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女公子乡野日常》咖喱豆

6、第 6 章

　　“罗盘就是司南，听说是用来辨别方位的，女公子，方位还需要辨别吗？”小柳对那东西也一知半解，只是在执郡王府听到陈良书房里的婢女吹嘘过几次后便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尽欢当然知道罗盘是什么，她只是不知道现在的罗盘是最简易的勺形司南还是那种带多层分金、圈层的风水罗盘。后者的准确度比勺形司南好太多，可尽欢隐约记得那种罗盘要唐代才出现。而自己所在的大业，怎么看也只能对应到魏晋时期。

　　勺形司南由两个部分组成，一个是勺子样式的磁石，又叫司南杓，另一个就是底座，又叫地盘，是一个外方内圆方形盘，大多数由青铜铸造，盘面平整光滑，中心打磨圆形凹槽放磁勺，盘上三层刻字，标注二十四方位。

　　这玩意儿对环境限制特别严格，有风、颠簸的时候就会不准，若周围有铁、铁器等金属也会受到干扰从而影响准确度。

　　但有总比没有好，在看不到太阳或者北斗时，这东西好歹是唯一能够不依靠天向就能定位的工具。古人只分四方、八方，但司南的地盘有二十四细分方位，有了它就能记录精准角度，画出写实、标准化地图。

　　尽欢觉得自己有必要买一个司南回来，从都城回渝州，这一路不仅要走陆路还会坐船，沿途历经道路、河流、山川，若借此机会将沿途地形绘制成精度更高的专业舆图岂不是一桩利国利民的美事？

　　说干就干，尽欢开始翻箱倒柜找钱。司南不便宜，得多准备点儿！可找了半天，她又生无可恋地靠在马车上暗自内耗。

　　缺钱呐！

　　昨天整理账册的时候就知道了。威远将军府的账册上原本有不少铜钱，可文仕弘离家前突然大肆采买木材和鸟禽，搬家时又花费大量钱财找镖局护送物资回渝州。是以，等到尽欢兄妹二人上路时，身上的银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司南属于稀有之物，一般是宫廷专属，执郡王陈良那件，想必也是花了大价钱才搞来的。尽欢想要买一个，并不简单。

　　“女公子可是在找什么物件？”小柳好奇地问尽欢，刚才尽欢唉声叹气的样子被她全部瞧在眼里，像是丢了什么重要宝贝。

　　在小柳眼里，自家女公子是非常节俭的，与动辄穿金戴银呼朋唤奴的世家女娘比，女公子的排场甚至比不上一般富裕庶族家的小女娘。

　　“缺钱呐！小柳，咱们没有银钱！没有钱就买不了东西，买不了东西咱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只出不进那就是寅吃卯粮!”尽欢有气无力地说出实情。

　　“钱？买东西？女公子要买什么东西？必须用银钱买吗？咱们那些绢布和米谷不能用吗？”小柳有点不解地挠头。

　　“绢布？米谷？”尽欢突然坐起身来，整个人豁然开朗。

　　对呀！现在可以实物交换！买卖东西根本不需要完全依赖银钱！

　　“小柳，你真是……太聪明了！”尽欢激动地抓住小柳的肩膀摇啊摇，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啊？是……吗？”小柳被晃得头晕，心里有点受宠若惊，自己真的如女公子讲的那样……聪明吗？

　　“当然！小柳，你要相信自己！你真的很聪明！要不是你，我还以为自己只能偷偷去变卖首饰了呢！”尽欢郑重地与小柳对视，希望这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儿能早日摆脱自我怀疑。

　　小柳感觉自己有点飘飘然，整个人像是躺在天上的云朵上一般。尽欢则没空理会小柳颠覆的世界观，她正埋头重新算账。难怪舅母给他们装了两大车绢布，还以为是用来裁制衣裳的，没想到却是直接送钱！

　　真豪横！不亏是都城出了名的护短王。尽欢真情实意地有了一种抱大腿的既视感。

　　不缺钱了，心情自然好，文家车队再次休整的时候，文仕弘明显察觉到了尽欢按耐不住的喜悦。

　　都说小娃娃的脸像天气一样说变就变，没想到小女娘也是如此。

　　兄妹二人对坐在一棵大树下喝茶，尽欢主动将小柳赶去一边歇着，自己守在泥炉旁一边扇风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阿欢今日怎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文仕弘觉得自家妹妹的情绪变化太快了，鲜少与女娘相处的他有点招架不住。

　　“嘿嘿，没什么。”尽欢豁着一口大牙笑得没心没肺，“就是突然发现咱们好有钱！”

　　“噗……”文仕弘一口香茗直接喷了出来。

　　哪有这么直白地为黄白之物高兴成这样的！这完全有违世家贵女的做派！

　　文仕弘的咳嗽声将尽欢拉回了现实。完了！得意忘形了！阿兄不会看出什么来了吧？

　　“阿兄……是不是觉得我太庸俗了？”现在的社会虽然相对稳定，但几十年前乱世的影响还没有彻底消除，世家贵族们虽私底下纵情享乐，但明面上还是维持热衷高雅艺术的假象。

　　尽欢对那种把集体“嗑药”美化成名士行为的事嗤之以鼻。从穿过来的第一天起，她就身体力行地劝解执郡王府的人不要服用五石散。女眷们还好，尽欢将此物的弊端详细告知，并拉着陈大夫人和世子夫人去过一趟寒食馆亲眼看过行散之人的癫狂丑态后，两名贵妇人便放弃了追赶潮流的心。

　　执郡王陈良和世子陈勋至这边就废了不少功夫。尽欢穿来时，两人已经跟着其他世家贵族们服用了一段时间，热爱方术的陈勋至更是狂热，还自己动手配置过纯度更高的五石散，据说药效比外面的强不少。

　　尽欢见好言相劝不管用，直接设下计谋，偷偷换掉陈良的五石散，故意损坏陈勋至的炼药工具，最后又找来巫占和阴阳家装神弄鬼，把执郡王府闹得人仰马翻才勉强止住陈家父子俩服散的行为。

　　跟李君越也是因为五石散结的缘，那两个装神弄鬼的巫占和阴阳家就是李君越介绍的。彼时，李家小郎君趁李君越关在书院与人清谈之际，被一群狐朋狗友拉去聚众服散，五石散药性燥热，需饮温酒调和，李家小郎君服药后被狐朋狗友诱骗下喝下冷酒，药性相冲暴亡。

　　等李君越得知消息匆匆赶回家时，李小郎君的尸身都硬了。因服药地点就在李家别院，且参与者都是世家权贵，各自背后势力错综复杂，李家告官无门，只得生生咽下此事。李君越也从此对五石散深恶痛绝，凡是服散之人一概不理。

　　可单人怎能抵挡得过社会大潮流？行散的风气从上层贵族流行至普通百姓，不服散的人反而成了异类。李君越被人排挤，嘲笑，在世家高门里显得格格不入，直到尽欢的出现。

　　拥有共同的喜好，你们会成为朋友，拥有共同的敌人，你们则会成为知己。

　　尽欢把李君越当成知己，李君越则想和尽欢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彼时的尽欢穿来不久，时刻担心自己露了馅儿，李君越的好感正好成为一块完美的挡箭牌。反正这个时代的女子都要嫁人，嫁给李君越至少不用担心他哪一天就成了瘾君子。

　　尽欢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连文仕弘安慰她的话都没听到。

　　文仕弘怎么会嫌弃自己妹妹庸俗了，相反，她觉得尽欢这样很好。他自己是带兵打仗的人，当然明白钱财的重要性——没有钱财，将士们的肚子就吃不饱，军队里的装备就参差不齐；吃不饱，就没有力气上阵杀敌，装备不好，就会受伤，就会死人。人没了，边疆就会失守，国家就要陷入危亡。

　　一个人，不能一边享受着钱财带来的优渥生活，又一边嫌弃钱财二字庸俗。尽欢愿意看清两者之间的关联，并坦率地选择站在实地上，这份赤忱难能可贵。

　　“阿欢，准备怎么处理这些钱财？”文仕弘好奇地询问。

　　尽欢没有急着回答问题，只是指着不远处的那条河淡淡地转过头，“阿兄，你的舆图上可说明了这条河有多宽？”

　　不是在说钱的事么？怎么突然提到河流的宽度和舆图？

　　文仕弘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好脾气地回马车里找出舆图细细查看。

　　“舆图里只写着这汉河河宽数里。想来是水阔无渡，无法丈量。”

　　“阿兄，你相不相信我有办法测出这条河的河宽？”尽欢眯起眼睛，伸出大拇指比了比。

　　“阿欢还懂算术？”文仕弘感觉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这个妹妹，昨晚兄妹两一起讨论舆图已经刷新了他的认知，如今又来一项新的技能，实在是令人惊奇。

　　“略懂。舅父的书房里什么书都有，他又总是纵着我，我便把感兴趣的都看了看。”尽欢心虚地甩锅给陈良，害怕文仕弘继续追问，忙让小柳找来两根笔直的竹子。

　　很快，整个文家车队的人都知道了自家女公子要用两根棍子丈量汉河宽度的事情了。

　　尽欢没有理会众人的围观，径直走到河边，选了一块平整地，将竹棍竖直钉牢，杆身端正、不倾不斜，以此为固定高点。又命人取来木尺，在长杆上八尺的地方精准刻出一道标记作为固定目视高度。一切事情做好，尽欢手握木尺，向后稳步退步，一边退一边单眼平视校准。直到自己视线同时对齐长杆上的刻度和汉河对岸的岸线边缘。

　　小柳也学着自己女公子的样子往后退，正埋头努力走直线呢，一抬头，发现尽欢早已停下脚步站稳。

　　“小柳，你来丈量一下我现在站的位置到那根竹棍之间有多少。”

　　“哎！”小柳匆忙点头，跪在地上像个拜佛的虔徒一般，仔仔细细地丈量了三遍才敢回答，“女公子，我数了，有二十四步。”

　　“小柳，你做的很好。”尽欢笑着肯定认真得鼻尖出汗的小柳。

　　一步等于六尺，二十四步即为一百四十四尺，基于相似三角形原理，将竹棍高做为定数，竹棍与自己的近身为短度，望远为长度。定数除以短度等于远近倍率，短度乘以倍率等于远山远水的实际距离。

　　尽欢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很快得到答案——二百八十八步，即两里一百七十步。

　　“阿兄，河宽两里一百七十步！”尽欢笑着将答案告诉文仕弘，引得众人连连抽气。

　　“女公子此乃神人！居然这么快就能算出河的宽度！”

　　“神的不是女公子算得快，是女公子用两根竹棍就算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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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额……都不先证实一下答案对不对就开始吹嘘吗？

　　尽欢感到一阵尴尬。

　　文仕弘倒没注意仆从们对尽欢的夸赞，而是转头回马车去翻找此地的县志了。很快，当他翻到水经篇，望着上面的数字愣了片刻后再次抬头看自家妹妹时，眼底的震惊再也藏不住了。

　　“阿欢，你算得一点不差！”

　　此话一出，现场再次抽气声此起彼伏。众人看尽欢的眼神不再是感恩戴德，而是充满敬畏。

　　“真的吗？太好了。”尽欢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笑着回到茶炉边倒了一杯茶自顾自地品起来。

　　几年没干本专业了，基本功还在，总算没给母校丢脸。

　　文仕弘坐回尽欢旁边，对她宠辱不惊的表情赞赏不已，不过胸中更浓烈的，是由衷的自豪——妹妹果然还是自家的好！

　　“阿欢有此才能可别埋没在后宅了！等回到渝州，我请祖父进言，让阿欢参与修州志吧！”

　　“真的？我可以吗？”尽欢没想到自己还有能再干回本专业的一天。

　　“当然可以！”何止是可以，简直是太可以了！文仕弘敢打包票，整个大业，不，整个华夏，再没有比自家妹妹还适合绘制舆图的人了！他都不敢想，要是自己打仗的时候能用上尽欢亲自绘制的舆图，那该有多美！

　　文仕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完全没发现尽欢已经满眼期待地看向自己。

　　“阿兄。”尽欢努力做出一副软萌的模样，“我想要个司南，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