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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伤 "萧沉砚, ...

  •   归朝后的第一个月,萧九辞住在宫里,与萧景相邻的偏殿。太后当真退居慈宁宫再没出来过,每日只由两个老宫人陪着,据说是养花养草,不问朝事。朝中百官起初还揣着几分审慎,待看到长公主与摄政王同进同出、小皇帝对她言听计从,那些审慎便渐渐化作了逢迎。
      可萧九辞知道,这只是表面太平。
      这日黄昏,她处理完积压的奏折,推开御书房的门走到廊下透气。暮色将整座宫城染成一片暖橘色,远处的琉璃瓦折射着最后的天光,像一池凝固的金水。她靠在廊柱上伸了个懒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是她已经熟悉了的节奏。
      萧沉砚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也学她靠在另一根廊柱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一起。
      "累?"他侧头看她。
      "还好。"她转着手腕,"就是纸太多。我父皇当年也这么批折子?批不完的全让母妃代笔。我可没母妃那个耐性。"
      萧沉砚笑了一声:"先帝的折子据说有一半是太后批的。不然她也不会在朝中经营出那么多人脉。"
      提到太后,萧九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想起御书房里太后伏在椅背上哭的样子,想起那把坠地的短刃。那日之后她没再去见过太后,不是不想,是不知见了该说什么。那个女人追杀过她,也替她父皇守了十年朝政。功过掺在一起,搅成一大锅浑水,分不清哪一口是清的。
      萧沉砚仿佛看穿了她的沉默,换了话题:"景儿今日下学后问了朕一个问题。"
      "什么?"
      "他问'摄政王叔叔,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她总是一个人待着,不跟我玩'。"
      萧九辞一愣,随即垂下眼:"他……觉得我不喜欢他?"
      "我说姐姐只是太忙了。"萧沉砚转过头来看着她,"但你自己得去跟他说。那孩子心思细,你闷着不说话,他会乱猜。"
      萧九辞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她确实很少主动去找萧景。倒不是讨厌那个孩子,只是每次看见他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龙袍的样子,她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那孩子坐的位子本该是她父亲的,如今父亲的女儿站在旁边看一个外姓孩子坐着,哪怕那孩子天真无邪,她也得花些功夫才能把自己心里的拧巴抚平。
      "我去看看他。"她说着便转身往萧景住的春和殿走。萧沉砚没跟上来,远远站在廊下目送她,像一尊不会移动的灯笼。
      春和殿里点着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照得院子里那株早开的玉兰都带了层绒绒的晕。萧九辞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奶声奶气的背书声,磕磕绊绊的,在背《论语》。她听了一耳朵,嘴角不自觉弯起来,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立刻安静了。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萧景那张小圆脸。他看见是她,眼睛猛地亮了,又强压着装出一副"朕很沉稳"的模样,侧身让开:"长公主姐姐,请进。"
      萧九辞弯腰跨过门槛走进去,随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别叫长公主姐姐,叫姐姐。"
      萧景被她揉乱了发冠,却不躲,仰着脑袋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他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孩子,眉目清秀,继承了萧安王家的好样貌,笑起来脸颊边有两个小梨涡。萧九辞在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他摊开的书册翻了翻,是本启蒙的《三字经》,翻得边角都卷了。
      "背到哪儿了?"她问。
      "人之初、性本善……"萧景磕巴了一下,"后面……后面忘了。"
      萧九辞被他那副心虚的小模样逗得笑了出来。她把书册放下,拍了拍身边的凳子:"来,姐姐教你。"萧景啪嗒啪嗒跑过来挨着她坐下,小短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荡。萧九辞借着烛光一句一句教他念,声音温和,语调平缓,萧景跟着念,渐渐念顺了,摇头晃脑的,小脑袋一点一点。
      念完一整段,萧景忽然仰头问她:"姐姐,你小时候,谁教你念书呀?"
      萧九辞的笔顿了一下。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她垂下眼,片刻后才开口:"我母妃教的。她教我念的第一本书也是《三字经》。她念一句我念一句,念不对就打手心。后来我念对了,她就笑,笑了就给我吃蜜饯。"
      萧景听得认真:"那……那你母妃现在在哪儿呀?"
      萧九辞沉默了一息。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夜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整间屋子裹进烛火圈出的那一片暖黄里。她低头看着萧景那双坦荡澄澈的眼睛,心里那根拧了十年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她走了。"她说,"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在那边看着我,所以我不能偷懒。"
      萧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纸包的糖塞进她手里:"姐姐别难过。朕以后给你蜜饯吃。朕有很多蜜饯,都没舍得吃。"
      那糖纸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软,上面还印着一朵小红花,大约是宫里哪个宫人随手塞给他的零嘴。萧九辞看着掌心里那颗糖,喉头动了一下,忽然伸手把萧景揽过来抱了一下。小男孩身上带着奶香和淡淡的墨香,软乎乎的,像一只温热的糯米团子。
      "谢谢景儿。"她把声音压得很平,不让他听出颤意。
      从春和殿出来时,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将宫道照成一条蜿蜒的光河。萧九辞攥着那颗糖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看见前方拐角站着一个人,玄色蟒袍,背对着她,正负手看檐角悬着的风铃。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一起仰头看那串铜铃。夜风偶尔穿过,铜铃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宫巷里传出去很远。
      "怎么样?"萧沉砚侧头看她,目光在她微红的眼角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
      "挺好的。"她把那颗糖举起来给他看,"他给了我一颗糖。"
      萧沉砚低头看了看那颗被纸包着的小红印,嘴角动了动:"嗯,收好了。以后他要是当了正经皇帝不认你这个姐姐,你就把糖拿出来,跟他说'你当年还给我糖吃'。"
      萧九辞被他那句话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糖仔细收进袖中。两人并肩沿着宫道走回去,影子在灯笼光照下忽长忽短,偶尔交叠在一起。夜风带着春末夏初的暖意,吹得人衣袂微动。
      走到偏殿门口时,萧九辞忽然站住了。她侧过头看着萧沉砚:"你今日怎么不去批折子?专程在春和殿外等我?"
      萧沉砚被她说破了也不窘,坦荡荡地一摊手:"怕你跑回来又一个人闷着哭。本王答应过你,哭的时候得在我面前哭。"
      萧九辞看了他几秒,忽然哼笑了一声:"我没哭。你那个准许哭的懿旨,今晚用不上。"她说完推门进了偏殿,把门合上之前又探出半个脑袋来,补了一句,"糖我收好了。将来景儿不认账,我就拿糖去砸他。"
      门合上了。萧沉砚站在门外廊下,被灯笼光照得半明半暗,低头笑了一下,才转身往自己的值房走去。
      翌日,萧九辞在御书房召见了兵部新上任的侍郎与吏部几位主事。她不能上朝坐殿,毕竟皇位上坐着的是萧景,她只是长公主。但萧景年幼,奏折由她代批已成惯例。她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今日各地递上来的折子,朱笔一支,批得又快又准。
      翻到其中一本时,她的笔停住了。那是兵部递上来的关于北境将士抚恤的折子,厚厚一沓,条目列得极细。每一行后面都标注着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家人住址。她翻到雁门关一役那页,密密麻麻列了几百个名字,后面批注的抚恤金额却少得可怜。
      她把折子合上,叫来兵部侍郎:"抚恤的银子怎么定的?"
      侍郎躬身答:"回长公主,是按先帝年间的旧例定的。阵亡将士每人二十两银,伤兵十两。"
      萧九辞沉默了一瞬,从案上抽出一本旧账册翻了翻,抬眼:"先帝年间的旧例,是二十两银子加十亩永业田。田呢?"
      侍郎的额角冒了汗。他支吾道:"这个……永业田的册子……臣回去查查……"
      萧九辞把折子往案上一放,声音不高却带着凉意:"不必查了。本宫替你们查过了——北境阵亡将士的永业田,八年前被太后以'充公'的名义收走了,改成了皇庄。如今那些皇庄里的庄稼,听说都收进了慈宁宫的私库。"
      侍郎扑通跪下了。
      萧九辞站起身,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淡淡道:"三天之内,把永业田的册子重造,该还给谁就还给谁。皇庄的收益也一并清算,缺的银子从内库补上。本宫不想再看见这种折子。"
      侍郎哆嗦着磕头退下了。萧九辞站在御书房里,手指按着那本抚恤折子的封面,忽然觉得心口闷闷的。她想起葫芦谷里那些倒下的士兵,那些被萧沉砚带出狼口关时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他们很多人不过十七八岁,和萧景差不多大,死在了北境的泥里,家人连口像样的抚恤都拿不到。
      她闭了闭眼,重新坐下,翻开下一本折子。
      傍晚时分,青枝来送汤。她是在萧九辞回京后第三天被接进宫里的,小姑娘第一次进皇宫吓得路都走不利索,但到底是忠心护主的性子,很快便适应了,每日端着煲好的汤往御书房送,风雨无阻。
      "长公主,喝汤。"青枝把汤盅放在案上,垫着手绢揭开盖子,鸽子汤的香气腾起来,暖融融的。
      萧九辞放下笔,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道:"青枝,你家里有兄弟当兵吗?"
      青枝一愣:"有啊,我二哥就在北境。前阵子还来信说跟着卫将军打了胜仗,胳膊上挨了一刀但是不重,让我别担心。"她说着脸上浮起些自豪,"我二哥说了,给王爷和长公主打仗,死也值。"
      萧九辞的勺子顿在汤面上,停了一息才继续舀。她没有接话,低头把那盅汤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空盅递还给青枝:"你二哥叫什么?"
      "王二狗。"青枝答得很顺溜,随即又不好意思地补充,"爹娘不会起名字,贱名好养活。"
      萧九辞记下了这个名字,当晚便让惊蛰查了雁门关一役的抚恤名单,找到王二狗那行,上面写着"轻伤,抚银十两"。她看了片刻,提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加十亩田。"
      批完折子,她又翻了翻别的。北境粮道的账目、突厥撤军后的边防部署、京畿驻军的换防安排、各地递上来的赋税册子……这一日又批到了深夜。她抬头揉眼睛时才发现烛火已经短了一截,灯花爆了又爆,细细碎碎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站起来活动肩颈,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初栀子花的甜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五月初七。母亲忌日。
      她攥着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紧。十一年前的今天,母妃把她藏进枯井里,然后转身引开了追兵。她最后看见母妃的背影是逆着光的,碎花裙摆一闪便消失在巷口,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她站在窗前,望着夜空里那轮不算圆满的月亮,忽然轻声说了句:"母妃,我回宫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她鬓边碎发。她等了片刻,没等到任何回应。夜还是那片夜,安静而辽阔,只有远远的铜铃声偶尔传来,叮当、叮当,像是替什么人回答她。
      她正要关窗,忽然看见院墙外有人举着一盏灯笼走来。灯笼光在夜色里晕出一小圈暖黄,照着来人的身形轮廓——是萧沉砚。他没走近,只是站在院墙外三步远的地方,举着那盏灯笼,隔着矮矮的宫墙看着她。
      她趴在窗台上歪头看他:"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提着灯笼到我墙根底下干什么?"
      萧沉砚把灯笼举高了些,光照着他的脸,表情难得有些不太自然:"路过。顺道看看。"
      "顺道?"萧九辞挑眉,"你的值房在东六所,我的偏殿在西六所,你顺的是哪门子的道?"
      萧沉砚被她堵得没话说,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声音有点闷:"本王听说今夜是你母妃忌日。怕你一个人哭。"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本王在隔壁值房。你若真要哭,喊一声就能听见。"
      萧九辞趴在窗台上看着他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月光和灯笼光混在一起照在他脸上,把他平日里那层冷硬的外壳照得薄了、软了,露出底下些笨拙的、不擅长表达的东西来。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然后冲他笑了一下。
      "不哭。"她说,"今天景儿给我糖了,青枝给我送汤了,你又来给我举灯笼。我今晚忙得很,没空哭。"
      萧沉砚看着她趴在窗台上笑的样子,嘴角也弯了弯。他把灯笼挂在墙头,退后一步:"那灯笼给你留着。风大,关窗吧。"
      他转身走了,玄色身影融入夜色中,很快便看不见了。萧九辞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盏挂在墙头的灯笼,暖黄的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她看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才慢慢关上了窗。
      灯还亮着,挂在墙头,像一颗不肯熄的星星。
      第二日清晨,萧九辞去了慈宁宫。
      这是她回宫以来第一次主动踏进那座宫殿。她走到门口时,守门的老嬷嬷看见是她,吓得连忙跪拜,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通报,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慈宁宫的院子里种满了花。太后当真在养花,蹲在花圃边给一丛月季松土,满手泥点子,鬓发散乱,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色常服。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萧九辞站在院门口,手里的铲子"啪"地掉在地上。
      萧九辞走过去,在她对面蹲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丛月季,泥土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萧九辞伸手从花圃边捡起另一把铲子,帮着她把松了一半的土继续翻完。太后愣愣地看着她的动作,嘴唇嚅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翻完土,萧九辞把铲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她低头看着太后那张苍老了许多的面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昨儿批折子,看见北境抚恤的旧账。那些皇庄的收成往后就还回去吧。您……好好养花,别操那些心了。"
      太后的嘴唇抖了抖,眼眶忽然红了。她攥着那柄铲子,指节发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九辞……当年的事……"
      萧九辞打断了她:"当年的事您不用再说了。我今日来,是告诉您一声,我的名字从今往后可以光明正大地写在史书上了。您让史官怎么写都行,但有一句不能漏——"
      她顿了顿,望着晨光里那些摇曳的月季,声音轻而稳:"大燕长公主萧九辞,七岁流落民间,十七岁归朝。她没死。"
      太后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花圃的湿泥里,瞬间就被吸收了。萧九辞没再看她,转身走出了慈宁宫。院子外的晨光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裹成一片融融的金色。
      她走出慈宁宫大门时,看见萧沉砚靠在不远处的宫墙下等她。手里没拎灯笼了,只拿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栀子花,白生生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见她出来,他把栀子花递过去,什么也没说。萧九辞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花的香气清冽而干净,和昨夜那阵夜风里飘来的一模一样。
      "又顺路?"她问。
      萧沉砚插着手笑:"不顺路。专程来给你送花。长公主殿下接驾吧。"
      萧九辞把栀子花插在耳鬓,仰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朵白花和她的笑容一样明亮。
      "萧沉砚,"她说,"你欠我的那笔账,我打算用一辈子来收。"
      萧沉砚看着她鬓边那朵栀子,看着她在晨光里笑着的样子,忽然觉得北境的风雪、京都的暗箭、十年的寻找和这三个月的跌宕起伏,一切都为了让她在这样一天、这样一刻,站在日光下对他露出这个笑容。
      "收。"他说,"本王有的是时间让你收。"
      晨风穿宫而过,吹动满宫墙头的凌霄花,红艳艳的,像一整片燃烧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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