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笼中鸟 林眠睁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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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眠睁眼的时候，窗帘的缝隙里还没有光。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一圈一圈，数过很多遍，总共七层。这间卧室他住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每一件家具的位置，左侧床头柜离床沿一掌距离，床头柜正中间摆着一盏台灯。他来的第一个月不小心把台灯底座磕出了一个豁口，他当时吓得一整夜没睡好，以为会被骂。结果陆景琛只是看了一眼，让他下次注意，就让管家换了一盏新的灯。旧的被收走了，新的和旧的一模一样，连底座上的品牌标识都刻意做旧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是一种体贴。
后来他才知道，陆景琛那不是体贴，他有严重的强迫症，对那个人的强迫症。那个人的房间里不会有一盏磕坏的台灯，所以他林眠的房间里也不可能有。这间卧室里的每一件东西，从床单的颜色到书架上摆的书，都是按照另一个人的喜好布置的。他没见过那个人，但他活在那个人的影子里，像一只被放进别人壳中的寄居蟹，每天早晨醒来都要花几秒钟确认自己的名字。
我叫林眠。
不是他。
窗外有鸟叫。是从山上飞下来的野鸟，叫声又尖又亮，和这栋别墅里所有被精心修剪过的东西格格不入。林眠不知道那是什么鸟，他对鸟类唯一的认知来自那个人。沈知寒拍过的野生动物纪录片里有一集讲候鸟迁徙，他被迫看了不下十遍。客厅的电视永远只播两种内容：财经新闻，和沈知寒拍的纪录片。
那部纪录片的旁白是沈知寒自己录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被旷野的风磨过。林眠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被那个声音吸引了一瞬。他一度好奇一个能拥有这种声音的人，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他看到了答案：是一个他永远不可能成为的人。
衣柜的第二扇门铰链松了，打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轻响。他曾经想过把那扇门修好，后来发现没必要。反正负责开关柜门的不是他，是每天早上来送衣服的管家。
闹钟还没响，林眠伸手关掉，提前起了床。
他的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脚底传来微微的痒。地毯是深灰色的短毛，全新的时候应该很软，三年下来已经被踩出了固定的轨迹，从床到浴室，从浴室到衣柜，从衣柜到门口。
浴室里的水声很轻。他刷牙的时候习惯性低着头，不让镜子照到自己的脸。这个习惯是第二年养成的。那时候他已经在严格要求下，按照那个人的照片练习微笑角度，练了整整一年，练到面部肌肉形成了记忆，只要陆景琛说“笑一下”，他的嘴角就会自动弯到那个特定的弧度。但他每次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笑得很标准，但是眼睛里没有那个弧度对应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后来他翻那本杂志专访的时候，看到记者形容那个人的眼睛是“带着野火的眼睛”。他想，也许他缺的就是那团火。
他以前有火吗？他努力回想二十岁之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在宋庄的地下室里画画，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但他画得很疯。颜料用完了就去接商业插画的活，赚到钱再买颜料，继续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导师说他笔下的天空有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但他不觉得沉重，他觉得那才是真实的。乌云压顶的天空，风来之前的天空，暴风雨正在酝酿但还没有落下来的天空。那种天空是有力量的，因为它在等。等一场雨，等一阵风，等一道闪电。二十岁的林眠也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但那时候他的眼睛里应该有火，因为还有东西在燃烧。
现在那团火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一点一点掐灭的。
牙膏是固定的品牌，薄荷味，陆景琛指定的。他第一次用的时候牙龈出血，说了一句“有点辣”，第二天管家就换了另一款，还是薄荷味，只是换了牌子。他后来才想明白，那个人不会抱怨薄荷辣，所以他不该抱怨，抱怨了也不会改变。
剃须、洁面、润肤。这套流程他做得很快，快得像在完成任务而不是照顾自己。润肤露也是指定的品牌，无香型。陆景琛不喜欢他身上有任何不该有的味道。有一次他在商场里试了一款柑橘调的香水，回来后被陆景琛闻到了，那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那天晚上他被要求洗了三次澡，直到皮肤搓得发红，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味道之后，陆景琛才点了点头。
那之后整整一周，管家都在他的浴室里盯着他洗澡。当然不是怕他这个大人洗不干净自己，只是怕他再碰任何带香味的东西。一周后管家撤走了，但任何带香味的日用品再也没有出现在别墅里。林眠有时候会想起那个柑橘的香气，因为那是他三年来唯一一次自己选择的味道。即使只持续了一个小时。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房间的灯已经亮了。管家周叔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叠衣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背脊挺得很直，在这栋别墅里做了二十年，是唯一一个看着陆景琛从少年长成如今模样的老人。他看林眠的眼神从来都是公事公办，不热络，也不算刻薄，只是把衣服放下，报备今日的行程。
“林先生，今天穿这套。”
周叔把衣服放在床尾，双手交叠在身前，等林眠的回应。
林眠走过去。白色的衬衫，做旧的牛仔裤，经典款的帆布鞋。衬衫的领子是翻领，不能立起来；袖口要扣在第二颗，不能卷到小臂以上；衬衫的下摆不能塞在裤腰里，裤脚刚好盖住鞋面。他看了一眼就懂了，今天是“少年系”。
衣柜里除了少年系和户外系，没有第三种衣服。三年前他带来的那些旧衣服，卫衣、工装裤、沾着颜料的白T恤，在住进来的第一周就被处理掉了。管家说是洗衣房不小心弄丢了，但林眠知道不是。
陆景琛从来不丢东西，他只替换东西。把不属于沈知寒风格的衣服全部替换成沈知寒的风格，把不属于沈知寒习惯的作息全部替换成沈知寒的习惯，把不属于沈知寒的整个人替换成沈知寒。这三年，他就是一个被不断替换的变量，而那个常数，是一个他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还不懂这些。管家只说陆总喜欢这个风格，他便穿了。那时候他刚从泥潭里被捞出来，对一切都怀着感激，觉得这个有钱人只是品味比较固定，喜欢清爽干净的类型。他甚至还暗自庆幸过，至少不是让他穿那些花里胡哨的暴露的衣服。白衬衫牛仔裤，好歹像个正经人。
他那时候太天真了。天真到以为这世上真有免费的午餐。一个素不相识的富豪，愿意替你的家庭还清所有债务，条件只是“住到他那里去”？但凡他多问一句“为什么是我”，也许后来的日子会不一样。但他没有问。他当然不蠢，只是当时他来不及。
他父亲的工厂经营不善，资金断裂，他父亲不得已借了高利贷，最终利滚利之下，讨债的人堵在家门口，在那种情况下，有一个人递过来一根绳子，你不会去问绳子那头系在什么地方。你只会抓住它。
陆景琛帮他一次性还清了林家欠下的高利贷本金和大部分利息，剩下一小部分合法债务转为按月支付，以此作为控制林眠的手段，所以他逃不了，也不敢逃。
林眠跟家里说的是另一套说辞。有位姓陆的老板看中他的画，愿意资助他，先住老板家帮忙整理艺术收藏抵债。母亲不太信，但隔着几百公里，她还要照顾失意的丈夫，只能在电话里反复叮嘱儿子要是受委屈了就回来。父亲说话比以前少了很多，每次接过电话只会问两句，“还有没有在画画”，“陆老板对你好不好”。林眠回答有的，挺好的。父亲听过之后点点头就会把电话递还给母亲。
他从来没告诉他们，他已经三年没碰画笔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笼中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