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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二卷 第二十五章 母尽山空 空山失亲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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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漫过白浪山的时候,是无声的。
层层叠叠的山峦吞尽了世间声响,梯田荒草摇落一季枯黄,河谷里的流水瘦了身段,潺潺淌过常年寂静的村落。曾经炊烟连绵、人声错落的白浪山村,在九十年代末的秋风里,早已褪尽烟火热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落,沉沉压在每一寸土地之上。
陈守安立在老屋的石门槛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石纹路。几十年风雨冲刷,石面布满细碎深浅的裂纹,像极了他这一生层层叠叠、无从言说的褶皱。三十九岁的人,脊背依旧挺直,只是眉眼间的风霜太重,鬓角悄悄染上几缕霜白,远远望去,竟有了垂暮之人的沉滞与寡淡。
山风穿堂而过,卷起堂前散落的枯叶,轻飘飘旋落,又无声息伏在地面。偌大的陈家老屋,青砖黑瓦,木梁朽窗,矗立山间数十年,见证过阖家团圆的烟火,承载过年少温热的期许,熬过父病家贫的苦寒,扛过岁月更迭的苍凉。如今堂前冷清,灶火久熄,四壁空寂,只剩满室沉郁的死寂,牢牢裹着这座守了一辈子的宅院。
母亲的身子,是入秋之后彻底垮下去的。
此前数年,老太太一直靠着一股韧劲硬撑着。丈夫久病离世,家里家外只剩长子一人苦撑,幼子远走山海漂泊无依,她不敢病,不敢倒,硬生生拖着孱弱的躯体,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守着千里之外的牵挂,守着这一脉仅剩的根脉。春夏时节尚能勉强起身,扫院喂鸡,缝补旧衣,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山发呆,等着远方或许会传来的只言片语。可一旦秋风进山,霜气覆山,她的精气神便跟着山野草木一同衰败,一日弱过一日,再也撑不起半生的执念与期盼。
守安记不清自己多少个夜晚没合过整觉了。
自打母亲卧病在床,他便寸步不离守在老屋。白日里收拾院落、烧水熬药、打理零星田地、应付村里琐碎杂事,夜里就搬一张竹椅守在卧房门口,灯影摇曳,长夜枯坐,听着屋内微弱的呼吸声,一点点熬过漫漫长夜。山里的秋夜极寒,晚风穿窗,霜气浸骨,简陋的棉被挡不住深夜寒凉,他常常冻得四肢僵硬,眼皮沉重酸涩,却始终不敢合眼。
他怕。
怕一觉醒来,这世间最后一盏牵挂他的灯火,也彻底熄灭。
父亲走得早,是积年痨病拖垮了身子,耗尽了家里微薄积蓄,也耗尽了这个家大半烟火暖意。那些年,年少的他一边下地耕耘、上山劳作,一边照料病榻父亲、年幼弟弟,陪着母亲熬过最苦寒清贫的岁月。日子虽苦,可一家人尚且齐聚老屋,病榻有亲人照料,归家有灯火等候,贫寒之中,依旧有细碎温情支撑。
可岁月层层剥离,终究还是把这个家拆得七零八落。
父亲长眠山野,弟弟远赴千里山海,一去便是十余年,岁岁漂泊,年年辗转,归期寥寥。偌大的宅院,从阖家烟火,到母子相依,再到如今只剩母子二人困守空山,日日相对,两两孤寂。
这些年,守安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身为长子,他生来便被乡土规矩、骨肉情义捆住一生。年少替父持家,青年斩断情爱,中年独守故土,一生都在成全,一生都在牺牲,一生都在为家人退让、隐忍、背负风霜。他放弃了渡口与梦如的年少诺言,放弃了年轻人奔赴远方的可能,放弃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热闹人生,心甘情愿困守这片贫瘠空山,做家里的顶梁,做故土的孤魂,做无人知晓的守望者。
只是人到中年,长夜寂寥之时,心底偶尔也会泛起一丝荒芜。
他守得住老屋,守得住田地,守得住故土山河,却守不住岁月流逝,守不住亲人离散,守不住日渐凋零的人间烟火。
屋内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母亲费力翻身的声响,微弱又疲惫,打破了庭院死寂。
守安收回飘散的思绪,抬步走进卧房。屋内光线昏暗,木格窗被秋风吹得半开,一缕清冷天光斜斜落在床沿,照着老太太枯瘦干瘪的面庞。常年病痛缠身、饮食清寡、心神郁结,早已磨尽了她所有气色,脸颊凹陷,皮肤松弛褶皱,十指干枯如枯枝,静静搭在薄被之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听到脚步声,老太太缓缓睁开眼,眼眸浑浊,目光涣散,挣扎着想要看向门口,喉咙里发出细碎微弱的气息声。
“娘。”守安放轻脚步,压低声音,嗓音带着连日熬夜的沙哑低沉,“风大,我把窗子关上。”
他上前轻轻合紧木窗,挡住穿堂秋风,屋内瞬间又沉回一片温润的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老旧木屋的潮气,混杂着久病之人的清淡气息,是这间卧房数年不变的味道,也是他数年来日日相伴、刻入骨髓的味道。
老太太微微动了动眼皮,目光艰难落在儿子身上,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愧疚。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场久病,拖累了儿子半生。
若不是为了守着老屋、守着病母、守着漂泊的弟弟,以守安的踏实勤恳、忠厚本分,定然不至于人到中年,孤身一人,无妻无伴,无儿无女,日日困守空山,熬尽青春,熬尽温柔,熬尽半生岁月。
是这个家亏欠了他,是命运亏欠了他。
一生隐忍,一生付出,一生守候,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平儿……有信吗?”老太太气息微弱,一字一顿,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是她卧病在床,日日牵挂、夜夜惦念的唯一心事。
弥留之际,世间万事皆空,过往苦难、岁月寒凉、半生清贫,都已然看淡放下。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儿子陈望平。
年少离家,山海漂泊,无依无靠,底层挣扎,十余年来岁岁飘零,归期不定。她这一生,见过大山的闭塞苦寒,见过世人的冷暖凉薄,知晓底层漂泊的艰难苦楚。她怕自己闭眼之后,这世上再也无人默默牵挂他,无人遥遥盼他归期,无人在深山老屋,为他守一盏常年不熄的灯火。
守安站在床前,心口轻轻一沉,泛起细密绵长的酸涩。
他轻轻摇头,语气尽量放得温和安稳,藏起眼底所有落寞,轻声宽慰:“还没有。许是镇上邮路耽搁了,许是他那边忙碌,过几日定然会来信的。”
这样的谎话,他已经说了很多年。
从弟弟远赴山海的那一年起,他便年年说,月月说,日日说。母亲盼信,盼归期,盼幼子平安,盼阖家团圆,他便一遍遍温柔安抚,一遍遍编织温柔的期许,把所有落寞、所有牵挂、所有无奈,尽数藏在自己心底,独自消化,独自承受。
他从未告诉母亲,弟弟这些年在外过得何其艰难。
码头苦力,底层谋生,日夜操劳,筋骨劳损,受尽冷眼非议,尝尽阶层寒凉,满腹诗心无人赏识,一腔赤诚无人懂得,在繁华都市的边缘,挣扎浮沉,孤独自渡。他更从未告诉母亲,弟弟近两年心绪沉郁,文字苍凉,境遇困顿,早已被生活磨得满身沧桑,满身伤痕。
母亲年弱体衰,禁不起半点忧心波折。
所有风雨,所有寒凉,所有世事坎坷,只需他一人知晓,一人承担便足够。
老太太听着他的话,浑浊的眼眸里,慢慢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她轻轻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只是顺着儿子的心意,不再追问。
她心里其实隐隐知晓,怕是等不到幼子归来了。
身子如何衰败,精气神如何消散,她比谁都清楚。残烛之年,油尽灯枯,时日无多,早已撑不到千里归人踏山而归的那一日。
这辈子,她生养两个儿子,一生清贫,一生劳碌,一生别离。
大儿子困守空山,孤苦一生;小儿子漂泊天涯,飘零一世。
终究,是她无能,没能给两个孩子安稳顺遂的人生;终究,是命数寒凉,让陈家两代人,皆逃不开别离孤苦的宿命。
“别怨他……”老太太喘息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路是他自己选的,山里困不住他的心,出去闯,也好……也好过一辈子困在穷山坳里,像我们一样,苦一辈子。”
守安喉间发哽,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晓母亲的心意,知晓她从未怨过弟弟执意离山,从未怨过他岁岁不归。天下父母,从来只盼子女平安顺遂,从不计归期远近,从不怨陪伴寡淡。
可他心里清楚,弟弟从来不是不爱故土,不是不念家人。
望平是山里长大的孩子,骨子里藏着最深的乡愁,眼底装着最柔的故土,笔下写着最沉的山河。他只是不甘认命,不甘被大山锁死一生,不甘复刻父辈清贫劳碌、庸常落幕的宿命。他带着一身少年孤勇,带着满腔笔墨理想,奔赴远方,想要挣脱大山的桎梏,想要为自己挣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只是时代浩荡,阶层固化,人间残酷。
一腔少年孤勇,终究抵不过现实寒凉;满腹笔墨赤诚,终究渡不过底层浮沉。
十余载山海漂泊,他未曾大富大贵,未曾功成名就,只熬得满身风霜,满心沧桑,一身孤苦。
“娘,您安心养着。”守安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声音沉稳笃定,“我守着您,守着家,守着老屋。他在外平安,一切都好。等天气回暖,等他得空,定然会回来看您。”
老太太微微闭了闭眼,不再言语。
耗尽了仅存的气力,她静静躺着,胸膛微弱起伏,眉眼间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释然,也带着一丝无法释怀的牵挂。
屋内重归沉寂,只剩窗外秋风掠过树梢的轻响,窸窸窣窣,绵绵不绝,衬得老屋愈发空寂苍凉。
守安静静立在床前,久久未动。
数十年朝夕相伴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缓缓铺展。年少时母亲灯下缝补衣裳、熬煮粗粮、安抚孩童哭闹的温柔;贫寒岁月里,母亲省吃俭用、护佑二子、咬牙撑起整个家的坚韧;父亲卧病时,母亲日夜操劳、含泪隐忍、从未言苦的倔强;弟弟离家时,母亲立在村口山道,遥遥目送,久久不肯转身的落寞。
一辈子温良,一辈子隐忍,一辈子操劳,一辈子牵挂。
她把一生温柔与坚韧,都给了这个破败的家,给了两个奔波一生、孤苦一生的儿子,唯独亏欠了她自己。
日头慢慢西斜,天光由清亮转为昏黄,透过木窗落进屋内,碎成一地斑驳光影。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的呼吸声愈发微弱、愈发轻浅,像随时会随风消散。
守安始终寸步不离,静静守候,眼底沉如水,无泪,无悲,无恸,只剩一片沉沉的空寂。
人到中年,见惯了生死别离,熬尽了岁月风霜,早已不会像年少时那般痛哭失态。所有的悲恸、所有的不舍、所有的荒芜,都被半生隐忍磨成了心底无声的沉郁,沉沉压在肺腑之间,闷得人喘不过气,却无处宣泄,无人言说。
暮色彻底覆满群山的时候,屋内那一丝微弱的气息,彻底断了。
无声无息,无波无澜。
就像白浪山无数悄然落幕的黄昏,平淡寻常,寂静荒芜,不带一丝波澜,却带走了世间最珍贵的温暖与牵挂。
陈母走了。
在深秋空山的寂静里,在无人惊扰的老屋中,在长子静默的守候下,安然落幕,终年五十八岁。
没有惊天动地的悲恸,没有轰轰烈烈的送别,只有空山秋风萧瑟,老屋灯火微弱,一个半生孤守的人,静静送走了此生最后一位至亲。
那一刻,整座空荡荡的老屋,彻底成了一座孤宅。
父亲已逝,慈母归尘,远弟漂泊,烟火尽熄,人声尽散。
数十年阖家烟火,数十年母子相依,数十年岁岁期盼,尽数归零。
从此,白浪山偌大的陈家老屋,再无亲人等候,再无灯火为他而亮,再无远方值得期盼。
从此,世间再无一人,唤他一声安儿,再无一人,遥遥牵挂山海之外的望平。
空山茫茫,人世渺渺,天地辽阔,余生漫漫。
只剩陈守安一人,孤零零守着空荡荡的宅院,守着荒芜寂静的村落,守着满目苍凉的故土山河。
母尽,家空,人孤,余生无依。
夜色沉沉落下,山雾漫过山腰,笼罩整座山村。往日零星的邻里灯火,如今十室九空,寥寥几盏灯火散落山野,微弱黯淡,撑不起半点人间暖意。大部分民居早已人去楼空,院门锈蚀,庭院荒草萋萋,断壁残垣之间,尽是岁月遗弃的荒芜。
九十年代末的打工潮,彻底掏空了这座千年山村。
青壮年尽数奔赴城市谋生,携家带口,远走他乡,只留老弱妇孺困守故土。年复一年,老人相继离世,孩童随亲迁居,村落人口逐年锐减,田地大片撂荒,梯田长满野草,河谷少了洗衣捣衣的人声,渡口没了往来穿梭的舟楫,宗族礼仪彻底废弃,邻里温情日渐消散。
曾经烟火绵延、鸡犬相闻的乡土村落,一步步沦为无人问津的空心荒山。
守安点亮堂前那盏老旧煤油灯。
昏黄微弱的灯火,摇摇晃晃,映着空旷冷清的堂屋,映着斑驳脱落的墙壁,映着落满薄尘的桌椅,映着满地沉寂荒芜。光影摇曳,将他单薄孤挺的身影拉得极长,孤零零落在地面,落寞得让人心酸。
他没有哭,也没有失态。
只是静静跪在灵前,燃香,焚纸,行礼,动作缓慢、规整、沉稳,一如他半生行事的模样,稳妥周全,隐忍克制,哪怕天塌地陷,至亲离世,依旧守着乡土礼仪,守着为人子女的本分,从容走完所有流程。
山里的丧事,早已没了往日热闹。
往年村里有人离世,宗族邻里尽数前来帮忙,搭灵棚、办白事、守灵吊唁、奔走操持,人声鼎沸,烟火不绝,再贫寒的人家,也有邻里温情相伴,不至于清冷孤绝。可如今村落凋零,邻里离散,能前来帮忙的,只剩寥寥几位年迈老人,步履蹒跚,气力衰微,看着愈发荒凉的山村,看着孤身守丧的守安,眼底皆是唏嘘悲悯。
人人都知陈家老大苦,人人都叹他命薄。
年少持家,青年孤守,中年丧亲,一生付出,一生隐忍,一生孤苦,从未享过半分安稳福泽。
村里的老支书周明山,闻讯连夜赶来。
年过中年的周明山,鬓角已然花白,眉眼间褪去了年轻时的锐气锋芒,多了岁月沉淀的疲惫与暮气。半生扎根乡土,奔走操劳,修路救灾,安民致富,推行劳务政策,调解邻里纷争,看着山村从烟火繁盛一步步走向凋零空心,看着一代代乡人奔赴远方、离散天涯,心底早已积满沉沉的无力与沧桑。
他站在灵堂之外,看着灯火摇曳、孤身跪灵的陈守安,看着空荡荡、冷清清的老屋,心底一阵发酸。
“守安。”周明山轻声开口,语气满是惋惜悲悯,“节哀。”
守安微微垂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劳烦周书记费心。”
简单一句应答,依旧是半生温和、半生克制的模样。
周明山走进堂屋,看着空荡荡的宅院,看着满山沉寂的夜色,缓缓叹气。他太懂这片大山的宿命,也太懂守安这类乡土人的宿命。
他们是大山最忠诚的儿女,生于斯,长于斯,守于斯,一生扎根故土,一生默默奉献,一生承载乡土所有的苦难与荒凉。时代向前,山河变迁,乡人奔赴繁华远方,唯独他们,被故土困住一生,被宿命锁住一生,在空山枯宅之间,耗尽青春,耗尽温柔,耗尽余生。
“后事我帮你安排妥当。”周明山沉声道,“村里能帮的,我都帮。你别硬扛,好好保重身子。”
守安轻轻摇头:“不必麻烦,简单送娘走就好。娘一辈子清淡简朴,不喜热闹浮华。”
他这一生,经手太多繁琐,承担太多责任,早已看淡排场虚实。母亲一生清贫低调,劳碌半生,不求富贵繁华,只求安稳宁静,简简单单落幕,便是最好的归宿。
夜色渐深,山风更凉,灵堂灯火摇摇欲坠。
寥寥几位邻里老人,静静陪在一旁,无声静坐,无人言语。整个白事,安静得近乎萧瑟,没有喧嚣鼓乐,没有宾客满堂,没有繁复仪式,只有空山寂夜,孤灯寒宅,一人一灵,两两相守。
守安整夜跪在灵前,一夜未动。
灯火映着他沉默的侧脸,眉眼死寂,无悲无喜,无泪无恸。旁人皆以为他心性坚韧,早已看淡生死,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那片温热的天地,已经彻底空了、彻底死了。
从前活着,有家可守,有亲可伴,有念可盼。
哪怕日子再苦,岁月再凉,前路再难,老屋之中尚有亲人等候,山海之外尚有弟弟牵挂。心里装着家人,肩上扛着责任,便有撑下去的底气,有熬下去的理由。
可如今,双亲归尘,家门空寂,至亲离散,世间再无牵挂,再无期盼,再无归宿。
往后余生,无家可归,无亲可念,无人等候,无人牵挂。
真正的空,是心空。
真正的孤,是家亡。
天光微亮之时,山雾散去,秋风依旧萧瑟。
简单的出殡仪式,简陋的棺木,寥寥的送葬队伍,沿着蜿蜒的山间小道,缓缓走向后山坟地。后山层层叠叠的坟茔,错落散落山间,是一代代山里人的归宿,也是这片大山沉淀百年的苍凉。
父亲的坟茔静立其间,荒草萋萋,土色陈旧。时隔数年,母亲终于得以归葬夫侧,夫妻合冢,长眠空山。
一抔黄土,掩尽半生劳苦,掩尽半生牵挂,掩尽人间所有寒凉与别离。
落土封坟的那一刻,陈守安静静立在新冢之前,望着两座相依相伴的坟茔,望着连绵无尽的苍茫群山,心底彻底归于一片死寂。
从此,双亲长眠故土,山河静默无言,世间再无陈家老屋的烟火温情,再无年少岁月的温热期许。
送葬邻里陆续散去,山间重归寂静。
唯有秋风掠过荒冢,野草摇曳,风声呜咽,像是岁月无声的叹息,轻轻拂过这片饱经别离与苦难的土地。
守安独自一人,在后山伫立良久,久久未动。
晨光洒在他单薄的身影上,清冷却无暖意。他就那样静静站着,望着远山,望着村落,望着老屋的方向,眼底空茫一片,再也寻不到半分光亮。
几十年人生,倏忽而过。
少年负重持家,青年斩断情爱,中年独守空山,到头来,亲人尽逝,烟火尽绝,一生隐忍付出,一生坚守守候,最终只剩满目空寂,一身孤凉。
他想起年少时与梦如河畔相伴的温柔光景,想起渡口私许终身的滚烫诺言,想起年少意气风发、对未来满怀期许的模样。那时山青水秀,岁月温柔,人间可期,他也曾有过热烈的爱恋,有过鲜活的梦想,有过奔赴远方的渴望。
可贫穷碾碎诺言,现实割裂温柔,命运锁死归途。
他终究没能护住挚爱,没能守住圆满,没能活成自己期许的模样。
半生回首,一无所有。
无妻无子,无家无亲,无梦无盼,只剩空山一座,老屋一间,余生漫长,孤寂无涯。
缓缓转身下山,一步步踏过熟悉的山间小道。
往日走这条路,归家有灯火,推门有亲人,步履皆是安稳踏实。如今再走这条路,前路空空,归途寂寂,每一步都踏在无边荒芜之上,沉得人心头发沉。
回到老屋,推开斑驳的木门。
扑面而来的,是彻底死寂的空落。
没有了母亲微弱的呼吸声,没有了屋内淡淡的药香,没有了晨起昏落的细碎动静,整座宅院安静得可怕,空荡荡的厅堂,空荡荡的卧房,空荡荡的庭院,空荡荡的人心。
所有温热尽数消散,所有牵挂尽数归零。
他缓缓走到母亲常住的卧房,静静站在空床之前。
床铺整齐,被褥单薄,窗棂寂静,一切都保留着母亲在世时的模样,可人已长眠,物是人非。指尖轻轻抚过床沿,微凉的木质触感,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度,曾经日日守护的方寸之地,如今只剩无尽荒凉。
从此,这间卧房再无晨起昏落的身影,再无病痛辗转的呻吟,再无遥遥盼子归期的目光。
他又走到堂前,看着墙上悬挂的旧相框。
相框里是多年前的全家福,彼时父亲尚在,母亲年轻,兄弟年少,四人并肩而立,眉眼温热,笑意浅浅,是这个家最圆满、最温热的模样。
一晃数十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照片依旧完好,人事早已全非。
双亲归尘,手足离散,阖家圆满的模样,终究成了岁月里再也回不去的旧梦,成了余生遥遥无期的念想。
守安抬手,轻轻拂去相框表面的薄尘,动作轻柔缓慢,眼底一片沉寂苍凉。
他忽然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弟弟陈望平。
母亲离世的消息,至今未曾传到山海之外。
望平不知道,他遥遥牵挂、岁岁惦念的母亲,已经永远离开了人世;他不知道,他年年期盼、夜夜梦回的故土家园,已经彻底烟火尽绝;他不知道,这世间最后一个默默等他归山、盼他平安的人,已然长眠空山。
守安心底泛起绵长无尽的酸涩与愧疚。
弟弟这一生,已然太苦太孤。
年少离山,挣脱大山桎梏,却跌进城市底层的泥泞,半生漂泊,半生浮沉,半生孤独。他满心笔墨赤诚,满心乡土乡愁,年年遥望故土,岁岁思念家人,把最深的牵挂,尽数留给了这座日渐凋零的空山老屋。
可命运偏偏吝啬,不肯给他半点圆满。
年少不得团圆,中年不得尽孝,奔波半生,飘零半生,最终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无缘得见。
无人知晓远在宁海的陈望平,此刻正在经历着怎样的煎熬与荒芜。
无人知晓,当他日得知母亲离世、家园空寂的消息,会是怎样的崩溃悲凉。
守安不敢想象,也不愿想象。
他太懂弟弟的执念与软肋。家人,故土,乡愁,是陈望平半生漂泊唯一的精神支撑,是他熬过贫贱疾苦、熬过冷眼非议、熬过孤独长夜的全部力量。
若是知晓母尽家空、至亲尽逝,他心底最后一丝温热念想,也会彻底崩塌。
从此,山海无归处,余生无故乡。
这份迟来的噩耗,是命运留给陈望平,最残忍、最寒凉、最无解的重击。
也是隔山跨海,兄弟二人,逃不开的宿命悲凉。
空山之中,秋风不止,寂寥无尽。
守安收拾好屋内所有物件,规整好母亲的旧物衣物,一一叠放整齐,妥善收纳。他依旧保持着半生整洁稳妥的习惯,哪怕宅院空寂,余生孤苦,依旧认真守着这座老屋,守着残存的旧痕,守着逝去的温情。
庭院的老槐树,叶子日渐枯黄,秋风一吹,簌簌飘落,满地残叶,满目萧瑟。
这棵老槐,见证了陈家几代烟火,见证了兄弟年少嬉戏,见证了母亲常年伫立盼归的身影,见证了山村岁岁年年的兴衰起落。如今依旧枝叶凋零,静默伫立,看人世离散,看烟火寂灭,看岁月荒芜。
守安搬一张木椅,静静坐在老槐树下。
日出日落,风起风停,云卷云舒,山野寂寂。
他就这样坐着,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不言不语,不动不躁,静静陪着空山,陪着老屋,陪着逝去的亲人,陪着无边无际的孤寂。
村里愈发荒凉了。
曾经熟悉的乡邻,走的走,逝的逝,迁的迁,偌大村落,仅剩寥寥几位老人留守。平日里听不到人声笑语,听不到鸡鸣犬吠,听不到孩童嬉闹,只有秋风穿村,草木自生自落,山河自静自寂。
周明山时常会过来坐坐,陪他说几句话,聊聊村里近况,聊聊乡土变迁。
半生为政乡土,周明山早已看透这片土地的宿命。大山闭塞贫瘠,时代浩荡向前,年轻人奔赴城市谋生,是大势所趋,无可逆转。乡土凋零,村落空心,是时代发展必然的代价,是一代人无法挣脱的宿命。
只是看着守安这般孤苦隐忍,他依旧心生不忍。
“要不,出去走走吧。”一次静坐闲谈时,周明山轻声劝说,“村里愈发荒凉,常年独处伤身。出去走走,看看外面世界,寻个营生,也好过困守空山,日日熬磨。”
守安只是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群山,语气平淡笃定:“我不走。这是我的家,我的根,我得守着。”
他无处可去,也无心可走。
半生扎根故土,血肉早已与这片山河相融,灵魂早已困守这片空山。双亲长眠于此,童年记忆于此,半生岁月于此,所有的牵挂、过往、执念,尽数留在这片贫瘠荒凉的土地。
他走了,老屋便彻底荒了,祖坟便彻底无人照看了,这片故土,便真的彻底无人守候了。
总有人奔赴远方,总得有人留守故土。
弟弟奔赴山海,追逐远方与理想,那弟弟的归途、家人、故土,便由他来终生守候。
哪怕孤寂一生,荒芜一生,牺牲一生,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这是陈守安的宿命,也是他此生唯一能做的,最后的坚守。
日子一天天沉寂流逝,秋深霜重,山野尽枯。
白浪山彻底落入深秋的荒芜,草木凋零,山河萧瑟,天地间只剩一片沉沉的枯黄与寂静。
老屋的灯火,依旧夜夜亮起。
一盏孤灯,一座空宅,一个孤人,夜夜相伴,岁岁相守,在日渐空心的深山村落里,固执地亮着最后一点人间烟火,守着最后一份乡土温情。
只是那灯火,再也不是阖家等候的温热,只剩孤身自守的寒凉。
守安依旧日日打理田地,清扫庭院,修缮老屋,照看祖坟,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孤寂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野为伴,草木为邻,孤独为常。
无人知晓他深夜无眠之时,心底翻涌的荒芜与悲凉。
无人知晓,这个半生隐忍、沉默坚韧的男人,在双亲尽逝、家园空寂之后,心底早已满目疮痍,寸寸成灰。
他只是习惯性隐忍,习惯性克制,习惯性承担,习惯性把所有悲恸、所有孤独、所有无奈,尽数藏于心底,不与人言,不与人诉。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独自坐在门槛上,望向山海之外的方向。
千里之外的宁海,海风浩荡,潮声起落,他不知道弟弟此刻正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是否安好,不知道他是否依旧在灯下执笔书写乡愁,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遥遥期盼归山之日。
他只知道,弟弟的乡愁,从此再无归处。
山依旧是那座山,屋依旧是那座屋,可家早已不是当年的家。
母尽山空,亲亡家散,岁岁山海相隔,年年余生孤寂。
兄弟二人,从此一山一海,一守一漂,一孤一寂,两两相望,岁岁无期。
兄长困守空山,守着故园荒冢,守着逝去烟火,守着半生执念,余生与孤寂相伴,与山河相守。
弟弟漂泊沧海,守着孤坟深情,守着笔墨余生,守着半生善意,余生与山海相伴,与思念相守。
命运浩荡,岁月无情,时代更迭,山河依旧。
一代人的离别,一代人的孤苦,一代人的守望,终究尽数沉淀在苍茫山野与辽阔山海之间,成了九十年代最沉郁、最悲凉、最无解的乡土宿命。
秋风再一次漫过白浪山,穿过空寂的老屋,掠过荒芜的梯田,卷过静默的坟茔,浩浩荡荡,无声无息。
空山无言,山河不语,唯有岁月寒凉,岁岁往复,生生不息。
从此,世间再无陈家慈母盼归音。
从此,空山永寂,沧海永孤,山海双孤的宿命,彻底落定,贯穿余生岁岁年年。
深秋的霜,是一夜之间落满整座山村的。
凌晨天未亮透,山间雾白如幔,厚厚笼罩谷底与梯田,湿气沉冷,浸透骨肉。守安醒得很早,几乎是睁眼便彻底清醒。自母亲卧病以来,他再也没有睡过安稳觉,哪怕灵堂撤去、丧事落幕,身体的惯性依旧牢牢捆着他的作息,潜意识里依旧在等着屋内传来一丝细微的动静,等着老人翻身、喘息、低唤的声响。
可四下死寂,唯有霜风穿窗,簌簌作响。
他缓缓坐起身,被褥微凉,贴身的衣物带着山里长夜的潮气。老屋多年未翻新,木楼透风,瓦缝漏寒,秋冬时节最是难熬。从前有母亲同住,两间卧房相近,人声相闻,烟火相依,再冷的长夜,心里也是暖的。如今整栋宅子只住他一人,偌大空间空空荡荡,冷风游走,声声入耳,像无数细碎的空响,不断提醒他——家,是真的空了。
他披衣下床,脚步轻缓,走过空荡荡的厅堂。
地面扫得干净,案几一尘不染,灵位已然收好,白事的素纸、残香、余灰尽数清理妥当。他做事向来利落规整,再大悲恸也不会失了分寸,不会让宅院凌乱荒颓。可越是整齐,越是清冷,越是无迹可寻,就越显得人间萧瑟、世事归零。
推开正门,扑面而来的是深秋霜晨的白寒气。
院前的枯草全部覆了一层薄霜,白茫茫铺向田埂、坡地、远山。远山层次叠叠,隐在浓雾深处,模糊苍茫,像一幅褪尽色彩的旧画。天地干净得过分,也荒凉得过分。
守安立在门口,静静望着白茫茫的山野。
这一生所有的热闹,都停在了年少。
那时父母健在,家有烟火,弟弟尚小,村里人丁兴旺,晨昏有炊烟连片,阡陌有行人往来,河谷有捣衣笑语,村口有孩童奔跑嬉闹。一年四季,春耕秋收,冬藏岁末,年年有盼头,月月有烟火。日子穷,却不穷心。
如今山还是这座山,地还是这片地,四季依旧轮转,只是人间的人,一代一代走散、凋零、远去。
他抬手,轻轻抚过门框老旧的木纹。
这扇木门,几十年间被无数次推开、合上。父亲扛犁晚归,母亲晨起开门,年少的他砍柴归来,年幼的弟弟蹦跳出门。每一道深浅纹路,都是岁月的掌痕,都是一家人曾经温热的人间证据。
而今门可常开,再无人归。
他缓步走出院子,沿着田埂慢慢走。
霜重路滑,脚下枯草脆冷,踩上去细碎轻响。往日秋冬,田里虽无熟粮,也有冬菜青苗,也有乡人晨起劳作、拾柴薅草。如今放眼望去,连片梯田大半撂荒,土块板结,杂草丛生,沟渠淤塞,曾经养活全村人的良田,静静荒芜在岁月里,无人打理,无人珍惜。
时代走得太快,大山留不住年轻人,也留不住旧日烟火。
他一路走到村口老樟树下。
老树苍干虬枝,冠幅辽阔,遮得住半片村口天光。数十年间,这棵老樟看过无数离别。看过村里少年背起行囊远赴他乡,看过新婚妇人目送丈夫务工远行,看过岁岁归人、年年离别。
当年弟弟离开白浪山的那个深秋,也是站在这棵树下。
那年望平二十一岁,年少清瘦,眼底有火,笔下有光,不甘心一辈子困死深山,不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复刻父辈一生。他背着简单行囊,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诗稿,站在樟树下回头望家,眼底是不舍,也是决绝。
那时母亲站在院门口,不敢走近,只远远看着,眼眶通红,隐忍不泣。
那时的守安站在弟弟身侧,沉默不语,心底藏着万般阻拦,最终全数咽下。
他懂弟弟。
他太懂那种被大山压得窒息、被贫穷困得绝望、被宿命锁得无望的少年心境。
所以他最终放手,目送弟弟远走,让他奔赴山海,去争一条不一样的生路。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放,便是十余年山海相隔,岁岁飘零。
更万万没想到,兄弟天南地北各自煎熬、各自孤苦、各自隐忍半生,最终等来的,是家中慈母骤然离世、山空家尽的终局。
风穿老树,枯叶簌簌坠落,落在肩头、身前、脚边。
守安抬眼望向远方看不见的千里之外。
他忽然生出一种极沉的痛感——望平这辈子,所有的逃离、所有的抗争、所有的笔墨孤勇、所有的咬牙坚持,最后好像什么都没换来。
挣脱不了命运,挣不破阶层,挣不脱乡愁,挣不脱别离。
越想突围,越被围困;越想圆满,越得残缺。
他站在村口良久,霜气浸透衣衫,四肢寒凉,心底却一片滚烫的酸涩翻涌不止。
他知道,往后每年春秋,每一次叶落霜降,每一轮山河枯荣,弟弟遥遥望山、夜夜思乡之时,再也没有老母倚门盼归,再也没有老屋灯火等候。
他的乡愁,从此只剩空山、荒冢、旧宅与冷风。
他的归处,从此彻底断绝。
这世间最残忍的不是贫穷,不是辛苦,不是漂泊。
是你一生拼命奔波、咬牙熬苦,一心想活出个人样,一心想让家人安享安稳,回头却发现——你拼命想要报答的人,早已等不到你的归期。
你想尽孝,亲已不在。
你想归乡,家已成空。
山海漫漫,余生迢迢,从此岁岁年年,只剩无尽回望、无尽空寂、无尽遗憾,生生困住漂泊人的一生。
守安缓缓闭眼,任由霜风拂面。
胸腔深处,那隐忍了半生、克制了半生、压抑了半生的悲恸,终于无声塌落一块。
不哭,不喊,不崩,不乱。
只是心彻底凉透,彻底空透,彻底荒芜透顶。
白浪山从此只剩一个活人,守着一座空山,一宅旧影,两处荒坟,和一场永远等不到归人的、漫长无望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