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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菜角 ***** ...

  •   白马书院饭堂设有主厨两名,杂役两名。此番招人,只因马壮收到了老家儿子寄来的信,想要告老还乡,含饴弄孙。

      是以,马壮带了巫榴几日,等她熟悉了工作流程后,便收拾东西走了。

      跟巫榴共事的另一名主厨孙杰,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的笑。可马壮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变了嘴脸。

      “巫小娘子啊,”孙杰靠在灶台边上,剔着牙,慢悠悠地说,“这早膳最是熬人,你年轻手脚灵便,就多担待些。我年纪大了,夜里总睡不安稳,早上实在起不来。不过你放心,往后你但凡有要我搭手照应的地方,我必不会亏待你。”

      巫榴在心底里冷哼了一声,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起不来?什么年纪大!分明是拿乔托大,欺负她是新来的。

      但她面上不显,反倒装傻充愣地笑道:“成!”

      鸡才打鸣,巫榴已经揉着眼睛穿戴整齐,端起屋里的木盆,轻手轻脚地去洗漱了。

      书院里虽然要吃饭的嘴多,但比较起来,活却比在柏家要轻松的多。她只需要管好灶台上的事宜就可,无需操心别的。

      巫榴系好围裙,舀了满满一盆白面。

      她往面粉里撒了少许盐,又淋了几滴菜籽油,用筷子搅匀了,这才提起那把烧得滚沸的铜壶。

      沸水一冲入面粉,热气“呼”地一下升腾起来,瞬间模糊了她的眉眼。她一手提着水壶,手腕利落转圈浇水,另一手握着筷子飞速搅动。

      面粉遇热烫水,很快结成了蓬松的面絮。

      烫面最忌性急。

      巫榴将面絮摊开在案板上,等它晾得不太烫手了,这才开始揉。

      她身子瘦小,揉面时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掌心用力向前推,再折回来,再推。面团在她手里渐渐变得光滑,从粗糙的颗粒凝聚成一团柔软的面胚,摸上去又软又韧。

      揉好的面团要用湿布盖严,静置醒上一会儿。趁着这空档,巫榴开始准备馅料。

      韭菜一捆捆码在竹筐里,叶色翠绿鲜亮,梗挺根白,新鲜得很。她拣出来两捆,切根去老叶,放在清水里反复淘洗。一连换了三回水,直到菜叶干干净净,半点儿泥沙都不剩,才摊在竹筛里沥水。

      若是做馅,老豆腐最好。但厨房里只有嫩豆腐,巫榴没有别的选择。

      她把豆腐切成均匀的小丁,烧一锅沸水,撒入一勺盐,将豆腐丁下锅焯烫。滚水中略翻几滚,豆腐便收紧了质地,不易碎烂。

      往灶膛里再添一把柴,很快,锅里白膏状的猪油逐渐化开,发出滋滋的轻响。

      鸡蛋一个接一个地往大瓷碗里磕,巫榴握紧竹筷,手腕轻转,飞速搅动,蛋清与蛋黄渐渐融在一起,很快便泛起一层细密绵白的泡沫。

      蛋液一入热油,立刻蓬松鼓起。她用锅铲快速划散,金黄喷香的鸡蛋碎在锅里翻腾,香气一下子就飘了出来。

      这时,韭菜也控干了水汽。

      巫榴将其切碎,堆在盆里,淋上一圈菜籽油拌匀,这样,等会儿放了盐才不会出水。否则的话馅料稀烂,既不好包,还容易漏馅。

      豆腐丁、鸡蛋碎、虾皮依次加进去,撒入调味的细盐、酱清等,再淋上几圈提香的芝麻油。

      馅料一拌匀,香气立刻挡不住了。韭菜的辛香、鸡蛋的醇香,再混着香料和香油的滋味,几味交织在一起,闻着就叫人胃口大开。

      巫榴深吸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将醒好的面团从盆里挖出来,在案板上再揉几下,搓成长条,切成一颗颗大小均匀的面剂子。用手掌按扁,擀面杖一滚一推,便成了圆圆的面皮。

      菜角的面皮比饺子皮要稍厚几分,太薄易破,太厚又炸不透。巫榴常年做这些活计,手上极有准头,每张面皮都是边缘略薄、中间微厚的尺寸。

      她左手托皮,右手舀馅,馅料堆得微微冒尖,放在面皮正中。对折捏合,指尖沿着边缘一捻一推,捏出一圈细密整齐的花边。

      这花边不只为好看,更是为了封紧口,油炸时才不会开裂漏馅。

      包好的菜角一个个码在案板上,白白胖胖,弯如月牙。

      锅里的油烧至六七成热,巫榴用筷子试了一下。

      筷尖一入油,周围立刻冒起细密小泡,火候正好。

      她将菜角沿着锅边轻轻滑入,“滋啦”一声,油花翻滚,面皮迅速鼓起,颜色由白转黄,再由黄变成诱人的金黄。

      菜角在油中慢慢浮起,她握着长筷不时翻动,让每一面都受热均匀。等到两面炸得金黄酥脆,表皮起了一层细密酥泡,便用漏勺捞出,搁在竹筛里沥去余油。

      另一边,小米粥也早已熬上。

      巫榴淘净新米,等水烧沸后下锅,大火煮开,再撒入一把红枣片,小火慢熬,让红枣的甜香慢慢融进粥里。

      天光渐渐亮了,饭堂里开始有人走动。

      “今天食堂换厨子了?菜角做得这么香!”

      “皮薄馅大!外酥里嫩!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何止啊!小米粥也熬得稠!你瞧,里头还放了红枣片呢!”

      巫榴做完饭,闲来无事,便帮着两位杂役大娘一起在饭堂里打饭。

      说来也怪,书院的饭食都是做好后,装在一个大盘子或者大盆里,再由杂役分装到一个个小碗、小碟子里,摆到台子上,学子们根据自己所需,自行拿取。说是叫什么,分餐制。

      巫榴边打饭边听着学子们的反馈,见他们吃得满意,心里也踏实了。

      “清渠兄,快来!今日的饭食格外香!”柏堰刚出现在饭堂门口,与他交好的聂舫便热情地挥手招呼他进来。

      “子泛兄。”柏堰笑着颔首回应他。

      脚才踏过了饭堂的门槛,柏堰看清了打饭口的巫榴后,整个人倏地怔在了原地。

      她怎么在这!

      柏堰过于震惊,瞳孔都微微圆大了几分。

      怕被人看出端倪,他赶紧转身往外走。

      “诶!清渠兄!你去哪?”聂舫刚把最后一口粥喝干,碗才从脸上拿开,就看见了柏堰急匆匆离去的背影。

      这人,也太爱读书了吧!

      他在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句,端起清茶漱了漱口,起身将自己用过的碗筷端起来,放到了回收的木桶里,又去了趟打饭口。

      “请问娘子,菜角如何外带?”

      巫榴打饭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向站在她面前的学子。

      “郎君要几个?”她把粥碗打满,放到台子上,跟身旁的大娘打了声招呼,拿出一张油纸,握住长筷看向聂舫。

      “两……不,六个。”聂舫想了想,“劳烦娘子包成三包,每包两个,多谢。”

      书院的学子除了少部分成绩顶尖的寒门出身被免了膏火费外,其余都是交了钱的。因此,巫榴听完了聂舫的需求,便利落地用油纸把菜角包好递了过去。

      “虽然菜角凉了也不硬,但郎君记得趁热吃。”

      聂舫双手接过,还对巫榴拱手行了一礼。

      不愧是读书人,真有礼貌。

      巫榴手足无措,没看懂他这礼是怎么个手势,只能捏住筷子,对他弯腰鞠了一躬。

      柏堰坐在学堂里,心不在焉地翻动着眼前的书卷。

      怪不得他给家里寄过信后迟迟没收到钱,原来是她自己寻来了!

      可既然她来了,为何不来找他?不把钱给他呢!

      “清渠兄?清渠兄!”

      柏堰猛地回神,映入眼帘的就是聂舫晃在他面前的手。

      “看书看得这么入神啊!”聂舫扫了眼他桌面上摊开的书本,将一包油纸递给他,“你早饭没吃,我给你带了些,趁着先生没来,你赶紧吃。”

      话说完,聂舫便回了自己的位置。

      菜角的温热透过油纸传递到了柏堰的手心。

      一拆开,熟悉的味道让他再次愣神。

      思忖了片刻后,柏堰将油纸角折了回去,收到了桌边的篮子里,没有吃。

      韭菜味重,整个书院都吃的一个饭堂,相互之间谁也别嫌弃谁,只是苦了没吃早饭的柏堰被一众韭菜给包围。

      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柏堰装作耳聋,故意不去理会身后聂舫唤他去吃饭的声音,揣着怀里的油纸包,小跑着回了趟斋舍。

      门口的小木箱被他拎起来往地上倒了半天,连片纸屑都没倒出来。

      柏堰双眉紧皱,一脸的阴郁。

      看来,钱还在巫榴身上。

      他得找个机会,偷偷去见她一面,再把她从书院给赶出去。

      要是她四处宣扬是他的童养媳,可就麻烦了!

      想到这,柏堰不但咬紧了后槽牙,连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也紧紧握成了拳头。

      --

      巫榴上工第一天,打饭的时候听了不少学子的意见。有白米、白面吃,他们居然还嫌弃油水少。

      恰逢今天饭堂刚收了菜,她琢磨着,将后院笼子里的鸡杀几只。一来能给鸡仔们省些饲料,二来,给笼子腾腾地方,让里头的母鸡能有余地,长得更肥美些。

      夜色黑沉,借着厨房里的昏黄烛火,巫榴睁大了眼睛,盯着笼中的鸡,仔细地挑着倒霉蛋。

      忽地,一只雄壮的公鸡瞄准了她扶在笼子上的手指,飞速地伸头,想狠狠啄她一口。

      巫榴躲得再快,还是挨了一下,痛得她立马倒吸了口凉气。

      “小畜生!就你了!”

      她瞄准目标,打开了鸡笼子,伸手唰地一下就扽住了它的两只鸡翅膀。甭管它挣扎扑腾得多厉害,她都不卸手上的力道,死死地钳制住了它。

      “四五六!”柏堰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她身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刻意压低了嗓音唤她,吓得她浑身一颤。

      巫榴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半疑半惑地转身,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之人。

      “堰郎!”她一时高兴,直接喊了出来,吓得柏堰猛地朝她跨了一大步过来,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别喊!”他贼眉鼠眼地四处打量,见没惊扰到旁人,也没人经过,这才嫌弃地松开了手,退了回去。

      “你……”他伸手指了下巫榴手上的鸡,脸上的嫌弃毫不遮掩,“你把它先放回去,洗干净手再过来,我去那边等你。”

      说完,他指了下厨房不远处一块僻静漆黑的树荫下,也不管巫榴看清楚没,就疾步走了过去。

      “哦。”巫榴早就习惯了他的坏脾气,应了声后,乖乖照做。

      “钱呢!”柏堰见她走过来,不等她站稳,就摊开了手心伸到了她面前,差点戳到了她的脸。

      “嗷嗷。”巫榴下意识去腰间摸荷包,结果摸了个空。

      “你等我一下,我回屋给你取。”

      等柏堰不情不愿地点了头,她赶紧往回跑。

      “都、都在这儿了。”巫榴气喘吁吁地将荷包递了过去。

      柏堰一接过来,就觉得分量不对。

      他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抻开荷包上的抽绳,将里头的铜板全倒在手心,瞬间大怒。

      “怎么才这点!”

      巫榴被他吼得,下意识就缩了下脖子。

      “家里的钱刨除春耕置办种子、农具、猪崽,实在拿不出多余的了。就这两百文,还是家里勒紧了裤腰带,省下未来两个月的饭钱,才有的这些。”

      柏堰不信,盯着她的眼神跟瞧贼似的。

      “你出来,我娘没给你拿钱?你该不会是把钱花去买了饭堂的差事吧!”

      “没有!没有!”巫榴疯狂摆手,“从家里出来前,大娘给我带了煎饼让我充饥,只给了我十文钱应急。我一路走来,剩余的五文钱也都在里头了。”

      “当真?”柏堰又逼问了一句。

      “真的!真的!”巫榴用力点头。

      “哼!”柏堰冷哼一声,心安理得地将钱全倒进了他的口袋里,将空荷包摔到了巫榴身上。

      “谅你也不敢撒谎!”

      “我不管你是怎么混进书院的,明日一早,你赶紧收拾东西滚!”

      “不成啊!”巫榴盯着柏堰阴沉的面色,哆嗦着声线道:“我签了契书,现在走,不但拿不到工钱,还得赔人家钱!我现在身上,一枚铜板都没有了。”

      “多少钱?”柏堰语气极冲。

      “两、两百文。”巫榴弱弱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你!”柏堰扬手,似要打她,吓得巫榴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故意的是不是!”柏堰压低声调,恶狠狠地瞪着她,“我看你就是惦记这钱吧!”

      巫榴拼命摇头,都快成拨浪鼓了。

      半晌后,柏堰偏头,叹了好长一声气。

      “你一个月工钱多少?”

      “六百文。”巫榴如实道。

      “好好好,”柏堰连连点头,“干够了一个月,拿到了钱,就赶紧赔了钱给我滚!”

      “还有!”他朝前逼近一步,“在书院,别往我面前凑,跟以前一样,不许跟别人说咱俩的关系,更别说认识我!我跟你就是陌生人!明白吗!”

      “明白。”巫榴乖乖应承。

      柏堰又瞪了她一眼,转身便走,几步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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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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