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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二卷 第十三章 留守深渊 守安独守空 ...

  •   白露过,秋分至,白浪山的秋,来得沉,落得静,凉得入骨。

      一九九三年的风,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不再是七十年代漫山遍野的烟火人声、田埂错落的劳作笑语,也不再是八十年代乡道往来、邻里相呼的温热鲜活。这一年的山风,穿过空荡荡的梯田、冷寂的巷弄、闭锁的老屋,卷着枯黄的草叶、零落的枯叶,漫过整座沉默的群山,吹得整片山野,都是荒芜的回响。

      山外的海潮汹涌,打工浪潮席卷南北,千千万万山里人挣脱土地、奔赴城市,奔赴谋生的活路与未知的远方。青壮年几乎尽数出走,把故乡的热闹、烟火、生机,一并带走,徒留一座被时代遗弃的空山,和一群被留在故土深渊里的老人、孩童。

      三十三岁的陈守安,站在自家老屋的晒谷坪上,望着满目萧瑟的秋山,心底是说不尽的沉凉与疲惫。

      他已经整整三十三岁了。

      半生扎根深山,一生囿于故土。少年丧缘,青年承重,人到中年,双亲凋零,弟弟远漂,故人陌路,偌大的山村,偌大的世间,他成了唯一守着这片破败乡土的人。

      秋阳薄淡,无力地铺洒在层层叠叠的山岗上,光线惨白,没有半点暖意。漫山梯田大片撂荒,曾经岁岁耕种、四季常青的良田,如今长满齐膝的野草,藤蔓缠绕、荒草蔓延,掩盖了旧时的田垄,也掩盖了一代人躬耕土地的岁月痕迹。风吹草浪起伏,沙沙声响绵延山野,听在耳中,不是生机,是无尽的空旷、寂寥与荒芜。

      村口的老槐树依旧伫立,枝干愈发苍老虬结,枝叶稀疏零落,再也等不到成群结队嬉戏的孩童,再也迎不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归人。树下的青石板路,被几代人脚步磨得光滑温润,曾经日日人来人往、笑语不绝,如今终日冷冷清清,只有秋风扫过落叶,只有虫鸣断断续续,只有岁月无声碾压而过。

      短短数年,白浪山彻底变了模样。

      九十年代初的务工热潮,彻底击碎了山村千年不变的农耕秩序。村里十八岁到五十岁的壮年汉子、年轻妇人,但凡有一丝力气、一点胆量,尽数收拾行囊、辞别故土,奔赴沿海城市谋生。有人去宁海、有人去温州、有人去广州、有人去苏州,天南地北,散落四方。

      他们带走了青春力气,带走了家庭烟火,带走了山村所有鲜活的温度。

      唯独留下了走不动、离不开、逃不掉的人。

      留下了满头霜雪、体弱多病的留守老人,一辈子扎根土地,到老却守着空屋孤院,无人赡养、无人陪伴;留下了父母远走、隔代寄养的留守儿童,小小年纪告别双亲庇护,在山野荒村里野蛮生长,缺爱缺教、无人引导、无人兜底;留下了破败的屋舍、荒芜的良田、断裂的人情、崩塌的乡俗。

      世人都道出山好,出山能挣钱、能脱贫、能走出穷山恶水。

      可没人看见,繁华山海的背后,故乡正在一点点死去,留守的老小,正在无声无息坠入无人看见、无人问津的深渊。

      而整座山村所有的琐碎、矛盾、苦难、残局,最终都沉甸甸、毫无缓冲地,全部压在了陈守安一个人的肩上。

      弟弟望平远在宁海漂泊,二十九岁的年纪,在码头扛尽风雨、熬尽清贫,凭着一身孤勇和满腔诗心硬撑人生。山海相隔千里,自身尚且浮沉难安、风雨飘摇,从来分身无术,从来无力顾家。

      偌大的白浪山村,邻里纠纷、老弱帮扶、孩童管教、山林防护、田土统筹、突发险情、宗族琐事,所有无人管、没人问、没人扛的事,全都成了陈守安的事。

      他不是村干部,没有俸禄、没有名分、没有职权。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山里农人,一个守家的兄长,一个善良的普通人。

      可在这座日渐空心、秩序崩塌的空山之中,他成了最后的底气、唯一的依靠、无声的支撑。

      村民出山之前,托付老人、托付孩童、托付家业;村民在外谋生,家里大小诸事,遇事无人可找,最后通通找到陈家老屋。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他替全村留守老人担风雨,替全村留守儿童兜底障,替崩塌的乡土秩序缝补裂痕,替荒凉的故土守住最后一丝温热人情。

      无人记他的好,无人懂他的累,无人替他分担半分重量。

      乡邻顺遂安稳之时,无人念及他的付出;一旦遇事生波、矛盾四起、祸事降临,所有人第一时间寻他、靠他、逼他。

      长年累月的负重积压,一点点磨耗着他的气血、透支着他的身心、熬老了他的年岁。

      三十三岁的陈守安,眉眼早已没有了中年人的沉稳温润,只剩历尽沧桑的疲惫、看透世情的凉薄、负重半生的沧桑。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脊背比同龄人佝偻许多,鬓角悄悄染上细碎霜白,双手布满厚重老茧,指节粗大变形,常年劳作与操心劳碌,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整整十岁。

      清晨天刚蒙蒙亮,远山还裹在浓稠的晨雾里,露水浸透山野草木,湿冷的寒气穿透衣衫。陈守安便早早起身,推开斑驳老旧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老屋常年不散的冷清。

      堂屋空旷寂静,桌椅老旧褪色,墙面布满岁月裂痕,曾经双亲在堂、兄弟相伴、烟火袅袅的热闹光景,早已尽数消散。父母长眠后山,弟弟远走山海,偌大的屋子,朝夕只有他一人起居、一人做饭、一人吃饭、一人守夜、一人熬过春夏秋冬。

      人间最苦的孤独,从不是孤身一人的清冷,是曾经满室温情,如今只剩满目空寂;是曾经阖家团圆,如今只剩孤身独守。

      灶台冷了大半日,他添柴引火,枯柴噼啪燃烧,微弱的火光映着他落寞的身影。锅里添上清水,文火慢烧,偌大的厨房,只有柴火燃烧的轻响、沸水翻滚的微声,再无半点人声暖意。

      简单热了一碗剩粥,一碟咸菜,便是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早饭。

      他吃得极慢,动作轻缓,眉眼低垂,没有食欲,也无欢喜。三餐四季,岁岁年年,都是这般清冷寡淡的光景。

      从前年少,有父亲叮嘱、母亲牵挂、弟弟嬉闹、梦如相伴,清贫日子亦有烟火温情。如今半生走过,爱恨沉淀、亲情离散、故人陌路,只剩三餐寡淡、四季寒凉、岁月空荒。

      吃完早饭,洗净碗筷,他习惯性抬头望向村口山道。

      那条蜿蜒曲折的出山土路,被晨雾笼罩,幽深绵长,通向山外广阔的人间,也通向弟弟漂泊的远方。

      每年春秋、每逢佳节,他总会习惯性驻足凝望,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期盼。盼山道尽头出现熟悉的身影,盼千里漂泊的弟弟,能早一日归山,结束孤身浮沉的日子,兄弟相伴,共守故土,不再一山一海、两两孤悬。

      可年年期盼,年年落空。

      山海路远,谋生艰难,望平身不由己,归期遥遥。

      风吹晨雾,雾气流动,遮住山道,也遮住心底微弱的期许。陈守安轻轻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转身扛起锄头,步履沉稳地走出院门。

      他没有资格沉溺孤独,没有时间消耗情绪,生活留给普通人的,只有无尽的劳作、无尽的担当、无尽的妥协。

      今日的山村,还有无数残局等着他收拾,无数琐事等着他打理,无数老小等着他照拂。

      刚走到村口,雾气尚未散尽,微凉的秋风裹挟着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飘入耳畔。

      哭声稚嫩沙哑,带着极致的委屈与惶恐,在寂静空旷的山村中格外清晰,听得人心头发紧、心口发涩。

      陈守安心头一沉,下意识加快脚步,循着哭声快步走去。

      村口老槐树下,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村里老王家的小孙女,刚满七岁的丫丫。

      小小的身子穿着宽大破旧、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衣衫单薄,挡不住山间秋寒,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乌黑的头发乱糟糟披在肩头,小脸冻得通红,布满未干的泪痕,一双漆黑的眼眸蓄满惶恐与无助,孤零零蜷缩在树根下,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偌大的村口,空荡荡、冷清清,远山静默,屋舍沉寂,无人围观、无人过问、无人安慰,只有一个七岁的孩童,独自在秋风里无助哭泣。

      看着这一幕,陈守安心底骤然涌上一阵尖锐的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全身。

      这就是九十年代山村最寻常、最刺骨的留守现状。

      孩子的父母年初一同远赴广州打工,把独生女托付给年过六十的奶奶照料。奶奶年老体弱、腰腿多病,眼睛昏花,常年自顾不暇,根本无力细致照看孩童。父母一年到头难得回一次家,电话稀少、书信寥寥,年幼的孩子,早早告别双亲疼爱,在贫瘠荒芜的山村里,靠着祖辈粗糙的照拂,孤独挣扎、野蛮生长。

      平日里孩子沉默寡言、胆小怯懦,不爱说话、不爱打闹,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坐在路边张望、坐在山头望远,日日期盼父母归来,夜夜梦里思念双亲怀抱。

      今日晨起,奶奶旧疾复发,腰腿疼痛难忍,卧床不起,无心照看孩子。丫丫晨起不见奶奶动静,屋里冷清寂静,一时惶恐无助,便独自跑到村口,一边哭一边张望远方,盼着爸妈能突然出现在山道尽头,盼着久违的温暖拥抱,盼着有人能护她、疼她、安慰她。

      可茫茫山道,秋风空荡,归人不至,暖意全无。

      陈守安放轻脚步,缓缓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带着山里人独有的宽厚温和,生怕惊扰了受惊的孩童:“丫丫,别哭了。”

      小女孩听见人声,微微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身前高大的身影。看清是日日帮衬邻里、温柔和善的守安大伯,紧绷委屈的情绪瞬间崩塌,哭声愈发哽咽,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却依旧不敢大声放肆,只是压抑着、颤抖着、无助地落泪。

      “大伯……我想爸爸妈妈了……”

      稚嫩的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孩童最纯粹、最卑微的思念,字字戳心。

      陈守安蹲下身,身躯微微前倾,放低姿态,目光平视着眼前可怜的孩子。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苍白的小脸、单薄颤抖的身躯,心底酸涩泛滥,沉甸甸的愧疚与悲悯层层堆积。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

      他年少时盼父母康健、盼岁月安稳,青年时盼爱人相守、盼家常温暖,中年后盼弟弟归山、盼亲人团圆。可这一生,期盼大多落空,圆满从未眷顾。

      而这些留守孩童,从记事起,就在期盼里长大,在孤独里挣扎,在缺失里成长。别人的童年是父母相伴、嬉笑打闹、无忧无虑,他们的童年是遥遥相望、日日等待、年年落空。

      “奶奶身子不舒服?”陈守安伸手,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细致,小心翼翼呵护着孩童脆弱的情绪。

      丫丫用力点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奶奶腿疼,躺着不动……我怕……”

      一句我怕,道尽了所有留守孩童的无助与慌张。

      深山村落,人烟稀少,屋舍零落,老人久病、孩童独居,遇到半点风雨波折、身体不适,便是无边无尽的惶恐孤寂。没有父母撑腰,没有亲人护佑,小小的孩子,早早被迫学着直面孤独、直面未知、直面生活的寒凉。

      “不怕。”陈守安声音沉稳厚重,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大伯去看看奶奶,没事的。”

      他伸手轻轻牵住孩子冰凉的小手。孩童的小手单薄瘦小、冰凉刺骨,没有半点孩童该有的温热柔软,常年无人悉心呵护,风吹日晒、清贫拉扯,连体温都带着山野的寒凉。

      牵着这只瘦小冰凉的手,走在空旷清冷的村道上,陈守安心底满是沉重的叹息。

      一路行至丫丫家中,老旧的土坯房墙体斑驳、瓦片零落,院落荒草丛生,院门半掩,冷冷清清,没有半点烟火生气。推门而入,屋内昏暗潮湿,光线微弱,家具老旧杂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潮气。

      老奶奶静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眉头紧锁,双手紧紧按住腰腿,呼吸微弱沉重,常年的风湿旧疾入秋复发,痛感刺骨,折磨得老人无力动弹。

      看见陈守安进来,老人勉强睁开浑浊的双眼,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声音虚弱沙哑:“守安,又麻烦你了……人老了,身子不中用了,连个娃都看不好。”

      “婶子别说这话。”陈守安轻声安抚,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查看老人状态,“入秋温差大,湿气重,旧疾最容易复发,好好躺着歇息,别乱动。”

      他熟门熟路地找来暖壶,灌上热水,裹上粗布毛巾,轻轻敷在老人腰腿疼痛的部位,帮着热敷驱寒、缓解疼痛。又走到灶台前,引火烧水、热了稀粥,端到床边,一勺一勺耐心喂老人进食。

      老人年岁大了,牙齿松动、吞咽费力,常年病痛缠身,胃口极差,身形消瘦枯槁,看着让人心疼。

      喂完粥食,又仔细帮老人按摩腰腿僵硬的筋骨,动作轻柔舒缓,缓解经年劳损与风湿淤堵。

      丫丫静静站在一旁,睁着漆黑懵懂的眼睛,安安静静看着忙碌的大伯,不再哭泣,眼底多了一丝安稳。

      陈守安一边忙活,一边轻声叮嘱:“婶子,往后入秋天冷,早晚千万别受凉,少下地走动,好好休养。家里有水有柴,有任何事,随时喊我,别硬扛。丫丫乖巧懂事,你安心休养,孩子我帮你照看着。”

      老人躺在床上,看着眼前悉心操劳的年轻人,浑浊的眼底缓缓涌出泪水,顺着苍老的皱纹滑落,满是心酸与感激。

      村里青壮年尽数出山,自家儿孙远在千里之外,一年到头难得归乡,家里老弱幼童,遇事无依无靠、求助无门。若不是守安这孩子心地善良、常年帮衬、事事兜底,村里这些留守老人孩童,根本熬不住这岁岁年年的清贫孤苦。

      “守安啊……这辈子,真是亏欠你太多了。”老人声音哽咽,“我们这些老骨头,拖累你,麻烦你,年年岁岁,从未停歇……你也是命苦,自小懂事,一生操劳,从来只为别人着想,从来不为自己活一分……”

      老人的话语朴素直白,却道尽了陈守安半生的命运底色。

      他这一生,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坚守、为了担当、为了成全他人。成全弟弟远逐山海、追梦从文,成全乡邻安稳谋生、出山致富,成全乡土人情、岁月安稳。唯独委屈自己、亏欠自己、辜负自己,把一生温柔、一生善良、一生力气,尽数给了世间旁人,唯独从未善待过半分自己。

      陈守安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转瞬便压了下去。他轻轻摇头,语气淡然无波:“都是乡里邻里,互相帮衬,本该如此,谈不上亏欠。”

      他早已习惯了付出、习惯了兜底、习惯了独自承担所有沉重。半生岁月,他听过太多感谢、太多夸赞、太多惋惜,可旁人的感念终究无用,命运的寒凉、生活的负重,从来分毫不会减少。

      收拾妥当屋内琐事,确认老人状态平稳、疼痛缓解,他又细心帮着关好门窗、整理好被褥、备足清水干粮,才转身牵起丫丫的小手。

      “丫丫,跟大伯回去,到大伯家吃饭、写作业,陪着大伯,不怕孤单。”

      小女孩用力点头,紧紧攥住他的手指,小小的身子贴近他的衣角,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孩童该有的安稳暖意。

      走出院门,秋风依旧寒凉,村落依旧空旷。

      陈守安牵着小小的孩童,行走在萧瑟秋光里,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落在清冷寂静的村道上,显得格外孤静。

      他抬眼望向整片群山,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相似的光景。

      家家户户院门紧锁、庭院荒芜、烟火零落。偶尔敞开的院门里,只有白发老人独坐院坝、默默发呆,只有瘦小孩童独自玩耍、无人管教。整座山村,听不到壮年人的笑语,看不到青壮年的身影,没有蓬勃生机,没有人间热闹,只剩衰老、孤寂、荒芜,层层叠叠,笼罩故土。

      这便是九十年代山村最残酷、最真实、无人言说的留守深渊。

      时代向前狂奔,山海日新月异,城市高楼林立、烟火繁盛,无数人奔赴新生与繁华。而故乡,被时代列车远远抛下,滞留在岁月深处,慢慢衰老、慢慢沉寂、慢慢凋零。

      留守老人,守着空屋、守着回忆、守着遥遥无期的儿孙归期,在病痛与孤独中静静耗损余生,老无所依、老无所伴。

      留守儿童,守着空荡庭院、守着漫长思念、守着残缺童年,在缺失与惶恐中野蛮生长,爱无归处、童年残缺。

      而夹在中间、唯一正值壮年的陈守安,成了这片荒芜故土上,唯一的顶梁柱、唯一的兜底人、唯一的守路人。

      他承受着时代浪潮碾压过后,乡土遗留的所有残局与苦难。

      回到自家老屋,他安顿好丫丫,搬出小凳让孩子在屋檐下写作业,又找来干净衣物给孩子换上,烧好温热的米汤端给她暖身。

      七岁的孩童,格外懂事乖巧,安静坐着写字,一笔一画认认真真,不吵不闹、不顽皮不撒娇,安静得让人心疼。

      小小年纪,过早体会人间疾苦、尝尽离别思念,褪去了所有孩童的娇憨任性,骨子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默与懂事。这份懂事,从来不是天赋,是无人庇护的绝境里,硬生生逼出来的成长。

      陈守安静静倚在门框边,看着伏案写字的孩童,心底翻涌着无尽思绪。

      他想起年幼的望平。

      三十三岁的他,回望过往,总能清晰看见二十一岁以前的弟弟。那个坐在山野间读书写字、眼底有光、心怀理想的少年,那个不甘困于大山、不愿复刻父辈穷命、执意奔赴山海的少年。

      若是当年家里境况宽裕,若是双亲康健无忧,若是家中有壮年撑家,望平何须年少负重、何须早早离乡、何须远赴千里之外,在底层泥泞里挣扎浮沉、熬尽风雨清贫?

      若是当年自己能力足够、本事够大,能撑起家门、改得了家境,弟弟大可安稳读书、安稳成长,不必年少漂泊、半生孤苦,不必在贫贱里坚守理想、在底层里煎熬余生。

      一念至此,满心愧疚,满心遗憾。

      兄弟二人,命运殊途,却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各有各的宿命枷锁。

      他困于山,一生坚守、一生负重、一生孤寂。

      望平困于海,一生漂泊、一生清贫、一生孤勇。

      一山一海,两两相望,两两相怜,终是两两孤悬。

      秋风穿院而过,卷起满地落叶,簌簌轻响,打断了纷乱思绪。陈守安收回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愧疚,转身拿起工具,准备上山巡林。

      秋日干燥,山野草木枯黄,落叶堆积,极易引发山火。村里青壮年尽数出山,无人巡山护林,整片山林的防火防护、隐患排查,多年来一直是他一人全权承担。

      除此之外,村里撂荒的田地需要规整、独居老人的饮水柴火需要照料、村道的破损路段需要修补、邻里的琐碎矛盾需要调解,桩桩件件,繁杂琐碎,日日缠身,不得清闲。

      他的日子,从来没有真正的空闲,从来没有片刻松弛。生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在故土方寸之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劳作、重复担当、重复孤独。

      刚走出几步,远处山道传来急促的呼喊声,穿透秋风,焦灼急切。

      “守安哥!守安哥!快、快上山!后山老陈家两个娃,下河玩水,找不到人了!”

      呼喊声慌乱急促,带着极致的慌张,在空旷山野里层层回荡。

      陈守安心头骤然一紧,神色瞬间沉了下来,来不及多想,瞬间抬步,朝着后山方向快步奔去。

      脚步急促、步履匆匆,心底紧绷到极致。

      山村秋季河水回落,看似平缓,实则暗流密布、深浅难测,水底淤泥厚重、坑洼丛生,对于无人看管的孩童而言,暗藏无尽凶险。村里多数留守孩童,祖辈年老体弱、无力看管,父母远在千里、鞭长莫及,孩童无人约束、无人教导,肆意奔跑玩耍,常常身陷险境而不自知。

      这些年,山野落水、摔伤、迷路、误食野物的险情,年年频发、从未间断。每一次险情突发,无人靠前、无人处置,最后只能他第一时间奔赴现场、冒险兜底。

      他一路快步疾行,穿过荒芜田埂、越过枯黄草丛,短短几分钟便奔至后山河道。

      秋日的富水支流,河水清浅微凉,河面平静无波,看似温和无害,水下却遍布深坑淤泥、暗藏漩涡暗流。河道两岸杂草丛生、灌木杂乱,岸边湿滑泥泞,极易失足落水。

      河岸边上,两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瘫坐在地,双目通红、声音嘶哑,无助地望着河面,一遍遍呼唤孙儿的名字,哭声绝望破碎。

      这是村里老陈家两户留守老人,儿子儿媳一同在外省务工,家中各留一个七岁、八岁的孙儿,交由祖辈共同照料。今日午后老人在家忙活琐事,一时疏忽,两个孩童结伴偷偷跑到河边玩水嬉闹,转瞬之间便没了踪影,河面平静依旧,孩童不见踪迹,生死未知、下落不明。

      两位老人年岁已高,看着空荡荡的河面,瞬间慌了心神、乱了方寸,浑身僵硬无力,只会无助痛哭、绝望颤抖,连呼救奔跑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娃……我的娃啊……你在哪啊……”
      “都怪我……都怪我没看好你……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啊……”

      凄厉绝望的哭声,回荡在河道两岸,听得人心头发颤、心口剧痛。

      白发人守黑发人,半生辛劳、晚年孤守,唯一的念想便是孙辈平安康健。若是孩童出事,便是灭顶之灾,老人余生,彻底无依无靠、彻底绝望崩溃。

      陈守安来不及喘息,目光快速扫过整片河面,心底瞬间沉到谷底。

      秋日河水看似不深,但河道经年冲刷,水下深坑遍布、淤泥极深,孩童身形瘦小,一旦失足滑落深坑、陷入淤泥,根本无力自救,短短片刻便会溺水沉底。

      “别慌!别哭!”陈守安沉声开口,语气沉稳坚定,压下现场慌乱绝望的氛围,“你们仔细说,孩子在哪片水域玩的?多久不见人影的?”

      老人泪眼朦胧、浑身颤抖,断断续续指着河道中段一处芦苇丛生的水域,哭声破碎:“就、就在那里……刚刚还在玩水……一眨眼就没动静了……不到一刻钟……”

      陈守安顺着老人指向望去,那片水域芦苇密集、水草纵横,水下淤泥堆积最深、暗流最杂,是整条河道最凶险的地段。

      来不及半点犹豫、来不及权衡利弊,他迅速褪去外层厚衣,大步踏上湿滑河岸,不顾秋日河水刺骨寒凉,抬脚便踏入水中。

      秋河水凉彻骨髓,瞬间浸透皮肉,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冻得人浑身僵硬、牙齿打颤。水下淤泥松软湿滑,每走一步都深陷打滑,阻力极大,步履维艰。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屏住心神,在密集的芦苇水草间快速摸索、俯身探查,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动静。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哪怕水冷刺骨、哪怕身陷险境、哪怕体力透支,也要拼尽全力,把两个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些留守孩童,本就身世孤苦、童年残缺,自幼远离父母、无人疼爱、无人庇护。若是小小年纪便葬身河水、夭折山野,何其可怜、何其痛心、何其遗憾。

      他是这片山野最后的守护者,若是他不冲在前、不豁出去,便再无人为这些孤苦孩童撑起一片天。

      河水没过小腿、漫过腰腹,寒凉刺骨、淤泥缠身,每一次弯腰探查都耗费巨大体力。秋日水温极低,短短片刻,他浑身皮肉冻得麻木僵硬,四肢渐渐失去知觉,唯有心底的执念愈发坚定。

      岸上两位老人早已哭得瘫软在地,双目死死盯着水中忙碌的身影,满心惶恐、满心期盼、满心愧疚,无力插手分毫,只能静静观望、默默祈祷。

      空旷的山野、寂静的河道、冰冷的河水、孤身搜救的人影,构成一幅极致苍凉、极致悲壮的画面。

      时代浪潮抛下的山村,无人守护的孩童,独自兜底的乡人,藏着太多外人看不见、读不懂的苦难。

      片刻之后,芦苇深处的深水区,水面忽然泛起细微波动。

      陈守安眼神一凝,迅速俯身,手臂深入冰冷水下,奋力摸索。指尖触到柔软的孩童衣物,心底一震,瞬间发力,顺着衣物紧紧扣住孩童单薄的身躯。

      是八岁的大娃。

      孩子早已溺水昏迷,浑身冰凉、四肢瘫软、毫无意识,小小的身子轻飘飘浮在水中,气息微弱。

      陈守安咬紧牙关,强忍浑身僵硬麻木,在淤泥与暗流的阻力中,奋力将孩子托出水面,一步一步艰难涉水、缓缓推向岸边。

      水下淤泥死死吸附双脚,每一步都沉重万分、耗尽气力,浑身肌肉紧绷酸痛,旧伤隐隐发作,刺骨的疲惫与寒凉双重侵袭。

      好不容易将第一个孩子托上岸边,他来不及喘息、来不及回暖,甚至来不及抬手擦去脸上的河水与冷汗,转头便再次扎入冰冷河水,折返芦苇深处,继续搜寻第二个孩童。

      体力已然大幅透支,四肢愈发僵硬,呼吸急促紊乱,胸腔微微发闷,可他不敢停歇、不敢懈怠。

      还有一个孩子,还有一条鲜活幼小的生命,还在冰冷水下等待救赎。

      秋风萧瑟,河水寒凉,孤身一人的他,在茫茫水域中反复摸索、反复探查,身影孤寂而坚定。

      这一刻的他,没有私心、没有杂念、没有权衡、没有退缩。

      只有山里人最朴素的善良、最纯粹的担当、最本能的救赎。

      世人出山逐利、奔赴繁华,人人都在为生计奔波、为名利浮沉。

      唯有他,固守空山、固守本心、固守善意,默默为这片破败乡土、这群孤苦老小,倾尽所有、负重前行。

      数分钟后,他终于在一处隐蔽的水草底层,摸到了第二个七岁孩童的身躯。

      孩童瘦小的身子完全沉入水下,被水草缠绕裹挟,若非及时发现,片刻之后便会彻底失去生机。

      陈守安心头一紧,快速伸手拆解缠绕水草,小心翼翼托住孩子身躯,奋力挣脱暗流淤泥,拼尽残余力气,一步步艰难向岸边挪动。

      浑身早已彻底湿透,冰冷河水浸透筋骨,体力彻底透支殆尽,额头布满冷汗,嘴唇冻得发紫,四肢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每一步前行,都靠着顽强的意志硬撑。

      当第二个孩童安然落地的瞬间,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靠着最后一丝力气勉强站稳。

      两个孩子皆已溺水昏迷、气息微弱。

      他顾不上自身寒凉疲惫,立刻跪地俯身,熟练清理孩子口鼻淤泥积水,俯身按压胸腔、人工呼吸,争分夺秒施救,动作沉稳有序、丝毫不乱。

      一遍、两遍、三遍……

      重复施救、反复按压,手臂酸痛麻木,额头冷汗涔涔,视线微微发昏,他依旧不曾停歇。

      岸上老人早已泣不成声,对着他连连磕头拜谢,哭声哽咽:“守安……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娃的命……你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啊……”

      陈守安无暇应声,满心都是孩子的安危,所有疲惫、所有寒凉、所有委屈,尽数压在心底,只剩救人的执念。

      漫长的几分钟过后,伴随着两声微弱的咳嗽声,两个孩子先后缓缓睁开眼睛,吐出腹中积水,气息慢慢恢复,哭声微弱响起。

      听见孩童鲜活的哭声,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万幸,两个孩子都救回来了。

      若是稍有迟疑、若是无人奔赴、若是施救不及,今日便是两桩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便是两个留守家庭彻底的崩塌绝望。

      秋风依旧寒凉,河水依旧刺骨。

      陈守安瘫坐在湿漉漉的河岸上,浑身湿透、满身泥泞、狼狈不堪,浑身肌肉酸痛僵硬,四肢依旧冰凉麻木,大口大口急促喘息。

      抬眼望着远处连绵群山,望着空旷寂静的山村,望着眼前哭哭啼啼的老人孩童,心底漫起一层无边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这一刻,他忽然深深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救得了一时的险情,救得了眼前的孩童,却救不了整片山村的沉沦,救不了根深蒂固的留守苦难,救不了时代碾压下小人物身不由己的宿命。

      他今日能拼尽全力救下两个落水孩童,可明日、后天、往后岁岁年年,山村依旧空旷、孩童依旧无人看管、老人依旧无人照料、险情依旧层出不穷。

      他孤身一人,血肉之躯,精力有限、能力有限、寿命有限。

      他挡不住所有风雨、救不了所有苦难、填不满所有深渊。

      可即便深知无力、深知徒劳、深知疲惫,他依旧无法放任不管、无法冷眼旁观、无法置之度外。

      骨子里的善良、刻在血脉里的担当、半生坚守的执念,让他哪怕耗尽自己、熬干气血,也要死死守住这片故土、护住这群老小。

      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慈悲。

      休息片刻,勉强缓过些许力气,他撑着酸软的双腿缓缓起身,抱起虚弱的孩童,搀扶痛哭的老人,一步步艰难返程,步履沉重、心事沉沉。

      一路行回村中,消息早已悄然传开。

      零星在家的老人闻讯走出院门,看着浑身湿透、满身泥泞、狼狈疲惫的陈守安,看着安然无恙的两个孩童,人人眼底满是动容、满是敬佩、满是心疼。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若是没有陈守安,两个孩子必死无疑,两个留守家庭必将彻底崩塌。

      可无人知晓,无人过问,他为此透支的身体、承受的寒凉、耗费的心神、背负的沉重。

      世人习惯了他的付出、习惯了他的兜底、习惯了他的无所不能,便理所当然地忽略了,他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疲惫、也会疼痛、也会无助、也会疲惫不堪。

      回到村中,他帮着两个孩子换好干净衣物、熬好姜汤驱寒、仔细观察状态,反复叮嘱老人严加看管孩童,严禁靠近河道、山野险地。

      琐碎细致的善后工作,一一办妥,滴水不漏。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然临近黄昏。

      秋日的落日来得早,夕阳沉沉西坠,残阳血色铺满群山,把整片山野染得一片暗红。余晖苍凉温柔,却暖不透空山的寒凉,抚不平人心底的沉郁。

      全村渐渐笼罩在暮色里,屋舍错落、静默伫立,炊烟寥寥无几,零星几缕轻烟缓缓升起,单薄无力,转瞬便被秋风打散。

      忙碌了整整一天,邻里众人纷纷归家歇息,唯有陈守安,拖着疲惫透支的身躯,独自踏上巡山的路途。

      暮色苍茫、山野幽深、秋风萧瑟、虫鸣沉寂。

      他独自一人,行走在山间小道上,身影被落日余晖拉得修长孤峭,落寞又坚韧。

      浑身衣衫半干半湿,晚风一吹,彻骨寒凉,浸透四肢百骸,连日劳作的疲惫、今日施救的透支、长年累月的负重,尽数涌上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山路崎岖蜿蜒,一步一沉、一步一累、一步一孤寂。

      他走得极慢,步履沉重,心底翻涌着半生沧桑、半生孤独、半生无奈。

      年少时,他也曾有过热烈期许、有过温柔念想、有过青□□恋。他也曾盼岁月温柔、盼烟火寻常、盼爱人相守、盼阖家安稳。

      可命运步步碾压、现实层层破碎。

      贫寒拆散姻缘,岁月带走双亲,浪潮离散乡人,山海隔绝手足。

      到最后,所有期许尽数落空,所有温柔尽数消散,所有热闹尽数凋零。

      只剩他一人,守着空山、守着荒芜、守着残局、守着无尽的琐碎与沉重。

      他常常在无人的山野、寂静的深夜,独自反问自己,这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守,到底值得吗?

      一辈子困于大山、囿于故土、劳于琐事、疲于众生,牺牲青春、辜负自我、耗尽余生,从未为自己活过半分,到底值得吗?

      无人回答、无人解惑、无人共情。

      山野沉默、晚风无声、岁月无言。

      所有答案,所有对错,所有值得与否,终究只有自己心知、自己承受、自己和解。

      巡完整片山林,排查完所有火险隐患、修整完坍塌的边坡杂草,天色彻底暗沉,夜幕彻底笼罩群山。

      远山沉入墨色,星光稀疏微弱,月色清冷寒凉,洒满寂静山村。

      下山归屋的路,格外漫长孤寂。

      山村彻底陷入寂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灯火璀璨、没有人声鼎沸、没有市井热闹,整片天地,只剩风声、虫鸣、叶落声,和他孤身独行的脚步声。

      偶尔几户亮着微弱灯火的人家,皆是留守老人与孩童,灯光单薄昏暗,撑不起半分人间暖意。

      回到自家老屋,推开院门,依旧是扑面而来的冷清孤寂。

      院坝荒芜、阶前落叶、屋内空寂、灯火昏黄。

      他疲惫地合上院门,落闩上锁,隔绝外界夜色,也隔绝世间所有喧嚣纷扰。

      偌大的屋子,静静伫立在空山夜色里,沉默、空旷、寒凉、孤寂。

      烧水、擦洗、换上衣衫,简单收拾完毕,他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静静望着无边夜色、沉沉群山。

      夜风微凉,月色清寂,树影婆娑,叶落无声。

      白日里所有忙碌、所有紧张、所有焦灼尽数褪去,极致的安静袭来,心底压抑的疲惫、孤独、苍凉,终于尽数翻涌而出。

      白日里为了生计、为了责任、为了众生,他必须撑着、扛着、硬着、挺着,必须沉稳、必须坚韧、必须无所不能、必须面面周全。

      只有在深夜无人之时,他才能卸下所有铠甲、放下所有重担、褪去所有坚强,做一回疲惫的普通人,放任自己孤独、放任自己疲惫、放任自己沉默。

      三十三岁的中年,不尴不尬的年岁。

      不老不少、不幼不壮,前路无盼、后路无依,爱人陌路、手足山海、双亲归尘、乡邻离散。

      半生坚守,半生空寂。

      想起远在宁海的弟弟,陈守安心底漫起绵长的牵挂与惦念。

      二十九岁的望平,依旧在滨海小城浮沉漂泊,码头苦力、陋室栖身、笔墨为伴、清贫度日。历尽底层风雨,看尽世俗冷眼,依旧心怀温柔、坚守善意、执着笔墨,依旧在贫贱岁月里,守护着纯粹的本心与文学的理想。

      他知晓弟弟活得很苦、活得很累、活得很孤独。

      身处繁华都市的边缘,混迹底层泥泞之中,有理想不被理解、有深情无人共鸣、有苦楚无人言说,靠着一腔孤勇与温柔善良,硬撑着漫长岁月。

      可即便深知弟弟不易,他依旧无能为力、无从帮衬。

      山海相隔千里,他守着空山残局、困于故土枷锁,寸步难离、分身无术,无法替弟弟分担风雨、无法为弟弟撑起靠山、无法给弟弟半分安稳庇护。

      兄长无能,护不住年少弟弟,挡不住半生漂泊。

      这份愧疚,经年累月,沉沉压在心底,岁岁堆积、从未消减。

      他常常深夜独坐,细细翻看弟弟千里寄回的诗稿家书。

      读他字里行间的乡愁漂泊、读他笔墨深处的孤独苍凉、读他历经苦难依旧温柔的本心、读他身处泥泞依旧向阳的纯粹。

      弟弟的文字,写尽山海沧桑、写尽人间疾苦、写尽离别思念、写尽小人物的身不由己。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漂泊的血泪、孤独的心声、善良的底色。

      无人读懂他文字背后的隐忍与温柔,无人共情他半生的清贫与孤勇。

      唯独自己,隔着千里山海、隔着一山一海的岁月,深深读懂、深深心疼、深深牵挂。

      想起弟弟信中偶尔提及的苏慧姑娘,心底满是温润感慨。

      那个出身省城书香门第、体面通透、心怀悲悯的姑娘,不顾阶层鸿沟、不惧世俗非议、不畏贫贱清贫,逆风而立、不离不弃,陪望平熬过最苦最难的漂泊岁月,懂他笔墨、知他本心、惜他风骨、信他人品。

      世间最难得的相知,莫过于此。

      望平半生孤苦、半生漂泊,能遇此一人,是他风雨半生里,最大的福气、最珍贵的救赎。

      他心底早已默默期许,待来日尘埃落定、岁月安稳,定要好好见见这位通透善良的姑娘,好好谢她,谢她在无人认可、无人温暖的岁月里,不离不弃、温柔相伴,护弟弟半生安稳、予弟弟半生光亮。

      夜风轻轻吹拂,翻动手边弟弟寄回的诗稿,纸上笔墨温热,字句苍凉温柔。

      恍惚之间,心底所有沉重、所有疲惫、所有孤寂,稍稍释然。

      他守空山,护故土老小、守乡土温情,是他的宿命。

      弟守沧海,执笔墨初心、守人间善意,是弟的归途。

      一山一海,各有坚守、各有宿命、各有悲欢,兄弟二人,遥遥相望、彼此牵挂、互为支撑,便是乱世浮沉、岁月苍凉里,最安稳的羁绊。

      夜色渐深,月色渐凉,群山静默,万籁归寂。

      陈守安静静独坐阶前,孤身对月、对山、对长夜。

      他知道,明日天光破晓,秋风再起,依旧是无尽的劳作、无尽的琐碎、无尽的担当。空山依旧荒芜,留守依旧艰难,深渊依旧存在,所有重担依旧悉数压在他的肩头。

      他依旧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这片逐渐死去的山村,护着这群无人照看的老小,缝补着崩塌的乡土秩序,延续着稀薄温热的人间善意。

      无人知晓他的坚守,无人铭记他的付出,无人共情他的孤独。

      他于时代洪流之中,于空山荒芜之内,于无人看见的深渊之底,默默坚守、默默兜底、默默奉献,不求名利、不求回报、不求感念。

      唯求故土安稳、老小平安、岁月无波、山海皆安。

      夜风吹过老屋庭院,掠过荒芜山野,带着岁月的苍凉,带着人间的悲欢,静静流淌在整片白浪山河谷之间。

      空山寂寂,长夜漫漫,坚守灼灼,善意沉沉。

      一九九三年的秋夜,白浪山深陷无人知晓的留守深渊,而陈守安,是这荒芜深渊里,唯一不灭、不移、不退的微光,默默伫立,岁岁守望,从未停歇,从未逃离。

      山那边是海,是弟弟漂泊浮沉、逐光而行的远方。

      山这一边,是他半生坚守、倾尽所有、至死不离的故土。

      一山分山海,一生两孤守。

      岁岁秋风起,年年守望深。

      人间万般苦,尽付空山长夜、岁月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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