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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途 春天,是真 ...

  •   萧沉砚在密林里躺了整整两天。
      箭伤不致命,但失血太多,加上连日征战体力耗尽,他昏睡了大半时间。顾九辞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换药、喂水、守夜,轻车熟路得像是做过千百回。惊蛰带人出去打探,说突厥骑兵已退回狼口关内,葫芦谷一役他们折了先锋旗将,狼主震怒,正在关内整顿兵马,短期内不会再出击。
      第三日清晨,萧沉砚睁开眼时,天光正好。
      林间有薄雾,阳光被树冠筛成细细碎碎的金点子,洒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侧过头,看见顾九辞靠在他旁边的树干上睡着了。她裹着惊蛰匀给她的干衣裳,长发散落下来遮了半边脸,呼吸平稳浅淡,手里还攥着他换下来的血布条,像是收拾到一半就困得撑不住了。
      萧沉砚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把她眉眼间那些常年绷着的棱角都磨平了,露出下面藏着的一点倦意与少年气。她其实还很年轻,才十七岁,比他还小五岁。可这十年她扛的东西,比他扛的只多不少。
      他伸手,轻轻把她手里的布条抽出来,动作极轻,可她立刻就醒了。那双黑亮的眼睛倏地睁开,里面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但已经条件反射地往他身上扫了一遍——确认他醒着,确认他的伤还在,才慢慢松弛下来。
      "醒了?"她开口,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简单两个字却让萧沉砚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嗯。"他撑着坐起来,肩头的伤牵动,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点疼早就习惯了,"你守了几天?"
      "两天。"顾九辞递过水囊,"喝点水。惊蛰探过路了,突厥暂时不会追来,我们得趁这个间隙返回雁门关。卫将军那边还在等着。"
      萧沉砚接水囊时指尖碰了碰她的手,微凉的,他皱了皱眉:"你手这么凉。惊蛰呢?没给你生火?"
      顾九辞抽回手,不在意地拢了拢衣襟:"生火会暴露位置。没事,不冷。"
      萧沉砚看着她冻得微微发白的手指,没说什么,默默解下自己肩上的大氅递过去。那大氅血迹斑斑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里面那层还带着他的体温。顾九辞看了他一眼,没接:"你伤着,自己披。"
      萧沉砚不由分说把大氅兜头罩在她身上,动作带着点粗暴的温柔:"本王是铁打的。你一个女子,别逞强。"
      顾九辞裹着那件带着血腥气与松木香的大氅,低头没说话。萧沉砚别开目光去看远处的林梢,耳根又不争气地红了一点。
      半晌后,残兵集合。三百亲兵还剩一百出头,个个带伤,但听说王爷醒转,士气明显振作了不少。萧沉砚扶着树站起来,简单整了整队伍,下令北行至雁门关与卫将军会合。顾九辞走在他身侧,惊蛰带燕云十八骑散在周围警戒。
      走出密林后,视野骤然开阔。北境的春天来得比京都晚,地上还铺着一层枯黄的草茬,远处群山连绵,山顶覆着残雪。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带着草根与冻土的气息。顾九辞深吸了一口气,脚步轻快了些。
      萧沉砚走在她旁边,忽然开口:"你小时候在北境住过?"
      "住过。"顾九辞答得简短,目光望着远处山脊的轮廓,"五岁之前都在雁门关外的草原上。母亲带我看过一年四季的草,春天是嫩绿的,夏天是墨绿的,秋天是金黄的,冬天是一片雪白。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她没有说"后来"发生了什么,萧沉砚也没有问。但他看到她望着远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光,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的靴尖上,沉默地走了一阵才说:"等仗打完了,本王带你回去看。"
      顾九辞偏头看他。
      "带你去看看雁门关外的草原。"他说,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不是说想再看一眼吗?本王带你去。"
      顾九辞没有应声,但她走路的步子,似乎比方才又轻快了一些。
      行至傍晚,前方烟尘大起。惊蛰率先勒马回头示警,但很快便看清了来人的旗号——是大燕的军旗,玄底红字,斗大的"卫"字迎风招展。一彪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一将年近五旬,满脸风霜,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正是卫将军。
      卫将军远远便滚鞍下马,看见顾九辞时,这个沙场老将的膝盖忽然软了,当着几百士兵的面,单膝跪地,声音哽咽:"长公主!末将……末将失职,未能及时救援摄政王,罪该万死!"
      顾九辞快步上前将他扶起,动作利落,语气平稳:"卫将军不必自责。正面大军牵制了你,你能守住雁门关已是功劳。起来说话。"
      卫将军抹了把眼角,站起身时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萧沉砚,又看了看她腰间那柄匕首,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大军合兵一处,回防雁门关。顾九辞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看着两侧绵延的北境山色,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她离开这里太久了,久到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可脚下的路、远处的山、风里的味道,一切都和她记忆里分毫不差,像是这片土地一直在等她。
      入关时已是深夜。雁门关城楼上火把通明,守军看见摄政王的战旗归来,欢呼声震天动地。顾九辞跟着萧沉砚进了关内帅府,一片兵荒马乱的安顿过后,总算有了片刻清净。
      帅府后衙有一间暖阁,比王府的暖阁简陋得多,但胜在干爽。顾九辞坐在炭盆边烤手,萧沉砚被军医按着换了药便闯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火盆,明灭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遥遥相对。
      沉默了片刻,萧沉砚先开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顾九辞抬眸看他。
      "回京都继续做你的哑巴王妃?"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认真,"还是留在雁门关,以长公主的身份统军?"
      顾九辞把手翻了个面,让手背也烤到火,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太后还坐在宫里。她虽然反水抓了韩奉先,但突厥之约还在。她若狗急跳墙,与我那位小皇弟联手,朝中局势依旧是乱局。"
      萧沉砚点头:"太后不会轻易认输。她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地都是。韩奉先是她的一把刀,刀断了,她还有别的刀。"
      "所以我现在不能回京公开身份。"顾九辞说,"一旦太后知道我是谁,她会调动全部力量来杀我。你我都不在北境,她反而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萧沉砚看着她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忽然道:"那你打算一直藏着?"
      顾九辞抬眼,与他对视。火光在她眼底跳跃,烧出两簇极亮极稳的火苗:"藏到该亮的时候。等我把突厥赶出狼口关,等太后的刀一把一把全露了底,等我的燕云十八骑全部就位——那时候,我再回去。回京都,回宫城,回我该坐的位置上。"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萧沉砚听着,忽然想起她七岁时先帝说的那句"等她长大了,若你觉得她堪当大任,便把江山还给她"。他那时不懂什么叫"堪当大任",如今他看着她坐在炭火对面,一身劲装,面容沉静,说出"回我该坐的位置上"时眼都不眨一下,他忽然就懂了。
      他低头笑了笑,伸手拨了拨炭盆里的火:"好。那我陪你。北境的仗我替你打,朝中的事我替你顶。你想什么时候亮身份,就什么时候亮,本王给你铺路。"
      顾九辞看着他拨火的那只手,指节修长,掌心里有一道新添的箭伤留下的红痕。她忽然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火光照着两人交叠的手,暖融融的,像这个炭盆里所有的温度都聚在了那一点。
      "萧沉砚。"她开口,嗓音平而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明明知道,若我回了宫,你是摄政王,我是长公主。我若想复位,首当其冲要对付的就是你这个掌权之人。"
      萧沉砚的手在她掌心下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松开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力道不重,却裹着不容躲闪的笃定:"因为先帝把江山和九辞都托付给我了。江山是你家的,九辞是你。我把这两样都还给你,天经地义。"
      顾九辞看着他,那张被火光照映的面孔上,所有平日的冷厉倨傲都褪尽了,只剩下一片坦荡的、毫无保留的郑重。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看火,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过了片刻她才闷声道:"那你欠我的账,怎么算?"
      萧沉砚笑了。他攥紧她的手指,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要赖账的味道:"那得看你要什么了。你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要人的话……人倒是现成的,就在这儿。"
      顾九辞猛地抽回手,别过脸去。火光照见她耳根红了,红得透透的,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萧沉砚瞧见了,笑得肩膀直抖,扯到箭伤又疼得龇牙咧嘴。
      "活该。"顾九辞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闷闷的。
      "是是是,活该。"萧沉砚捂着肩膀笑着应道,"王妃教训得是。"
      那声"王妃"出口时,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萧沉砚随即改口,声音低了几分:"长公主。"
      顾九辞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她眼底,亮盈盈的。她忽然勾了勾嘴角,轻声道:"还是叫王妃吧。听惯了。"
      萧沉砚看着她那个笑,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二日,萧沉砚在帅府召集众将议事。卫将军主位让给了顾九辞,她推辞了一番,最终坐在了萧沉砚身侧,没有以长公主的身份开口,而是沉默地听完整场军议,只在最后用纸条递了几条补充意见。
      萧沉砚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当众念了出来:"第一,狼口关留守突厥兵力约一万五,粮草屯于关后三里处的山坳中,守备薄弱。第二,可派一队精兵绕后烧粮,前锋再正面佯攻,突厥必退。第三,烧粮的人选——"
      他顿了一下,看向顾九辞。顾九辞冲他点了点头。
      "本王亲自领兵。"萧沉砚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起身,环视众将,"今夜子时,第一批烧粮队出发。卫将军镇守雁门关,严防正面反扑。其余将领随本王行动。"
      众将领命散去。暖阁里只剩他们两人时,萧沉砚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写的那三条,本王都听。但有一点——烧粮的人,你不能去。"
      顾九辞皱眉。
      "你昨夜刚说过,太后的人还在暗中盯着。你若在战场上出了事,燕云十八骑群龙无首,京中局势顷刻便乱。"他伸手,按住她肩头,力道温和却不容反驳,"所以你在关内等着。本王去烧粮,烧完就回来,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顾九辞仰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你答应我两件事。"
      "说。"
      "第一,别硬扛。若发现粮草屯守有诈,立刻撤回来,不要恋战。"
      "第二呢?"
      顾九辞伸手,理了理他衣领上翘起的一角,动作轻得像在拂灰:"第二,活着回来。你把这话写在信上对我说过一遍,现在换我还给你。你若食言,我就去狼口关把你的尸骨挖出来鞭尸。"
      萧沉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他弯下腰,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像耳语:"好。本王记住了。若食言,随你鞭尸。"
      他直起身,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后,顾九辞站在空荡荡的暖阁里,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听着前院传来的马蹄声与号令声,听着大军开拔时整齐的步伐,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入夜后,她没有睡。她坐在窗口望着北方,手里攥着那只白鹰埋进花圃后留下的唯一一根尾羽,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北境干冷的气息,远处隐隐有火光一闪,随即熄灭。
      她等了整整一夜。
      天将明时,关外传来马蹄声。先是零星的,越来越密集,最后变成一阵滚滚的轰鸣。顾九辞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看见城门大开,一支骑兵从晨雾中穿出,为首的乌骓马上坐着一个玄甲身影,大氅在风中猎猎翻飞。他远远望见城楼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举起了手中的长枪——枪尖上挑着一面已经被烧残的黑底金狼旗。
      那是突厥狼主的将旗。
      顾九辞站在城楼上,晨风将她散落的长发吹得纷纷扬扬。她看着那面残旗在枪尖上飘荡,看着萧沉砚策马穿过城门的英挺身姿,看着他抬头望过来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终于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弯了眉眼,露出白白的牙齿,和她在京都王府里任何一次温和内敛的笑容都不一样——那是蓄了十年的光,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涌了出来。
      萧沉砚在城楼下勒马仰头,看见她那抹笑容,忽然觉得一夜奔袭、枪林弹雨、肩上旧伤裂开的疼——全值了。
      他翻身下马,大步登上城楼。晨光从他背后涌来,将他整个人镀成一层耀眼的金色。他在她面前站定,解下枪尖那面残旗递到她面前:"给你的。突厥狼主的旗,算是本王烧粮的利息。"
      顾九辞接过那面烧得七零八落的旗,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抬头:"本金呢?"
      萧沉砚愣了一下。
      她攥着那面残旗,往前一步,踮起脚,在他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本金是,你欠我一辈子。"
      萧沉砚站在原地,被晨光照着,被风裹着,被她那句轻飘飘的话砸中了心口最软的地方。他的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时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一辈子的账,那得还很久。"
      顾九辞退后一步,歪头看着他,晨光在她眼底铺成碎金:"很久就很久。我十年都等过来了,还怕等多久?"
      城楼下的士兵们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仰头看着城楼上那一幕。晨光万丈,将整座雁门关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赤金色。北风从关外吹来,带着草原青草初生的气息,吹动了两个人的衣袂与发梢。
      萧沉砚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拢进了怀里。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环着,像捧着一件终于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低声说——
      "顾九辞,咱们回家。"
      顾九辞埋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硝烟与晨露的气息,闭了闭眼。她忽然觉得自己走了十年的路,终于走到了头。前面没有柴房的干草,没有冷掉的馊饭,没有带着倒钩的箭。前面只有一个人,张开手臂等着她。
      "嗯。"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回家。"
      晨光越来越亮,将城楼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长地交叠在一起,落在青灰色的城砖上,像一道写在地面上的承诺。
      远处,一只新的白鹰从南方飞来,爪上绑着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太后调兵了。"
      但此刻城楼上没有人看见那只鹰。他们只看见彼此,看见晨光,看见漫长的冬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春天,是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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