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忆》叶清黎

1、港风初遇 盛夏港边，

　　港岛的盛夏，总裹着散不去的潮湿海风。

　　咸软的风从维港海面漫上来，拂过半山整齐的别墅区。这里的一切都是规整的、精致的，连草木修剪、晚风起落，都带着被规矩框住的拘谨。

　　十二岁的贺威斯，就长在这片一成不变的精致里。

　　身为贺家长子，他的日常被排得满满当当。礼仪、课业、家族教养，旁人都夸他沉稳懂事、少年端方。可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早早收起孩童的活泼，逼着自己安静、克制、不露情绪。

　　今日午后课业结束，管家依例准许他二十分钟独处散步。

　　短暂的放空，是他一天里唯一的松弛。

　　贺威斯避开崭新规整的主街，独自走进半山夹缝里的旧老街。新城高楼林立，这条老街却保留着最质朴的烟火气。青石板温润，旧铺安静，远处码头的浪声轻轻起伏，冲淡了深宅带给他的压抑。

　　他沿着石阶慢慢走，走到临水的港口边。

　　轮渡慢悠悠靠岸，海面碎着一层粼粼天光。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喧闹温和，却不聒噪。

　　就在最末一级石阶旁，他看见了一个小孩。

　　男孩看着不过九岁，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白短袖，安安静静蹲在水边，盯着海面发呆。他不跑不闹，也不张望人群，就安安稳稳地蹲着，像融入了这片港风暮色里。

　　贺威斯脚步轻轻一顿。

　　半山的孩子大多骄纵热闹，或是早早学着世故。这样干净安静的小孩，他从未见过。

　　许是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那小孩迟疑着回过头。
　　四目相对。

　　少年眉眼干净柔和，瞳色清透，没有陌生的怯意，也没有刻意的讨好。他眨了眨眼，看向贺威斯，声音轻轻的，很干净。

　　“你也来这边吹风吗？”

　　贺威斯性格偏冷，不善与人搭话，只是微微点头，简单应了一个字：“嗯。”

　　小孩慢慢站起身，海风掀动他额前的碎发，模样温顺又乖巧。他坦然开口，语气纯粹又简单。

　　“我叫季淮辞。”

　　“贺威斯。”少年音色清冷，话很少，规矩又内敛，是被严格教养磨出来的模样。

　　季淮辞听见名字，轻轻哦了一声，浅浅弯了下嘴角，没有多余的夸赞，只是礼貌又温柔地笑了笑。

　　“这里很凉快。”他侧身挪了挪位置，空出半边干净的石阶，“你可以坐。”
　　贺威斯沉默着坐下。

　　两人隔着合适的距离，安安静静靠着海风。

　　浪水一遍遍轻拍石阶，退了又来，温柔又缓慢。远处船鸣低低响起，老街的喧嚣被海风隔得很远，这一刻安静得格外难得。

　　许久，季淮辞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家里太闷了，我偷偷跑出来的。”

　　语气是小孩子的真实情绪，有点委屈，又有点放松。
　　这话落在贺威斯耳里，让他心头轻轻一动。
　　他瞬间懂了。

　　光鲜的宅邸里，看似衣食无忧，实则处处拘束、步步规矩。大人永远在谈论前程、体面、对错，从来不在意小孩闷不闷、累不累。

　　贺威斯垂了垂眼，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又真诚：“我也是。”

　　简单三个字，没有深奥的道理，只有同类人才能听懂的无奈。

　　季淮辞愣了下，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贺威斯生得清俊端正，气质清冷，看着比同龄人沉稳太多。可他眼底藏着淡淡的寡言与孤单，根本不像天生沉稳，倒像是被逼着安静长大的。

　　风又吹过来，拂过两人发梢。
　　维港水光温柔，天色浅淡，将两个孤单的小小身影，悄悄拢在同一片晚风里。

　　季淮辞望着海面，轻轻踢了踢脚下的碎浪，小声问：
　　“那……你以后，还会来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