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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义庄青灯 寒食夜,京 ...

  •   寒食夜,京城禁火。
      城西义庄却亮了一盏灯。
      那灯不是寻常灯火,火苗青幽幽的,像一粒从死人眼眶里剜出来的鬼火,悬在第三间停尸房门前。风吹不灭,雨打不熄,连落在灯罩上的细雨都没能压低半寸光。
      老钱头原本已经睡下。
      他守了二十七年义庄,胆子是拿死人练出来的。寻常尸臭、鼠啃棺木、野狗扒门,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可今夜不一样,半夜三更,义庄里的狗忽然全叫疯了。
      不是冲着门外叫。
      是冲着停尸房叫。
      老钱头骂了两句,披衣起来,顺手摸了门后的铜锣和铁叉。刚推开屋门,一股焦味迎面扑来。
      他脚步顿住。
      义庄里常有味道,腐味、血味、药味、潮湿草席捂出来的霉味,独独不该有焦味。
      京城今夜禁火,连各坊灯烛都熄得比往年早。城西这一带更清冷,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更夫敲梆子。
      焦味却越来越重。
      像有人把一块生肉贴在火上,慢慢烤熟了。
      老钱头背上发毛,提着铁叉往第三间停尸房走。门前那盏青灯悬得极低,灯影贴着地,照出一条湿漉漉的水痕。
      水痕从门槛里拖出来,一直拖到灯下。
      昨日傍晚,京兆府送来一具无名女尸,说是从城南沟渠里捞上来的,衣衫破烂,脸被水泡得发白,暂且存在义庄,等天亮再由大理寺提走。
      老钱头亲手给她卷的草席。
      草席上还拴了红绳,死人腰间挂了木牌,写着“无名女,约二十,沟渠浮尸”。
      可现在,第三间停尸房的门开着。
      草席空了。
      那红绳断成两截,像被人从里面生生挣开。
      老钱头喉咙里发出一点怪声,险些把铜锣扔了。他扶着门框,才没当场跪下去。
      灯下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素白中衣,长发湿透,贴在苍白的脸侧。她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小刀,正在慢条斯理地削自己指甲里的泥。
      她的动作很稳。
      稳得不像人。
      尤其她腕上还带着尸斑,青紫一片,从皮肉底下透出来。湿衣裹着她清瘦的身体,衣摆下露出一截赤足,脚踝处有被草绳勒过的痕迹。
      老钱头牙齿撞得咯咯响。
      “姑、姑娘?”
      女子停了手。
      她抬起眼。
      那是一双极冷的眼。冷得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也不像刚从草席里爬出来,倒像已经在地底下等了很多年,把活人的热气都等尽了。
      “这里是哪儿?”她问。
      声音微哑,像喉咙里灌过沙。
      老钱头扑通一声坐到地上。
      “义、义庄。”
      女子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半干的水迹,又看了看门前那盏青灯。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原来我又死了一回。”
      老钱头眼前一黑,铜锣哐当砸在地上。
      这一砸,把义庄外头等着打盹的两个差役也惊醒了。两人骂骂咧咧跑进来,一看灯下的人,先是愣住,紧接着拔刀。
      “什么人!”
      女子没有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被水泡皱了,掌心有细小擦伤,虎口却干净。那不是常年劳作的手,也不是娇养深闺的手。
      那是一双握过刀的手。
      她把小刀往地上一放,刀锋磕在青砖上,发出轻微一响。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壮着胆上前:“问你话呢,你是人是鬼?”
      女子慢慢抬头。
      “有镜子么?”
      差役被问得发懵:“什么?”
      她又问了一遍:“有镜子么?”
      老钱头到底是守义庄的,家里备着给入殓人整容的铜镜。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去拿,手抖得险些把镜子摔了。
      女子接过铜镜。
      镜面昏黄,照出一张极年轻的脸。
      眉眼清冷,鼻梁细直,唇色淡得近乎没有。水痕从她额角滑下,落在下颌,又滴在衣襟上。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老钱头颤声说:“姑娘,你……你可是昨晚送来的那具女尸?”
      女子没有回答。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心口。
      那里安静得过分。
      没有心跳。
      下一瞬,她忽然弯腰,剧烈咳嗽起来。咳声干涩,像要把五脏六腑都从胸腔里刮出来。两个差役吓得连退数步,其中一个已经要往外跑。
      女子却咳出了一点水。
      水里混着黑灰。
      老钱头看得头皮发麻。
      人从沟渠里捞出来,咳出水不稀奇。可一个死了大半夜的人,怎么还会咳?
      外头的狗叫声忽然停了。
      停得突兀。
      紧接着,义庄大门被人推开。
      雨声里传来马蹄和佩刀碰撞的声音。火把照亮院门,十余名黑衣差役鱼贯而入,为首的人披着玄色官袍,肩上压着夜雨,眉目极深,眼尾有一道浅淡旧疤。
      老钱头一见来人,腿又软了。
      “大、大理寺谢少卿。”
      谢无咎没有看他。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灯下的女子。
      四目相对。
      停尸房里忽然静得连雨声都远了。
      谢无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半息,又落到她腕上尸斑、脚踝绳痕、地上断开的红绳。
      “昨夜送来的尸体呢?”他问。
      老钱头哆嗦着指向女子。
      “回大人,就、就是她。”
      随行主簿脸色变了:“荒唐!尸体怎么会坐在这里?”
      女子把铜镜放下。
      “我也想知道。”
      她扶着尸床站起来。刚站直,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像不太适应重新落回人间。老钱头伸手想扶,又不敢碰她。
      谢无咎身后的差役立刻上前半步。
      谢无咎抬手,止住他们。
      “你是谁?”
      女子看了他一眼:“先给我一件干净衣裳。”
      主簿怒道:“大胆,谢大人问你话!”
      女子抬起手,指了指尸床另一侧。
      众人这才发现,屋里不止空了一张草席。靠墙的木板上,还停着另一具尸体。
      那是昨夜同她一并送来的城南浮尸。
      报案人说是乞丐,冻死在沟渠边,身上没值钱物件,官府原本预备今日草草登记,若无人认领,三日后丢去乱葬岗。
      可此刻,那具尸体的右手已经被剖开。
      皮肉翻着,指甲边缘用小刀刮得干干净净,旁边白瓷碟里盛着一点细微的金粉。
      主簿勃然变色:“谁准你动尸!”
      女子没理他。
      她从老钱头手里拿过一块干布,慢慢擦净手指,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死者不是乞丐。”
      谢无咎眼神微沉。
      女子道:“乞丐不会用赤金凤尾粉。”
      主簿怔了一下。
      她用刀尖点了点白瓷碟里的金粉:“京中近两年新出的妆粉,以赤金末调珍珠粉,遇水不散,贴在指甲缝里至少能留三日。用得起这种东西的人,不会睡在沟渠边。”
      她又走到尸体旁,掀开死者袖口。
      “腕上有旧镯痕,常年佩戴宽口玉镯。虎口没有厚茧,脚底无长年行走磨出的硬皮。耳后有淤青,耳垂撕裂,死前被人强行拔走耳坠。”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舌根压伤,喉骨左偏,颈侧有细绳勒痕,被脂粉盖过。不是冻死,是勒死后抛尸。”
      停尸房中无人说话。
      老钱头忘了害怕,直勾勾看着她。
      谢无咎走到尸体旁,俯身查看。火把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旧疤照得更明显。他没有急着下判断,只伸手翻过死者耳后。
      果然,那里有一小块被水泡开的脂粉。
      脂粉底下,一道乌紫勒痕隐隐浮现。
      主簿脸色青白:“可报案人说……”
      女子打断他:“报案人说什么不重要,尸体说什么才重要。”
      这句话落下,谢无咎终于重新看向她。
      “你懂验尸?”
      女子垂眸,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那刀锈得厉害,不是她惯用的。但刀柄一握进掌心,她就知道该从哪里落刀,如何避开筋骨,怎样在不破坏尸身的情况下取出证据。
      有些东西,死一次也忘不掉。
      她抬眼:“略懂。”
      主簿忍不住冷笑:“略懂?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半夜从尸床上爬起来,擅动官府尸身,还敢在大理寺面前故弄玄虚。来人,拿下!”
      两个差役上前。
      女子没有躲。
      她只看着谢无咎:“拿下我之前,谢大人最好先看看死者左肩。”
      谢无咎没动。
      女子道:“她左肩有旧伤,形如月牙。那不是寻常伤口,是被烧红的铜钩烫出来的印。京中会在女子身上留下这种印记的地方,不多。”
      谢无咎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俯身,亲手解开死者衣襟。
      死者左肩果然有一道淡褐色旧疤。疤痕被泡得发白,边缘却仍能看出弯钩形状,像一枚残缺的月。
      主簿倒吸一口冷气。
      “大人,这是……”
      谢无咎低声道:“国公府内宅婢印。”
      老钱头手里的铜锣又掉了。
      国公府。
      那不是寻常人家。三代世勋,门庭显赫,老太君年轻时曾入宫伴驾,如今宫里几位贵人都要给她三分脸面。这样府里的人,怎么会被当作乞丐扔进沟渠?
      女子望着那道月牙疤,眼底有片刻失神。
      她似乎见过。
      不是在这具尸体上。
      是在某本卷宗里,在某个雨夜,在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下。有人把尸身翻过来,对她说:“沈仵作,看清了吗?”
      沈仵作。
      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忽然刺进她脑中。
      她闭了闭眼。
      耳边有火声。
      烈火卷过木梁,浓烟灌进口鼻,有人死死按住她的肩,把一张沾了药的布捂在她脸上。她挣扎,指甲抠进那人手背,耳边却有人很轻地说:“别怪我,你挡了不该挡的路。”
      画面一闪即碎。
      她骤然扶住尸床,指节泛白。
      谢无咎看见她神色有异,问:“你想起什么?”
      女子慢慢抬头。
      “这具尸体不能放在这里。”
      “为何?”
      “今夜送来的两具女尸,一具活了,一具被查出国公府婢印。”她看向门外那盏青灯,“若我是设局的人,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让义庄烧起来。”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回身。
      院门处,一个差役踉跄扑进来,背后插着半截羽箭。火把滚落在雨水里,滋啦一声熄了大半。
      “大人,有人灭口!”
      谢无咎脸色一沉:“护尸。”
      他话音未落,义庄外墙上黑影一闪。
      数支火箭破雨而来,钉入屋檐。箭头裹着火油,寒食禁火的京城里,义庄却骤然燃起一圈红光。
      老钱头惨叫着去扑火。
      女子望着那火,瞳孔微微一缩。
      火光映在她脸上,像把她从某场旧梦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谢无咎拔刀,刀光寒亮。
      “带尸体走。”
      主簿急道:“那她呢?”
      谢无咎看向女子。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盏青灯。
      火光烧到门槛前三寸时,青灯里的幽焰忽然一晃。那些扑过来的明火像遇见无形屏障,竟硬生生矮了下去。
      众人皆惊。
      女子也愣了一瞬。
      谢无咎盯着她手里的灯:“你到底是什么人?”
      雨夜火光里,她握着那盏冷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片刻后,她开口:“沈照夜。”
      谢无咎的刀锋停住。
      主簿失声道:“不可能!”
      女子抬眼看他。
      主簿脸上血色尽失:“沈照夜三年前就死了。畏罪自焚,尸骨是谢大人亲自验过的!”
      雨声骤紧。
      谢无咎握刀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女子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
      “是么?”
      她把白瓷碟里那点金粉推到谢无咎面前,又慢慢卷起自己的左袖。
      腕骨之上,有一道细长烧痕。
      形状很怪,像被什么弯钩状的东西烙过,边缘深浅不一,已经不知存在了多少年。
      那道伤,与尸体左肩的月牙疤几乎一模一样。
      沈照夜轻声道:“那就劳烦谢大人查一查。”
      青灯的光落在她腕上,幽幽跳动。
      “昨夜死在沟渠里的这个人,为什么身上有我的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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