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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国公府寿宴 国公府的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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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的车来得很快。
来人穿着青缎长袍,腰间悬着秦府内管事的铜牌,面上笑意周全,进了大理寺也不见半分局促。他先向谢无咎行礼,再向陈行拱手,最后才把目光落到沈照夜身上。
那一眼很轻。
轻得像掸掉袖上一点灰。
“谢大人,我家太夫人听闻寺中有位沈姑娘,想请姑娘过府一叙。”
沈照夜站在库阁门前,手里还提着那盏青灯。
“请我?”
管事笑道:“是。”
“你家姑娘说我若不去,今晚死的就是她。”沈照夜看着他,“这是请,还是报丧?”
管事面色不改:“我家姑娘病中胡言,惊扰大理寺,是国公府失礼。只是太夫人怜惜姑娘病弱,今日又逢寿辰,不愿家中见血,才请谢大人一道过府,也好安众人之心。”
他说得漂亮。
病中胡言,寿辰见血,安众人之心。
三句话便把一桩怪案说成了内宅不祥。
陈行听得皱眉。
谢无咎问:“秦令仪现下如何?”
管事道:“姑娘已醒,能言能坐。太医刚看过,说是惊悸入梦,并无大碍。”
“既无大碍,为何急请沈照夜?”
管事笑意微顿。
“姑娘醒来后,一直念着沈姑娘的名字。太夫人心疼孙女,便想成全。”
沈照夜看着他腰间那块铜牌。
铜牌被擦得很亮,边缘却有一处新鲜划痕,像是昨夜急着出门时撞过什么硬物。
她忽然问:“昨夜你去过城西么?”
管事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沈姑娘说笑了。我昨夜一直在府中替太夫人筹备寿宴。”
“是么。”
沈照夜往前走了一步。
她身上那件旧女吏袍不合身,颜色也寡淡,站在国公府管事面前,像一根从雨地里折来的青竹。可她眼神太冷,冷得让人想起停尸房里开刃前的刀。
“那你身上为什么有义庄的焦味?”
管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
陈行立刻看向他。
管事很快低头,笑着解释:“今日来得急,经过城西时确见过一处失火,大约是那时沾上的。”
沈照夜道:“义庄在城西外巷,你从国公府到大理寺,不会经过那里。”
管事沉默一瞬。
谢无咎已经开口:“拿下。”
两名差役上前。
管事脸色骤变:“谢大人,我乃国公府……”
话没说完,刀鞘已经压上他肩膀。
谢无咎神色冷淡:“国公府的人,更该知道大理寺问案时不要多嘴。”
管事被扣住手臂,脸上那点从容终于裂开。他抬头看向沈照夜,眼底有一瞬阴沉。
沈照夜捕捉到了。
不是愤怒。
是确认。
像终于确定了她真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她问:“谢大人还去么?”
谢无咎道:“去。”
“押着他去?”
“押着他,国公府便有借口闭门。”谢无咎看向陈行,“先收监,派人守着,不许任何人探视。”
陈行应下。
管事被拖走时,经过沈照夜身侧,忽然低声道:“沈姑娘,死人就该躺在死人该躺的地方。”
沈照夜侧过脸。
“那你呢?”
管事一怔。
沈照夜看着他发白的唇角:“你身上也有死人味。”
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
差役将人拖下去。
陈行还在看沈照夜:“你怎么知道他去过义庄?”
“他鞋底有黑灰。”沈照夜道,“义庄屋檐用的是旧松木,火油一烧,会结细黑灰。今夜雨大,寻常灰早被冲净,只有踩过半燃的木屑,鞋缝里才会留下。”
“那焦味呢?”
“骗他的。”
陈行噎住。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
沈照夜淡淡道:“活人比死人好骗。”
午后,国公府又来了一辆车。
这一次来接人的不是管事,而是裴兰烬。
他到大理寺时,雨已经停了。天色仍阴,檐下积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敲得人心里发闷。
裴兰烬穿一身月白锦袍,外披银灰斗篷,眉目温润,立在肃杀的大理寺门前,像一幅误入刑堂的春日画。
他先向谢无咎行礼。
“谢大人。”
谢无咎道:“世子来得巧。”
裴兰烬温和一笑:“府中下人失礼,我代太夫人赔罪。令仪醒来后神思不定,惊动大理寺,也是我等疏忽。”
他说话时,目光轻轻掠过沈照夜。
没有惊讶。
也没有陌生。
沈照夜立刻确定,裴兰烬早知道她会出现。
甚至,他或许已经等她很久了。
裴兰烬的视线停在她脸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
“沈姑娘。”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像旧梦里落下的一点灰,轻,却呛人。
沈照夜看着他:“世子认得我?”
裴兰烬笑意微淡:“京中如今还有谁不认得沈姑娘?”
“我问的是三年前。”
裴兰烬没有立刻回答。
谢无咎看向他。
廊下静了一瞬。
裴兰烬很快垂眼:“三年前沈仵作名满京城,我自然听过。”
沈照夜道:“只是听过?”
裴兰烬抬头,眼中有一点很轻的遗憾:“沈姑娘希望我怎么答?”
他说得温和,进退有度,像把一切尖锐都包进软绸里。
可沈照夜不喜欢。
她宁愿面对谢无咎那样冷硬的刀,也不愿听这种半真半假的话。
因为刀会伤人,软绸也会勒死人。
谢无咎打断两人:“入府。”
国公府在皇城东侧,临近朱雀街,占了整整两坊之地。
马车停在府门前时,沈照夜先听见了乐声。
丝竹声从高墙里飘出来,隔着朱红府门,仍能听出里头的热闹。今日是秦太夫人七十大寿,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来了大半。门前车马连绵,朱轮华盖,锦衣玉带,连下人走路都比寻常人家端得更稳。
沈照夜下车时,门房先是一愣。
裴兰烬微微侧身,替她挡了半边视线。
“沈姑娘,请。”
沈照夜没有动。
她抬头看着国公府门楣。
门楣之上,镇国公府四个金字擦得极亮。两侧石狮口含玉球,威严富贵。阶前洒过净水,还铺了新毡,客人踩上去,一点泥也沾不着。
可沈照夜闻见了血味。
不是新鲜血。
是陈年的,反复被香粉、酒气、花露盖过,却仍旧从砖缝里渗出来的味道。
她问:“府上今日宰了多少牲口?”
裴兰烬道:“寿宴用羊十六,鹿四,鸡鸭若干。沈姑娘若不适,我让人撤了荤席。”
沈照夜道:“不是厨房的味道。”
裴兰烬看着她。
沈照夜提起青灯,迈上台阶。
“是门里的味道。”
裴兰烬眼底笑意彻底淡了。
寿宴设在前院临水花厅。
国公府极会做体面。廊下挂着寿字宫灯,池中浮着金盏莲灯,花厅两侧摆满海棠、牡丹、玉兰,都是这个时节不该开得这样盛的花。
香气浓得有些呛。
沈照夜一入厅,满堂声音微微一低。
她听见有人低声问:“那是谁?”
“跟谢少卿来的。”
“便是那个义庄醒尸?”
“嘘,别乱说,听闻她自称沈照夜。”
“沈照夜?三年前畏罪自焚那个女仵作?”
“死人还能回来不成?”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到她身上。
有好奇,有厌恶,有惧怕,也有掩饰不住的轻慢。
沈照夜并不在意。
她看死人时,死人也常这样看她。
只是活人的眼珠会动,显得更吵些。
谢无咎走在她身侧,玄衣佩刀,与这满堂锦绣格格不入。裴兰烬在前引路,既像主人,又像隔在刀与花之间的一层纱。
花厅上首坐着一位白发老妇。
秦太夫人。
她穿一身暗红寿字纹褙子,额上勒着翡翠抹额,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年纪虽高,眼神却不浑浊,甚至称得上锐利。那锐利藏在笑意里,越看越像一口收在鞘中的薄刃。
沈照夜一进门,她便抬起眼。
“这便是沈姑娘?”
裴兰烬道:“是。”
秦太夫人笑了笑:“生得真好。”
这话不像夸人。
像在看一件终于送回来的旧物。
沈照夜道:“太夫人请我来,不是看脸的吧。”
满堂一静。
有人皱眉,有人轻轻吸气。
秦太夫人倒是不恼,只笑着说:“果然是大理寺出来的人,说话直。令仪今日醒来后,一直念着你。老身心里不安,只好劳烦谢大人走一趟。”
谢无咎道:“秦姑娘何在?”
秦太夫人抬手:“请姑娘出来。”
帘后有人应声。
不多时,两个婢女扶着一名少女走出。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形纤细,穿着一件浅金色绣百蝶襦裙,外披软烟罗。她肤色极白,唇上点了胭脂,却仍压不住病气。走路时步子很轻,像一张被人扶着的纸。
厅中女眷立刻低声惊叹。
“秦姑娘竟真醒了。”
“前几日不是说病得厉害么?”
“太夫人福泽深厚,寿辰当日孙女醒转,这可是大吉。”
秦令仪被扶到秦太夫人身边。
她先向众人行礼,又看向谢无咎,最后目光落到沈照夜身上。
那一瞬,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婢女忙扶住她:“姑娘?”
秦令仪却死死盯着沈照夜手中的青灯。
“你来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梦游。
沈照夜看着她:“你要见我。”
秦令仪点头。
秦太夫人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令仪,你昨夜梦魇,胡言乱语,惊着客人了。现在沈姑娘来了,你有什么话便说清楚,莫再让人担心。”
秦令仪脸色更白。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沈照夜忽然道:“她不能在这里说。”
秦太夫人抬眼:“为何?”
“这里香太浓。”
秦太夫人笑道:“姑娘是验尸人,闻惯了尸气,倒闻不得花香?”
厅内有人低笑。
沈照夜没有理会那些笑声。
她看着秦令仪:“她不是闻不得花香,是花香正在压她身上的尸味。”
满堂死寂。
一位夫人惊得茶盏险些脱手。
秦太夫人脸上的笑终于停住。
裴兰烬低声道:“沈姑娘,慎言。”
沈照夜道:“我已经说得很慎重了。”
陈行额角一跳。
他就知道,带她进国公府,不可能安生。
秦太夫人缓缓道:“沈姑娘,今日是老身寿宴。”
“所以我才当众说。”沈照夜抬眼,“若不是寿宴,人不够多,太夫人未必肯让我见她。”
这句话太直,直得几乎无礼。
上首几位宗亲脸色都变了。
一名中年男人拍案而起:“放肆!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吏,敢在国公府寿宴上咒我府中姑娘?”
谢无咎冷冷看过去。
“大理寺查案,秦二爷若有异议,可随我回寺陈情。”
秦二爷噎住。
谢无咎的官阶未必压得住国公府,但他身后是大理寺,是朝廷刑名。何况昨夜义庄之火未明,今日秦令仪点名叫人,国公府不可能把事情闹到明面上。
秦太夫人抬手,止住众人。
“沈姑娘既这样说,可有凭据?”
沈照夜走向秦令仪。
扶着秦令仪的两个婢女下意识退开一步,又想起规矩,硬生生停住。
秦令仪抖得更厉害。
沈照夜看着她:“怕我?”
秦令仪摇头,眼泪却滚了下来。
“我梦见你。”
“梦见什么?”
秦令仪呼吸急促,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她脖子。她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秦太夫人忽然道:“令仪身子弱,不宜受惊。”
沈照夜没有回头:“她不是受惊,是穴位被封过。”
谢无咎眼神一沉:“封穴?”
沈照夜伸手,刚要碰秦令仪的耳后,一旁嬷嬷立刻挡住。
“沈姑娘,贵女玉体,岂容你随意触碰?”
沈照夜看她:“昨夜给她施针的人,是你么?”
嬷嬷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那就是你看见了。”
嬷嬷张口欲骂。
秦太夫人声音微沉:“退下。”
嬷嬷咬牙退开。
沈照夜的手指落在秦令仪耳后。
少女皮肤很凉。
不是畏寒的凉。
是尸体放久了,表层回温,骨头里却仍旧冷着的那种凉。
沈照夜指腹微顿。
秦令仪轻轻抽了一口气。
沈照夜拨开发丝,众人看见她耳后果然有一点细小针孔。针孔周围泛着淡青,若非离得近,绝难看清。
厅中窃窃声立刻起了。
谢无咎问:“和昨夜女尸一样?”
沈照夜道:“位置一样。”
秦太夫人握着佛珠的手慢了一拍。
沈照夜又抬起秦令仪的手。
少女指尖修长,指甲涂着浅粉丹蔻,腕上戴着金镯。沈照夜看了一眼,忽然把她腕上的金镯褪下。
嬷嬷急道:“这是姑娘的贴身之物!”
沈照夜把金镯放到桌上。
镯子离腕的一瞬,秦令仪腕内侧露出一道极浅的青痕。
像被什么细绳勒过。
秦令仪忽然哭出声。
“我昨夜……昨夜被人按在门前。”
厅内霎时乱了。
秦太夫人厉声:“令仪!”
秦令仪整个人一颤。
沈照夜握住她手腕:“说。”
秦令仪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看见一扇红门,有人在哭。不是我哭,是另一个人在哭。她说她不敢了,求姑娘饶命。可我喘不过气,我的脖子好疼,耳后也疼……”
她抬手摸自己的喉咙。
“我明明在床上,可我觉得自己跪在地上。有人从后面勒住我,我听见骨头响。我想叫祖母,可一张口,全是水。”
秦太夫人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厅中有人低声道:“这不是中邪么?”
“快请道士。”
“今日寿宴怎么会……”
谢无咎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没有被那些声音带偏。
她拨开秦令仪衣领。
秦令仪下意识想躲,沈照夜却低声说:“你若还想活,就别动。”
秦令仪僵住。
衣领下,少女颈侧干干净净,并没有明显勒痕。众人刚要松气,沈照夜却拿过桌上一盏清酒,倒在白帕上,轻轻擦过她喉侧。
胭脂色一点点褪去。
皮肤下方,浮出一圈淡淡乌青。
厅内倒抽冷气声四起。
那不是掐痕,也不是撞伤,而是一道完整的勒痕。痕迹很浅,却从左低右高绕过喉骨,与昨夜女尸颈上的勒痕方向几乎一致。
陈行忍不住低声道:“怎么会……”
秦令仪明明活着。
能走,能说,能哭。
可她身上竟有死者才该留下的勒痕。
秦太夫人冷声道:“姑娘体弱,昨日梦魇时被衣带缠住,也未可知。沈姑娘仅凭一道青痕,便说她死过,未免荒唐。”
沈照夜道:“我还没验完。”
她伸手探秦令仪颈侧。
片刻后,又探她腕脉。
众人全都盯着她。
沈照夜忽然问:“太医说她无碍?”
秦太夫人道:“正是。”
“太医摸过脉?”
“自然。”
沈照夜抬头:“那太医该砍手。”
秦二爷怒道:“你!”
谢无咎的手按上刀柄。
秦二爷又闭了嘴。
沈照夜看向秦令仪:“你昨夜醒来后,可觉得口中有泥腥味?”
秦令仪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胸口闷?”
点头。
“左耳听不清?”
秦令仪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沈照夜道:“因为勒死的人,若颈侧受力偏左,临死前耳中会有闷响。”
满堂宾客脸色都变了。
活人说临死。
太不吉利,也太可怕。
沈照夜继续道:“你的脉象很怪。三至一歇,歇后又急,像濒死之人回光。手心温,指尖冷,耳后针孔青而不紫,说明昨夜确有外力强行吊住你的气。”
秦太夫人眼神沉得像水:“沈姑娘这话,是说我孙女已经死了?”
“不是。”
沈照夜看着秦令仪。
“她没死。”
秦太夫人脸色稍缓。
下一瞬,沈照夜道:“是有人替她死过一次。”
厅中死寂。
连丝竹声都不知何时停了。
秦令仪怔怔看着她。
沈照夜拿起青灯,走到秦令仪面前。
“昨夜死在义庄的女子,身上藏着你的生辰八字。她有你耳后的针孔,有你的颈侧勒痕,有你的腕上青痕,甚至有与你同样的临死感受。”
秦令仪脸上血色尽失。
“她是谁?”
沈照夜问:“你不知道?”
秦令仪摇头。
秦太夫人冷声道:“够了。沈姑娘,你拿一个来路不明的死人污蔑国公府,又在寿宴上惊吓我孙女。谢大人,大理寺便是这样查案的?”
谢无咎尚未开口,沈照夜却忽然把青灯递到秦令仪手边。
青火轻轻一晃。
秦令仪像被烫到一样,尖叫着缩手。
沈照夜一把扣住她手腕。
“看着灯。”
秦令仪哭着摇头:“不,我不要看,我不要……”
“看。”
沈照夜的声音不高,却极冷。
青灯光照上秦令仪的脸。
少女瞳孔骤然放大。
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响,整个人像被拖进一场看不见的噩梦。厅中女眷有人吓得站起来,裴兰烬上前半步,却被谢无咎抬手拦住。
谢无咎道:“别动。”
青灯火苗越来越亮。
秦令仪忽然开始发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像看见另一双不属于自己的手。她十指弯曲,指甲用力往虚空里抠,仿佛正死死扒着一扇门。
“别拖我……我不说了,我真的不说了……”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秦令仪细弱的嗓音,而是带着一点沙哑的哭腔。
沈照夜盯着她:“你是谁?”
秦令仪哭道:“阿桃。”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嬷嬷脸色瞬间惨白。
沈照夜看见了。
她问:“哪个阿桃?”
秦令仪,不,是那个借着秦令仪身体哭出来的声音,说:“浣衣房阿桃。”
秦太夫人手中佛珠啪地断开。
玉珠滚落一地。
“胡言乱语!”秦二爷惊怒道,“来人,把这妖女拿下!”
几个护院冲进花厅。
谢无咎拔刀出鞘。
刀光一亮,满堂俱寒。
“谁敢。”
国公府护院顿在原地。
裴兰烬终于开口:“二叔,让她问。”
秦二爷怒道:“兰烬!”
裴兰烬看着秦令仪,声音仍旧温和,却不容置疑。
“让她问。”
秦二爷胸口起伏,却没有再叫人。
沈照夜继续问:“谁杀了你?”
秦令仪双眼空茫,眼泪不断往下滚。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脸。她们蒙着我的眼。有人说,姑娘熬不过今晚,得有人替一替。”
“替谁?”
秦令仪的头一点点转向自己。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金色襦裙,像终于明白这副身体是谁的。
“替……秦姑娘。”
秦令仪自己的意识像被这句话惊醒,猛地尖叫一声,向后跌去。
婢女慌忙扶住她。
青灯火苗骤然低下。
花厅里一片混乱。
有人起身要走,有人低声念佛,有人看向秦太夫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秦太夫人脸色铁青,却仍旧坐得端正。
“妖术。”
她一字一句道。
“谢大人,沈姑娘在我寿宴上施妖术惑众,逼我孙女说出疯话。国公府虽敬重大理寺,却也不能任人欺辱到这个地步。”
沈照夜没有辩解。
她弯腰,从秦令仪指甲边缘挑下一点红漆碎屑,放进白瓷盏里。
“昨夜女尸指甲里,也有这种朱砂桐油。”
她看向谢无咎。
“秦姑娘今晨才醒,未曾去过昨夜那扇门。可她指甲里有同样的红漆。说明她身上不止有死者的伤,还有死者临死前留下的证物。”
陈行立刻上前查看。
秦太夫人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沈照夜转向众人。
“梦可以作假,哭声可以作假,妖术之说也可以扣到我头上。但指甲里的红漆、耳后的针孔、喉侧的勒痕、腕上的青痕,不会同时作假。”
她看向秦令仪。
少女伏在婢女怀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秦姑娘昨夜没有被杀。”
沈照夜声音平静。
“但她确实死过一次。”
满堂无人敢接话。
沈照夜继续道:“有人将她的生辰八字藏入阿桃体内,让阿桃以秦令仪之名死去。阿桃咽气后,秦姑娘身上的死劫被暂时移开,所以她今晨醒了。”
“这不是病愈。”
“这是替死。”
秦令仪听到最后两个字,浑身发抖。
谢无咎冷声道:“秦太夫人,浣衣房阿桃何在?”
秦太夫人沉默。
谢无咎又问:“府中昨夜可有婢女失踪?”
秦二爷硬着头皮道:“府中下人众多,一时点不清也是有的。”
陈行道:“那便现在点。”
秦二爷脸色一变。
谢无咎收刀入鞘,声音冷得没有半分余地。
“大理寺奉命查案。国公府若不交名册,本官便请京兆府封门,一个一个点。”
寿宴上的宾客脸色全变了。
封门。
今日来的不止秦家人,还有宗亲、勋贵、清流官眷。若大理寺真在寿宴上封门,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国公府出了人命怪案。
秦太夫人终于开口:“去取名册。”
一名嬷嬷领命退下。
沈照夜看向那嬷嬷。
她认得那张脸。
方才听到“阿桃”二字时,脸色发白的就是她。
裴兰烬也看见了。
他轻声道:“沈姑娘。”
沈照夜没有回头:“世子要替她求情?”
“我只是想提醒你,府中水深。”
沈照夜道:“死人都浮上来了,再深也藏不住。”
裴兰烬看着她,眼底有极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你还是这样。”
沈照夜终于回头。
“我以前什么样?”
裴兰烬张了张口。
却没来得及回答。
退下去取名册的嬷嬷忽然发出一声惨叫。
那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尖利得几乎撕破整座寿宴的体面。
众人惊起。
谢无咎已经转身:“带路!”
护院和差役同时往外冲。
沈照夜提着青灯,跟在谢无咎身后穿过花厅。裴兰烬也追了上来,脸色比方才冷许多。
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内宅侧院。
院中种着一株老海棠,树下站着方才那名嬷嬷。
她不是在惨叫。
她已经叫不出来了。
她吊在海棠树上,双脚离地三寸,脖子上缠着一条浅金色衣带。
衣带另一端系在树枝上,打的是死结。
风一吹,她的身体轻轻晃动。
树下掉着一本翻开的名册。
纸页被血浸透,浣衣房那一栏里,有一个名字被人用朱砂圈了出来。
阿桃。
沈照夜蹲下身,正要去捡名册,青灯忽然自行亮起。
灯光照到嬷嬷脚下。
湿泥里,有一行刚写下不久的字。
不是墨。
是血。
——第一盏灯已成,第二盏今夜开。
沈照夜抬头。
远处花厅里,秦令仪忽然再次尖叫。
这一次,她喊的是:
“祖母救我!我看见第二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