜伤神。
      老屋一切安好,山田打理妥当,邻里相安无事,无需挂念。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守安时常坐在树下,望着出山的土路发呆,总盼着远处能看见他的身影。
      寥寥数语,平淡家常,通篇没有一句直白的思念,没有一句迫切的期盼,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裹着兄长数十年独守空山的孤寂与牵挂。
      最后末尾,守安轻轻写了一句:村里好多外出十几年的年轻人,这阵子都陆续回来了,山野热闹了些许,你在外若是累了,倦了,便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有热饭,有灯火,有我等你。
      字迹浅浅,力道轻柔,带着常年握锄劳作磨出来的笨拙笔法,落在纸上,却重如千钧,沉沉压在陈望平的心底。
      累了,便回来。
      家里永远等你。
      这是兄长半生不变的温柔,是他漂泊半生,唯一的退路,唯一的归处,唯一的人间暖意。
      陈望平指尖轻轻抚过纸上浅浅的字迹,掌心微微发颤,眼底骤然酸涩发胀,温热的水汽糊住视线,距离苏慧离世之后,他第一次控制不住翻涌的泪意。
      他太想回去了。
      无数个孤寂难熬、风雨辗转的日夜,无数个思念泛滥、满心疲惫的时刻,他都无数次动过归山的念头。
      想放下山海漂泊,放下笔墨执念,放下异乡浮沉,回到白浪山,回到老屋身旁,守着兄长,守着故土,守着山野烟火,安稳度日,岁岁相伴,弥补半生亏欠。年少时和兄长争执,执意背井离乡,留他一人扛起家中所有重担,这么多年,他每每想起,心底都是化不开的愧疚。守安本该拥有安稳平淡的日子,却因为父亲体弱、自己执意出走,硬生生困在深山,耗尽半生青春。
      可他不能。
      他走不了,也回不去。
      苏慧葬在这片海湾,葬在他半生奔赴的山海之间。
      她是他此生唯一的知己,唯一的光亮,唯一的救赎,是他黑暗人生里,拼尽全力奔赴而来的温柔与热爱。
      她永远留在了这片浙东的山海,永远留在了三十一岁温柔赤诚的年岁,永远留在了一九九九年这个悲凉萧瑟的深秋。
      他若是走了,这片山海便再无人记得她的温柔,再无人祭奠她的赤诚,再无人守住她毕生坚守的善意与道义。
      他答应过她,余生相守,岁岁相伴。
      盟约成空,人已永别,那他便以余生为祭,守她长眠的山海,守她未竟的善意,守两人曾经所有的期许与温柔。
      此生,他生于大山,血脉根脉本归大山。
      可他的执念、亏欠、思念、余下全部余生,尽数留在了这片沧海。
      山是故土,海是归魂。
      两难之间,皆是宿命,无解无答。
      夜色彻底漫落,屋外的村镇亮起零星灯火,点点微光,明明灭灭,隔着夜色与海风,遥遥可见,温暖遥远。
      屋内漆黑一片,无光无暖,寂静无声。
      陈望平握着薄薄的家书,静坐于黑暗之中,长久未动。
      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那些归乡游子疲惫茫然的脸庞,反复回荡着乡邻闲谈的话语,反复描摹着白浪山如今的模样。
      他清楚地知道,兄长信中所言的“山野热闹”,不过是旁人眼中浅薄的表象,是短暂、虚幻、转瞬即逝的虚妄光景。
      这批初代务工者的返乡,看似让空心许久的山村恢复了些许人烟,填补了几分萧瑟,实则只是时代浪潮更迭之下,一场盛大又悲凉的徒劳折返。
      他们带着半生伤病、半生疲惫、半生落魄归来,以为故土是最后的避风港,以为田园烟火可以治愈半生风霜,以为归乡便能摆脱漂泊疾苦,重启安稳人生。
      可他们归来之后,才会彻骨地明白:世间最残酷的,是物是人非,是归途虚妄。
      数十年劳务外流,彻底掏空了整座山村。
      昔日烟火稠密、人声喧闹、邻里相依、宗族相连的白浪山村,早已不复旧时模样。
      世代耕种的良田大片撂荒,杂草疯长至半人高,曾经岁岁丰收的层层梯田,如今荒芜萧瑟,无人打理,再也种不出养家糊口的庄稼。山间土路年久失修,坑洼破损,雨水冲刷出深深沟壑,曾经孩童嬉戏、农人往来的山道,常年无人行走,渐渐隐没在荒草荆棘之间。
      年轻一代尽数外出漂泊,留守故土的只剩垂暮老人、懵懂稚童。宗族礼仪彻底消散,红白喜事再也凑不齐完整族人,邻里温情日渐淡薄,各家各户闭门度日,世代延续的乡土秩序、人情规矩、烟火氛围,早已分崩离析,彻底崩塌。
      乡村早已不是他们年少离开时的模样。
      没有了往日的热闹烟火,没有了儿时的温暖归途,没有了安稳的生存根基,没有了赖以谋生的土地与活路。
      归来的游子,大多年过而立、不惑,在外漂泊半生,学尽了城市流水线、工地厂房的手艺,习惯了异乡快节奏的生活,早已无法回归原始农耕。
      他们常年务工,疏于农事,早已不懂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握惯了流水线扳手、工地铁锹的手掌,再也握不稳祖辈手中的锄头镰刀。指尖生疏,踩进水田便浑身不适,侍弄庄稼分不清禾苗与野草,深耕、施肥、灌溉的门道,早已在十数年异乡奔波里尽数遗忘。
      一身城市谋生的手艺,回到闭塞山村,毫无用武之地。
      荒废多年的田地,杂草盘根错节,清理、复耕都要耗费巨大心力,且山间土地贫瘠,仅凭几亩薄田,根本撑不起一家人的生计。
      凋敝落后的山村,没有小型加工厂,没有增收门路,没有发展契机,山货外销无路,养殖缺少销路。
      他们耗尽半生青春血汗,没能在城市站稳脚跟,如今狼狈归山,依旧无田可耕、无业可就、无路可走。
      城市不容肉身,故土难容余生。
      往前,无立足之地。
      退后,无安稳归途。
      半生奔赴,半生挣扎,最终只剩进退维谷的两难,只剩无处安放的余生。
      更让人悲凉的,是时代与人心的变迁。
      他们年少离乡时,一腔赤诚,满心纯粹,带着乡土人的淳朴善良、勤恳踏实,奔赴远方谋生。
      历经城市数十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阶层碾压、利益纷争,归来之时,早已不复年少纯粹。
      有人被现实磨平棱角,麻木认命,得过且过,每日蹲坐村口晒太阳,浑浑噩噩消磨时日;有人满心不甘,浮躁焦虑,怨怼世事不公、命运薄凉,整日抱怨叹息;有人沾染世俗功利,攀比算计,邻里之间动辄为几分薄利争执不休;有人满身疲惫,封闭自我,沉默孤僻,不愿与人往来,独自困在自家破旧老屋。
      昔日淳朴温情的乡土人心,被时代浪潮彻底冲刷、彻底改变。
      归来的游子,守着荒芜的故土,空荡的家园,破碎的人心,每日无所事事,茫然度日。
      日出不知何往,日暮无所归依。
      只能终日闲坐村口、渡口、山间老槐树下闲谈度日,追忆往昔漂泊岁月,感慨半生碌碌无为,抱怨命运不公、世事薄凉。
      有人悔恨年少离家,终究一事无成,若是当年留在山里守着田地,不至于落得一身伤病两手空空;有人不甘归乡落魄,依旧心有浮躁,总念叨着等来年开春,再次外出闯荡;有人沉溺失意,消沉度日,整日闷在家中喝酒,荒废余生。
      少数手中略有积蓄的人,试图在山村谋求发展,开荒、养殖、进山收购山货,想要扎根故土,重启人生。
      可凋敝的乡村、闭塞的交通、匮乏的资源、滞后的发展,终究撑不起他们的期许,容不下他们的抱负。山路难行,货物运输成本高昂,外界收购商层层压价,山里产出的干货、药材卖不上价钱,几场暴雨就能冲垮搭建的养殖棚,所有的尝试,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最终大多徒劳无功,黯然落幕,积蓄尽数耗空,反倒又添一层负债。
      所谓归乡重启,所谓叶落归根,所谓余生安稳,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虚妄泡影。
      秋风又起,穿窗入户,拂动满室纸页,簌簌作响。
      陈望平缓缓松开紧握信纸的指尖,将家书轻轻叠好,抚平褶皱,收进贴身的衣兜,妥帖安放。
      这是山海相隔的手足牵挂,是他漂泊半生,唯一的温柔底气。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沉沉夜色里零星闪烁的灯火。
      眼底一片沉静寒凉,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悲悯与通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归潮的结局。
      用不了多久,这场声势浩大的返乡热潮,便会彻底褪去。
      这批归来的游子,熬不过故土的荒芜寂寥,熬不过无业可依的窘迫,熬不过内心的浮躁不甘。
      一部分人会再次背起行囊,重新奔赴沿海城市,继续无根漂泊,继续在底层挣扎谋生,重复半生的劳苦与孤独。哪怕城市万般凉薄,哪怕满身伤病疲惫,依旧别无选择,只能再次奔赴异乡,重复早已看透的苦难。
      还有一部分人,彻底耗尽所有力气与期许,认命守在山村,困守一方荒芜天地,在日复一日的茫然、消沉、无奈之中,潦草度过余生。每日望着连绵群山发呆,望着废弃渡口出神,回望自己奔波半生,终究逃不出大山的牢笼。
      年少逃离大山,中年狼狈归山,终究一生困于山海之间,一生挣扎,一生徒劳,一生无解。
      这便是九十年代初代务工者,最真实、最悲凉的宿命。
      时代推着人向前,浪潮裹着人浮沉,普通人的挣扎与奔赴,渺小得不值一提。
      没有人能够挣脱时代的洪流,没有人能够改写既定的宿命。
      有人一生守山,孤寂安稳。
      有人一生望海,漂泊孤勇。
      有人一生奔赴,徒劳虚妄。
      众生皆苦,各有宿命,各有煎熬,各有荒芜。
      夜色越来越深,海风越来越凉,整片海湾彻底沉入寂静深邃的黑暗之中。
      远处的灯火愈发稀疏,世间的喧嚣尽数沉寂,只剩下晚风、潮声、夜色,和一室无人共情的孤寂。
      陈望平静静伫立窗前,身形单薄孤直,如同深夜里一株独自扎根、默默生长的野草,无人问津,无人知晓,无人共情。
      半生山海漂泊,半生笔墨孤行。
      他见过城市繁华的虚妄,见过底层谋生的疾苦,见过情爱离散的悲凉,见过时代浪潮的无情,见过众生挣扎的徒劳。
      如今,只剩一颗历尽沧桑、饱经风霜的心,在寂静深夜里,沉默消化所有悲欢、所有荒芜、所有宿命。
      窗外潮起潮落,岁岁不息。
      世间人来人往,聚散无期。
      归潮终会褪去,虚妄终会落幕,漂泊依旧无期,孤寂岁岁如常。
      一山一海,一守一漂。
      兄长依旧空山独守,岁岁孤寂。
      自己依旧沧海孤居,余生无暖。
      山海双孤,两两相望,岁岁无言。
      这世间所有的奔赴与归程,坚守与漂泊,热烈与寒凉,终究抵不过岁月苍茫,抵不过宿命无常,抵不过一场盛大又荒凉的人间虚妄。
      他抬手拿起桌案上的稿纸,指尖捏着一支磨秃的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许久,迟迟落不下一笔。脑海里翻涌着归乡人茫然的眉眼,翻涌着白浪山荒芜的梯田,翻涌着苏慧生前写下的悲悯文字,翻涌着兄长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等候的身影。万千心绪堵在胸口,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心口一片沉沉的空茫。
      窗外潮声绵长,一遍又一遍拍打堤岸,像是无人回应的叹息,漫过整片沉寂的海湾。
      夜色深沉,笔墨无声,山海寂静,余生漫漫,唯余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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