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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围墙边的狩猎者 凌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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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零七分。
沈行舟把便利店后门的卷帘门拉下来,锁扣“咔嗒”一声合拢。空巷子里荡出一小圈回音。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烧烤摊收摊后的炭火味,混着隔夜的泔水酸气,一股脑扑到脸上。他站了两秒,让眼睛适应路灯以外的黑暗,然后迈开步子。
从便利店后门到学校后墙,步行十二分钟。他走第三条路线——穿过那片待拆迁的居民区,经过三栋窗户全封死的空楼,再翻一道半人高的矮墙。这条路线最绕,但监控最少。他每天晚上都走同一条路,走了快两个月,野草被踩得朝一个方向倒伏,松动的铺地砖凹下去几块,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地。
今天他走得更慢。
后背扯着疼。
昨天搬货的时候,仓库铁架伸出来一截锈铁片。他转身太急,后背到肩胛骨被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在深蓝色的工作服上洇了一块深色的阴影。店长瞥了一眼,让他提前走。今天交接班的时候店长说了句“昨天的全勤没了,但你今天补了夜班,下个月可以调休”,语气平平的,像在算一笔跟谁都没关系的账。沈行舟点了点头。他自动把这句话换算掉了——调休一天等于少赚七十三块五,等于少付两天的水电费和一顿午饭。算完就忘了。后背倒是没忘,疼了好几天。
空楼的阴影投在路面上,像一排巨大的齿痕。沈行舟贴着阴影边缘走,帆布鞋底踩在被夜露打湿的碎砖上,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左脚鞋底已经薄到能感觉到地面每一个颗粒的形状——碎砖的尖角,水泥裂缝的边缘,一片被踩扁的易拉罐拉环。那些触感通过鞋底传到脚掌,被自动分类成“需避开”和“可通行”两种。决策时间不到零点三秒。
翻矮墙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后背那道口子在弯腰时绷了一下。透明胶带粘着裂口边缘,刺着皮肤,微微发痒。他隔着衣服按了按那个位置——血已经止了,结了一层薄痂,在夜风里有种收紧的凉意。
学校后墙出现在面前。
三米高,砖混结构,表面抹了水泥。年久失修,墙根位置的墙皮剥落了大片,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砖体。墙头插着碎玻璃。但有一处缺口——左边第二根和第三根钢筋之间的碎玻璃被敲掉了,留出一个巴掌大的空档。沈行舟第一次翻墙就发现了。当时以为是偶然,后来每次路过都检查一下,发现缺口在缓慢扩大。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也翻过。
他走到墙根下。左手在墙面上摸了一下,找到那块裸露的红砖。昨晚他塞工牌的位置——砖缝边缘有他手指蹭过的痕迹,一道浅浅的暗色,是手上的灰蹭上去的。
他蹲下来。
指尖探进砖缝,碰到工牌的塑料边角。还在。
他把工牌往里推了一截,推到够不着的位置,然后站起来。
正准备翻墙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影子。
三米外,那棵樟树的阴影里。
不是路灯投射的树影。那个影子有人的轮廓,靠在树干上,肩线平直,双腿微微交叠。沈行舟的手还搭在墙面上,指腹按着粗糙的水泥。他没转头,但他停下来了。
“你每晚都这样?”
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不大,在凌晨的寂静里清晰得像硬币落进空铁罐。沈行舟听出那个声音了——语速比白天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笃定。
他没回答。转过身,面朝那棵樟树。
路灯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遮住了靠在树上的人一半。
江屿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冰的。他走到沈行舟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把水瓶往前一递。
什么都没说。只递过来。
沈行舟低头看那瓶水。瓶盖松了一半,用手指轻轻一旋就能打开。瓶壁上的水珠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他伸手接过来,指腹碰到冰冷的塑料表面,水珠沾上指尖,凉意沿着毛细血管往上爬了一寸。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很冰,经过喉咙的时候有种被清洗的错觉。喝完拧紧瓶盖,水瓶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在脚边的地面上。
江屿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看着他喝完。表情干干净净的,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就是一种纯粹的观看——像在看一样他不知道名字但有点好奇的东西,不确定要不要走近。
沈行舟放下水瓶,重新转身面对墙面。双手撑住墙头,手臂发力,身体向上翻起。翻过墙头的时候右脚在空中画了半个弧,避开那片碎玻璃缺口。左脚先落地,重心切换,帆布鞋底碰触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站在墙那边的巷子里。没有立刻走。
隔着墙,听见江屿动了一下。树叶被衣料蹭过的沙沙声,然后是脚步声——很轻,朝他站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了。停在大概墙根下面的位置。隔着三米厚的砖墙。
“明天还来吗?”
江屿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隔了一层砖,闷了些,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沈行舟没回答。
他走了。走了三步之后停了一下,左脚落地时多用了半成力,鞋底碾过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根上,一声脆响。
然后继续走。
从那天开始,后墙边多了一个固定出现的人。
三天后。凌晨一点二十分。
沈行舟翻过墙头,左脚落地,重心切换,抬头——墙根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同一品牌的矿泉水。瓶身的水珠比上次少,大概没冰镇那么久。
他看了江屿两秒。没说话。接过水,拧开,喝完,放下。然后走了。
隔一天再来。
江屿站在同样的位置,但比上次近了半步。矿泉水递过来的时候,沈行舟余光扫到他的鞋——那双白色定制球鞋的鞋面有道裂口,被什么东西粘过了。裂口边缘压得很平,用一层透明的胶质封住。勉强看得出痕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鞋面本身的走线。
“你补了。”沈行舟拧瓶盖的时候说了一句。不是问句。
江屿低头看了自己的鞋一眼。“鞋匠补的,说还能穿半年。”
沈行舟喝完水,把瓶子放下。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朝着墙面:“透明胶带粘不住。你应该用线缝。”
江屿没回答。
沈行舟走远之后,墙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频率固定下来了,每周三次。沈行舟的夜班排班是一三五。江屿像算准了似的,每次都在。偶尔沈行舟翻墙落地后没看见他,会下意识往樟树那边看一眼。树影里空荡荡的,风把叶子吹得翻起白色背面。但再走几步,他总会在某段墙根的阴影里、或者废弃花坛后面找到那个人。位置在变,人总在。
他们之间的对话从不超过三句。递水,喝水,放瓶子,走。有时候沈行舟喝完水会在原地多站几秒,说一句不相干的话。
“后巷的野猫生了三只。”
“店里的关东煮今天换汤了。”
“明天会下雨。”
江屿从不接话。但下一个夜晚,沈行舟翻墙落地后总会看见那瓶水放在墙根下最平整的那块砖面上。瓶盖拧松。瓶身一滴水珠都没有,被擦过了。
沈行舟开始记住了一些事。
江屿站在阴影里的时候,习惯把重心放在右脚上,左脚微微虚点地面。像在随时准备走,或者留。
递水的时候总是用左手。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隔着布料能隐约看见手指攥着什么东西。可能是钥匙,一枚硬币,也可能什么都没攥,只是攥着。
他的目光从不安分地停在同一个地方。先看手,再看肩膀,最后落在脸上。但停留的时间从不超过两秒。
沈行舟没问。照旧接水,喝了,放下,走了。
但第二周周一翻墙落地的时候,他在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一颗橘子糖,那个牌子的。
他走到江屿面前,把糖放在矿泉水瓶旁边,瓶盖上面。
江屿低头看那颗糖。表情没变。但他把糖捡起来了,放进了右手插着的那个口袋里。那个一直攥着东西的口袋。
沈行舟转身要走。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橘子味?”江屿忽然开口。
沈行舟站在墙根下,背对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细长的一条。
“不知道。”他说,“我只有这个。”
然后他走了。
江屿靠在樟树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指尖夹着那颗橘子糖。包装纸被体温焐软了,隔着纸能闻到甜腻的橘香。他把糖举到路灯下看了看,又放回口袋。
放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口袋里另一个东西。一只黑色签字笔的笔帽。那支笔是专门带的,昨天晚上在便利店的货架上扫了一眼价格,放回去了。他不需要笔。但他需要知道沈行舟每天从哪个货架前经过,需要知道他伸手的频率,停顿的时间。
他花了一周做这件事。
第一晚,站在便利店对面街角的奶茶店门口,隔着玻璃数沈行舟在收银台后面站了多久,整理了几次货架,抬了几次头看钟。第二晚,绕到便利店后巷,从通风窗口看沈行舟在仓库里搬货的路线。每次都是左肩先发力,身体微侧,用腰部旋转带动手臂。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一道物理题。第三晚,看见了工牌上的排班表。字很小,但他记住了“周一、三、五,22:00-01:00”这一行。连带记住了店长用蓝色圆珠笔在表格边缘画的一个圈,圈里写着“全勤记录:已连续27天”。
第四晚他没去。在家写了一份东西。
不是计划,是列表。
沈行舟的排班表。成绩单。竞赛排名。食堂的消费记录,让同学帮忙看来的。操场跑步的圈数,他每天下午第四节课后坐在看台上数的。他把这些信息全部输进手机备忘录,然后加密。密码是五个数字,他母亲的生日。
第五晚,他第一次出现在墙边。
手里捏着一瓶冰水。买水的时候在便利店门口的冰柜前站了十七秒。选水花了三秒,剩下的十四秒,他站在门缝里看收银台后面那个人。沈行舟正在清点零钱,手指在硬币堆里移动。每一枚被指尖拨动的硬币都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稳定得像钟表的秒针。
江屿付了水钱,走到后巷,在离墙根三米的地方停下来。把冰水瓶放在墙根下最平整的那块砖面上,退到樟树的阴影里。
等了十二分钟。
沈行舟翻墙落地的时候,他第一次看见那个人落地的完整动作。左脚先落,重心切过去,肩膀微微倾斜抵消惯性的偏转。整个过程流畅得像设计好的人体力学模型。
他忽然想起来,他查过沈行舟的所有资料。排班表,成绩单,竞赛记录,食堂消费金额。唯独没查生日。后来想过为什么——大概因为生日这东西,在他看来,是要被标记在日历上的、需要别人记住的。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记住一个还不认识他的人的生日。
他不知道那天就是。他只知道沈行舟接过水的时候手指很凉。比冰过的水瓶表面还凉。
那天晚上沈行舟踢了墙。
落地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墙根前,对着那块裸露的红砖猛踢了三脚。第一脚踢飞几粒松动的碎水泥块。第二脚,墙面发出一声闷的回响。第三脚用了全腿的力气——江屿听见骨头和砖面碰撞的钝音。一小块墙皮脱落下来,啪嗒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江屿站在三米外的阴影里,没动。
沈行舟踢完墙蹲下来,从衣领内侧摘下工牌。塑料边框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他把工牌塞进墙根的砖缝里,塞得很深,指节没进去了一半。然后站起来,走了。后背那道透明胶带粘住的裂口在走动中微微鼓起来,像衣服下面有一道看不见的疤。
江屿等了三十秒。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那块被踢掉墙皮的墙根前,蹲下。手指探进砖缝,触到工牌的塑料边缘。平滑的,带着被体温焐过的温度。他一点一点把它抽出来。
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
工牌上印着一寸照片。沈行舟穿着便利店马甲站在蓝色背景前面,嘴角上扬。江屿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好几秒。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了一毫米,眼眶下面的笑纹没完全展开,但眼睛是弯的。标准的证件照笑容。被拍下来之前练习过,大概对着镜子调整过三十遍,让嘴角停在精确的位置上。
他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个小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沈行舟”三个字。店长的笔迹,和排班表上的一样。
江屿把工牌举到眼前,借着路灯的光看了很久。
照片里那个人的笑容,和他刚刚踢墙时绷紧的下颌线,是同一个人。一个人要在什么样的状态下才能同时拥有这两种表情——被拍下来的标准笑容,和四下无人时踢到墙皮脱落的狠劲。中间隔着什么,他算不出来。
他把工牌塞回砖缝。推到沈行舟塞进去的深度。手指退出的时候,指尖蹭过砖缝边缘的断茬,粗粝的水泥颗粒刮着指纹,留下微弱的刺痛。
然后站起来。
他站在墙根前,学着刚才沈行舟的样子,抬腿踢了墙一脚。
皮鞋尖撞上红砖。一声闷响。墙皮没掉。
他低头看鞋。鞋尖那道补过的裂缝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更细,更浅,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他用鞋底碾了碾地上掉落的碎水泥块,沙沙的声响。
他在墙根下站了很久。
那天走回家的时候,左脚鞋尖那道新裂缝在每一次迈步中轻微地开合。他的视线一直落在上面。走过了三条街,一盏红绿灯,两个路口。到家时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换鞋,低头看着那道缝。
第一次没心疼那双八千四的鞋。他在想另一件事。
沈行舟踢墙的时候,脚隔着那么薄的帆布鞋底撞上红砖,疼不疼?
这个问题像一颗没剥皮的橘子,攥在手心里,不知道该掰开还是放下。他在玄关站了大概两分钟,最后弯腰解开鞋带,把鞋脱了,放在鞋柜最靠里的角落。那道裂缝对着天花板的方向,在走廊灯的光线下泛着崭新的断面光泽。
他走进房间,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那个插着狗尾巴草的矿泉水瓶还在。草穗完全枯黄了,还立在瓶口里,保持着向上生长的姿态。他伸手碰了一下枯黄的穗尖,干而脆,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点开那条加密列表。滚动到最下面,光标停在最后一行的空白处。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生日:未知。他的墙踢得比我狠。
删掉了。重新输入:墙缝工牌照片里他笑得标准。下次问问他练了多久。
又删掉了。第三次什么都没打,把手机锁屏,扣在桌面上。屏幕熄灭前的一瞬间,反射出他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灰色,嘴角是平的。和照片里那个人不一样。他的嘴角在任何时候都是平的,不需要调整。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墙前面。墙很高,插满了碎玻璃。他翻不过去,不知道脚该踩在哪里。墙那边有人背对着他走路,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度,帆布鞋底磨穿了,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灰印。他喊那个人的名字,声音被墙挡住,弹回来变成自己的回音。
醒来的时候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切了一条细长的亮线。他躺在床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梦里他喊了“沈行舟”。三个字在舌尖上排好顺序,流畅地发出来了。以前从没念过这个名字。
他用被子蒙住头。
过了很久,被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第二天早上到学校的时候,沈行舟已经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了。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什么东西,铅笔在纸面上来回移动,细密的沙沙声。
江屿经过他课桌的时候停了一秒。
沈行舟在画一张地图。画得很精细,标注了A、B、C三条路线,虚线标出监控盲区,实线标出最优路径。地图右下角画了一面墙,墙根处用铅笔涂了一个小小的实心方块。大概是砖缝的位置。
江屿从书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没冰过,常温。放在沈行舟课桌角上,什么话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走出三步,身后传来拧瓶盖的声音。然后是吞咽的声音。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翻开课本。余光扫到最后一排——沈行舟把矿泉水瓶放在桌角,瓶盖拧紧了,瓶身上的水珠被袖口擦掉。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放过。
窗外的阳光把教室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沈行舟坐在暗的那一半里,低头继续画地图。江屿坐在亮的那一半里,转着笔,目光落在后排那个被阴影遮住大半的人身上。
第四节课的时候,沈行舟课桌里多了一张纸条。没有字,只有一幅简笔画。一面墙,墙根处蹲着一个小人,伸着手探进砖缝。小人旁边画了一个对话框,对话框里只有一个问号。
沈行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折好,夹进数学书第127页。隔了两页,是那张写着“鞋面破了透气”的纸条。又隔了三页,是那张揉皱了的排班表。
窗外的樟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起白色背面。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像碎了一地的硬币。沈行舟坐在碎金的边缘,铅笔在地图右下角那面墙的旁边加了一行很小的字:他昨晚踢墙了。脚可能疼。
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折起来,塞进书包最里面。那里已经放着一样东西——一颗橘子糖的包装纸。橘子图案被磨得模糊了,边缘卷起,糖纸内侧残留的糖渍干成了透明的薄壳。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这张糖纸。就像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翻墙落地之后,目光会先扫向那棵樟树的阴影。
有些动作做出来了,才能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做。
那天深夜。一点十五分。
沈行舟翻过后墙,落地。左脚踩实,重心切换,抬头。
樟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一瓶水。递过来的动作已经熟稔到不需要思考。
沈行舟接过水。没拧开。把水瓶握在手里,看着江屿的眼睛。
“你知道这面墙有多高?”
江屿靠在树干上,姿势比前几次松弛了些。“三米。墙头碎玻璃有十二片完整的,七片缺了角。最快的翻越点是左边第三根钢筋旁边那个缺口。你每次从那里过。”
沈行舟看着他。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江屿肩膀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你数过。”
“嗯。”
“数这个干什么?”
江屿站直了。从树影里走出来,走到离沈行舟只有一步的地方。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校服外套的下摆微微翻动。他的目光落在沈行舟的帆布鞋上——左脚鞋底边缘磨到能看到白色夹层,在路灯下泛着旧布的光泽。
他看了三秒。
“因为你每天从这面墙过。”
沈行舟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塑料瓶身被捏得轻微变形,发出细小的嘎吱声。他没后退,站在墙根前。江屿就站在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的地面被路灯分成明暗两半。沈行舟在暗的那一半,江屿在亮的那一半。交界线恰好穿过他们之间的空气。
沈行舟开口。声音不大,在凌晨的寂静里像一根针落进棉絮。
“你每晚都来?”
“今晚是第四次。”
“我问的是每晚。”
江屿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路灯下颜色变浅了些——沈行舟第一次看清他的瞳色,带一点琥珀调的棕。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像是解题解到一半停下来重新读题的专注。
“我想来。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你想要的。”
沈行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冰。喝完拧紧瓶盖,把水瓶放在墙根下那块最平整的砖面上。和江屿第一次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明天翻墙的时候,会先看树底下。”
说完转身走了。这次没数走了多少步,也没用余光去看江屿的表情。走过三条巷子,两盏路灯,一栋空楼,走到便利店后门掏钥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路上都在笑。
嘴角的弧度不大。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毫米。和工牌照片里的弧度不一样。那个是练出来的,这个是没憋住的。
墙根下,江屿看着沈行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之后,弯腰把那瓶水捡起来。瓶身还残留着那个人手心的温度,凉的。
他把水瓶攥在手里,走回樟树下,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伸手摸进砖缝,指腹擦过工牌的塑料表面,又退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左脚——鞋尖那道新裂缝在路灯下安静地闭合着。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人说的“明天”,是明天凌晨一点十五分,还是明天晚上十一点半下夜班之后?明天的排班表上,“今天”那一格有没有被画上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会来。
这大概是第一次,他的“知道”和“计算”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