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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瘾 贺念初远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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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听指尖捏着手机,听筒里传来房东阿姨絮絮叨叨的声音,“那个姑娘啊,走得很急的……”他心思纷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匆匆说了两句“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就挂了电话。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吴沐阳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乌溜溜的眼睛在门缝里四处张望,看到季听坐在床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半个身子探进来:“舅舅,你在家呀!”
季听抬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家伙已经缩回脑袋,一溜烟踏着拖鞋哒哒哒地跑开了。
“妈妈妈妈,舅舅在家!”
德国当地时间下午两点,贺念初下了飞机。
长途飞行让她的脑袋有些发沉,眼皮也有些肿胀。她随着人流穿过廊桥,进入航站楼,在行李转盘前等了一会儿,拿到了托运的行李箱。她推着车往到达大厅走,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机。信号刚连上,还没来得及查看消息,手机就震了起来。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听筒里就传来了曾语桐的声音,带着一贯的高亢和急促:“贺念初,你跑去哪了?今天去你租房那里,房东说你搬走了,搬哪去了?”
贺念初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有人拖着行李匆匆走过,有人在拥抱重逢,有人举着接机牌四处张望。她握着手机,“我出国了。”
“出国?”曾语桐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依然穿透力十足,“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同我们商量?你说走就走,你当家里是什么地方?”
在异国他乡的机场大厅里,周围的德语广播声和英语播报声交织在一起,陌生而嘈杂。
也许是日记本丢失让她有种恍然若失的空落感,也许是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还没有散去,也许是被那句“怎么不同我们商量”刺到了某个一直存在的痛点——她读大学他们没有管过,实习找工作他们没有管过,现在她要出国进修了,却忽然想起来要“商量”了。
心里压着一股火气,声音却依然平静,只是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刺:“我读大学你们没有管,出国进修你们也不用管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贺念初听到曾语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发作,但贺念初没有给她机会。
“妈,我先挂了,还要取行李。”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曾语桐握着手机,愣了两秒,对贺念朝说道:“这臭丫头,一声不吭出国了,说话还阴阳怪气的。”
贺念朝正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出国了?”她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贺念初出国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总觉得她知道她是我们捡来的这个事了。”曾语桐皱着眉,把手机丢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
“知道也没什么,妈,你不用在意她。白眼狼就是这样。”
“哎——”曾语桐叹了口气,把手机丢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再接话。
热热闹闹的商业街上,人来人往,店铺的橱窗里陈列着春季新款,模特身上的薄风衣和碎花连衣裙昭示着季节的更替。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凑在一起低头刷手机,不时发出一阵笑声。有小孩举着气球跑过,气球绳子从他手中滑脱,飘向天空,引得他在后面追了几步,又被大人喊住。
季听早早抵达了约定地点,倚着街边的金属护栏,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没有看手机,只是望着街对面某家店铺的招牌发呆,目光涣散。直到贺念朝穿过涌动人流,朝他快步走来。
“季听,你去哪了?这段时间担心死我了。”贺念朝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打量着,像是在寻找他失踪多日的蛛丝马迹。
“抱歉,这几天我去散心养伤了。”
“噢,”贺念朝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脸上浮起一抹略带羞涩的笑意,“我爸说让我们明天去试婚纱。”
“好,听叔叔的。”季听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给出了预设的正确答案。
贺念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外套的肩线上:“季听,你外套上有个线头,我帮你扯下来吧。”
“好。”季听没有多想,应了一声。
贺念朝踮起脚尖凑过去,伸手去够他肩后的那根线头。距离拉近,她的指尖捏住线头,轻轻一扯,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领口,季听的脖子上,在衣领边缘的位置,有两颗很明显的“草莓”,红紫色的痕迹落在皮肤上,尽管已经消退了一些,但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
贺念朝的手僵在半空中。
季听顺着她凝滞的视线低头一瞥,瞬间反应过来。猛地抬手束起衣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贺念朝的目光。他的动作有些仓促,带着一种被抓现行后的本能反应。
贺念朝立在原地,心绪纷乱,无数猜测飞速盘旋。
是……贺念初吗?
季听低下头,自己动手处理掉了那根线头,然后抬起头,朝贺念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公式化的,带着一种礼貌的距离感。
“你和谁去散心的?”
“我自己去的。”
贺念朝眼底的怀疑明明白白,毫无遮掩。季听没有再多做解释。海边的最后一天,贺念初趴在他身上,手指点着他胸口,笑着说“你咬了我我也咬了你,扯平了”。
她那时候的笑容,带着一种得逞的狡黠和毫不设防的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像是被阳光浸透了一样。想起贺念初,那种心酸难过又冒了出来,冲垮他勉强维系的平静。季听垂下眼皮,黯然地往前走去,脚步有些乱,失去了来时的节奏。
“季听。”贺念朝站在原地,咬了咬唇,出声叫住他。“我妹妹出国了,你知道吗?”
季听停住了脚步。站在人来人往的商业街中央,周围的人流从他身边流过,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肩膀,说了一声“抱歉”,他没有反应。他停了两秒,转过身来,等贺念朝走近。
“一声不吭就走了,也没有和我们说。”贺念朝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搜寻着,像是在寻找某种可能的破绽,“她有没有和你联系?”
季听看着她,什么东西在眼睛快速地闪了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
“是吗?她没有和我联系,我不知道她出国了。”
季听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房东阿姨探出头来,脸上浮起一个热情的笑容:“你来了呀。接到你电话之后,我一点都没动屋里的东西,家具摆件全都维持原来的样子,什么都没挪。”
季听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阿姨的肩膀往屋内扫了一眼。从门口能看到客厅的一角,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还放着贺念初没用完的半包纸巾,旁边是一只空了的马克杯,一切确实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像是她只是出门去买个菜,很快就会回来。
“麻烦你了,我现在就租。”
“好好好!”阿姨连声答应,侧身让开门口,笑得眼角皱纹都堆了起来,“进来吧,合同我都带过来了,你签个字就行。租金我给你算便宜点,反正你也是个爽快人。我也不想再麻烦找下一个租客了。””
“嗯。”季听抬脚跨过门槛,走进这间曾经属于贺念初的公寓。空气里似乎早已没有她残留的气息,一切陈设照旧,却空荡荡的,再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时差没倒过来,贺念初失眠了。
德国的夜晚安静得过分。窗外没有熟悉的夜市喧嚣,没有楼下小吃摊的烟火气,没有电动车驶过路面时发出的嗡嗡声。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真空般的寂静,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头的高度不对,被子的厚度不对,空气里的味道不对,一切都是陌生的,连自己呼出的气息都显得陌生。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点开相册,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瞬——最新的一组照片和视频还停留在海边,那些她没有删掉的、舍不得删掉的画面。
她点开一段视频。画面里是落日时分的大海,橘红色的光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片流动的光斑,海浪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沙沙的底噪。
弯腰在浅滩捡拾贝壳,侧脸的轮廓在逆光中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缘。他察觉到她在拍他,抬起头来冲镜头笑了一下。落日柔光裹住他轮廓,冲淡了他平日里一身冷硬,美好得像是偶像里走出的男主角。
海风的味道,脚底沙砾的触感,空气中咸湿的气息。
贺念初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手机的温度透过睡衣布料传到皮肤上,温热的,像是还带着海边的余温。心跳在手掌下方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和手机里尚未停止播放的海浪声重叠在一起。
然后她又打开,重新看了一遍。又一遍。四下悄无声息,她一遍遍地重复观看同一段视频,沉溺在转瞬即逝的美好回忆里,如同染上无法戒除的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