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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的归国 车驶出别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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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出别墅大门的时候,林眠以为今天会和往常一样。
周叔在前面开车,他坐在后排,看着窗外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闭着眼都知道下一个路口是左转还是右转。陆景琛的别墅在城东的半山腰,每次出门都要经过一段盘山公路,公路两侧是高大的围墙和紧闭的铁门,偶尔能看到某个富商家的园丁在修剪灌木。林眠以前觉得这些围墙很壮观,后来发现它们更像另一类笼子,栅栏更密,但困住的东西本质没有不同。
车没有开向美容院,也没有开向造型工作室。
“今天不去李姐那边?”林眠问。
“陆总让您先去一趟公司。”周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下午再回来做造型。”
林眠没有再问。陆景琛让他去公司的情况很少见,三年里只发生过三次。第一次是来的头一个月,陆景琛让助理带他参观公司,像带一只新领养的宠物熟悉领地。第二次是有一年陆景琛生日,商业伙伴在办公室办了个小型酒会,林眠被要求穿着少年系白衬衫站在角落里充当一道安静的风景。第三次就是今天。每一次他去公司都意味着去做某种展示,向某些人展示陆景琛手里的“沈知寒复制品”。
陆氏集团的总部在城中心的金融街,占了一整栋玻璃幕墙的大楼,从十八层到二十五层都是陆氏的办公区。林眠从专属电梯上到二十二楼,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家的作品,每一幅都价值不菲。他走过那幅画着红色圆点的抽象画时想起自己美院的导师,那个总说他笔下的天空太沉重的老人,如果看到他现在每天经过的“艺术”,大概会叹一口气,然后什么也不说。
陆景琛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两扇实木大门紧闭着。周叔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进来”。
林眠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满地的照片。周叔在他身后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只留两人在房间里。
陆景琛的办公桌、茶几、窗台,甚至地上,都铺满了照片。虽然很满,但并不杂乱,这些照片是被人精心排列过,按年份、按地点、按场景,像某个小型展览的布展现场。
林眠站在门口,一时间找不到下脚的地方。那些照片从脚边一直延伸到落地窗前,几百张面孔同时望着他,或者说,同一个人的几百个瞬间同时望着他。
翻墙的、打球的、骑车的、站在山顶上的、对着镜头竖中指的。有些清晰得能看到额角细密的汗珠,有些模糊到只剩一个轮廓,但每一张都透着一股野蛮的生命力,像一头从笼子里逃出去的豹子,在镜头捕捉不到的间隙大口呼吸。
陆景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相册。他穿着衬衫,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而是有几缕垂在额前。林眠进门时他没有抬头,整张脸埋在相册上方,只有手指在缓慢移动,指腹轻轻抚过相册上的一页,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反复摩挲着同一张照片的边缘。
“过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林眠绕过地上的照片,小心地寻找落脚的空隙。走近之后他看清了那本相册,那其实更像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剪贴簿,封皮已经磨损发白,边角用胶带反复修补过。
此刻翻开的那一页上,是少年沈知寒在篮球场上投三分的连拍照片,四张拼成一组,从起跳到落地,动作流畅得像一只舒展的猎鹰。照片旁边用钢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时间(三月十二日·周三·下午第三节课后)、地点(老篮球场·第二个篮架)、天气(晴·有风·西南风三级),以及一些短语:“他今天笑了三次”“投丢了一个球,骂了一句脏话”“中场休息的时候喝了我递的水”。
那瓶水被专门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红色感叹号。
林眠看着那个感叹号,胃里泛起一阵不适。
他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十六岁的陆景琛,默默买了一瓶矿泉水,捏在手里一整场比赛不敢送出去。等到中场休息时鼓足勇气递过去,沈知寒接过来喝了一口,大概是随手放在一边忘了还。
但在陆景琛的日记里,这瓶水被转化为了一个值得标注的符号,一个值得在深夜反复回味的证据,证明他和那个人之间,确实存在过某一瞬间的交集。哪怕只是递了一瓶水。
“你看这张,”陆景琛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语气突然变得轻快,“高一那年校际联赛。他一个人拿了全场最高分,投完最后一个三分的时候直接脱了球衣往看台上扔。球衣砸在了校长脸上。”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林眠后背发凉。那个笑容带着一种又深沉又浓稠的意味,像一个守财奴在深夜打开自己的保险箱,把毕生积蓄的金币一枚一枚拿出来擦拭。金币不会回应他,但他依然满足,因为拥有本身就是意义。
“校长当场脸都青了。教导主任冲上去要记他的过,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记吧,反正我也没打算在这里待多久。’”陆景琛的嘴角弯得更高了,手指在照片边缘来回画圈,“后来他当然没走。教导主任当然没有手下留情。不过他自己完全忘了这回事。第二天照样翻墙打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连别人对他的惩罚都不在乎。”
林眠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目光从连拍照片移到相册旁边的桌面上。桌面上散落着几张最近的彩色打印照片,沈知寒在机场推着行李车的侧影,沈知寒在某座山上攀岩的远景,沈知寒坐在某家咖啡馆里的偷拍。从高中到现在,将近十年的时间跨度,被铺平在这个房间里,像一条隐秘的河流。而陆景琛是这条河里唯一的一条鱼,逆着水流游了十年,却始终游不到源头。
“他终于回来了,”陆景琛说,语气忽然变得轻快,像一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他说国外没意思。没意思。我早就跟他说过,国外那些地方有什么好待的?他需要的这里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