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照夜》寻月君寻

3、第 3 章 住院

　　那平稳中带着冷冽的嘲讽，只起一个调，蔚司淮就知道是谁。

　　林家养女，林生。

　　林家祖上几百年都是玄门里排不上号的小家族。

　　转机出现在特情局成立之初。那时玄门各家族拒绝政府干涉除妖事务，拒不服从管理。双方关系紧张，对峙多年。

　　林家主看准了风向，率全族向特情局投诚，姿态做得利落又彻底。

　　为了立标杆，特情局给了林家远超出其体量的权柄。于是寥寥数年，玄门内部逐一瓦解，各家族陆续与政府建立合作关系。

　　林家立足的根本，在于他们独有的能力，解构。他们可以分析妖魔和除妖师的能力，但仅止于解构，不复制也不模仿。

　　搁以前，就给其他玄门打下手。但如今，这特性正好撞上政府的需求，科学院那批针对妖魔的制式武器里，就有林家参与。

　　照理说，林家专攻解构，主文不主武，该退居技术幕后。但是林生不一样，她是林家养女，一手镰刀使得出神入化。恰好补齐了林家在武力上的短板，是林家摆在明面上的代表人。

　　蔚司淮和她的关系并不好。无他，第一眼就不对付。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她在特情局报道那天。

　　她在花长轸门前等候，门被从里面推开，不轻不重。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给里面出来的人让出通道。

　　走出来的女人身形修长，制服短袖底下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流畅。

　　走廊的光从侧窗打过来，在她脸上割出明暗分明的棱角，眉眼很深，嘴唇很薄，眼尾微微上挑，挑出一个天然的、不耐烦的弧度。

　　她经过蔚司淮身边，然后停了。

　　那是一种毫不遮掩的审视，目光沉甸甸将她从头顶扫到脚尖，最后定在她的脸上。声音不高，咬字却重，“就你蔚司淮？”

　　蔚司淮目光下落，扫过女人胸前挂着的身份牌，礼尚往来，“就你林生？”

　　林生眼睛眯了一下，她往前迈了半步，两人的距离缩得只剩一臂的距离。蔚司淮闻到她身上带着冷冽的金属气息。

　　“我说，犯人就该待在牢笼里安静死去，而不是在这里碍眼睛。”

　　林生比她高了半个头，但是蔚司淮没有后退，始终看着她的眼睛，“疯子就应该在病院里吃药，而不是在这里乱咬人。”

　　林生怔了半秒，随后扯扯嘴角，露出一排白而整齐的牙，犬齿比常人略尖一点点，在日光灯下泛出细碎的光。

　　要不是花长轸听到动静走了出来，蔚司淮真觉得那个疯女人真要给她来上两口。

　　此刻，那声‘还没死呢’从高处落下来，又冷又淡，尾音上扬。蔚司淮仿佛看到Q版的林生跳出来，左一句“死快点”右一句‘废物’‘垃圾’。

　　她只觉得青筋暴起，没忍住暗骂出声。

　　“爸根的。”

　　这一骂，她醒了。

　　眼前洁白一片，消毒液味后知后觉的灌进鼻腔。

　　她盯着天花板上和墙壁的转角处有一道小小的裂缝愣了好几秒，五脏六腑的疼痛才逐寸归位，好像有人拿着螺旋状的刀挨个捅了一遍。

　　她那一骂，不仅她醒了，陪床的小姑娘也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揉了揉眼睛，既惊喜地喊道：“姐，你醒了？”

　　司淮皱眉，女孩看着和她差不多大，穿着病服。

　　可她实在是认不得此人是谁，便问：“你是？”

　　声音嘶哑的厉害。

　　“我是编号7831，张澜雅！”女孩挺直背脊，语气认真。

　　新人，一听编号就知道。

　　蔚司淮闭了闭眼，“找我有事？”

　　张澜雅一下紧张起来，“我……我是来谢谢你的。”

　　“谢我？”

　　“蔚姐你...你救了我，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死了...”她回忆起来不禁眼眶泛红。

　　“没有我，你也不会死的。”蔚司淮打断她。她可是看到玄门的人来了才放心晕的。

　　“不是的，如果不是你射中了他，我根本活不到她们来。”张澜雅道。

　　蔚司淮看着她脖子上的绷带，知晓这人差点被割破喉咙，要是没有她那一枪的话。

　　但是这重要吗。

　　她叹了口气，语调平平：“我没想救你。你能活下来，是你运气好。”

　　张澜雅还是执拗道：“可我还是想谢谢你。”

　　蔚司淮转头看向她，那只灰白的瞳孔在病房惨白灯光下，冷得像玻璃。

　　“谢完了吗？”

　　张澜雅僵住，“...嗯.”

　　“那就出去。”

　　女孩脸一下涨红，慌乱站起来，把桌上的保温盒往前推了推。“那，那就请吃这个，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这里也只能买到白粥。”

　　第二天护士过来换药时，那个饭盒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她看见了就顺口问了一嘴。

　　蔚司淮只淡淡道，“丢了吧。”

　　护士耸肩，见怪不怪，只补了一句：“那姑娘守了你一天呢，多少吃点吧。”

　　反正也不会再来了。

　　蔚司淮这么想着，没说出来，转头看向窗外。

　　而护士也习惯了这种冷待，耸耸肩膀出去了。

　　这医院是特情局专用的，医生护士对妖魔留下的伤口早就看麻了，再恐怖的伤口都能心平气和地处理。

　　空闲的时候，几个护士凑在一起闲聊，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欸，B18病房的人醒了。”

　　“B18？她？还是别的人？”

　　“还是她，没到半年又进来了。这次惨得很，全身骨头断了好几根，还有头发也割得不像样子，听说她自己割的，还真下得去手。”

　　“人都快死了你却只关心头发。”

　　“谁让她是白发异瞳。我觉得她去当偶像肯定比现在赚钱。现在好了，毁不毁容都说不准呢。”

　　“你信不信她听到了会揍你。”

　　“不信，我敢说她听到了会装听不到。她老是这样不理人。”

　　蔚司淮当然不知道他们的猜测，就算知道了她也会不在意。她早就习惯了旁人的议论，好坏都无所谓。

　　张澜雅走后，病房冷清下来，每天进出的只有护士和护工。换药、查房、量体温，公事公办。

　　只是某天手机震动一下，是行动组长花长轸发来的消息。

　　花长轸：【裂喉追捕行动已告终止。经后续评估，该目标综合实力判定为A级，此前情报登记存在重大误差，相关责任人已启动问责程序。】

　　【内鬼身份已查明，系情报处副处长陈柏年，已畏罪自杀。后续将开展特情局全员审查工作。】

　　这句话，她不信，她也知道特情局不信，特情局也知道她们会不信。但总需要一个官方说法给参与行动的人员一个交代。

　　于是有了接下来这句。

　　【本次任务危险系数上调，补偿金额提高百分之三十。】

　　银行卡到账通知紧跟着弹出来：26万元。

　　足以捂住很多人的嘴。毕竟大家都是领工资的，明知去问也问不到什么，不如多收点钱实在。

　　最后花长轸说：【项链的维修需要时间，出院前给你。】

　　蔚司淮没回。

　　项链她戴了十年。科学院特制，用来压制她血液中对妖魔具有致命吸引力的气息。没有它，她在妖魔眼里无异于一道行走的珍馐。

　　现在脖子上空落落的，她还不习惯。

　　接下来的日子被拉得极长。一天像三天，三天像一周。世界还在前进，而她只剩醒和睡两件事。

　　但是另一个城市里，护士推车快步走过，正忙得起飞。

　　夜晚十点十七分，市第一人民医院。

　　惨白的光线打在地砖上，映出护士推车快步走过的影子。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持续的滚响。

　　“生命特征平稳，血压心率血氧都在正常范围。”

　　值班医生翻着病历，语气里满是困惑，“这个月已经第五个，血常规、头部CT、肝肾功能...全部都没问题，但就是昏迷不醒。”

　　他身旁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

　　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出头，样貌普通，面颊微微凹陷，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呼吸起伏不大，只有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证明他还活着。

　　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护士探头进来，“主任，外面有人找。说是病人的家属。”

　　主任一愣。

　　他刚看过病历，患者叫孟子夜，父母双亡，就连唯一的奶奶都刚刚去世。

　　哪来的家属？

　　走廊里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黑色西装，三十来岁，手里拿着文件袋，像是行政出身。另一个站在他身后半步，体格精悍，不做声，目光落在走廊两侧。

　　见医生出来，黑衣男人微微欠身，客气却不容商量：“辛苦医生了，我是受家属委托来接孟子夜转院的，手续都办好了。”

　　他递过一沓文件。

　　医生接过来翻了一遍，授权委托人那一栏，落款处按着一个红色印章，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单位的，却也知道那是政府的盖章。

　　他脸色几经变化，最后合上文件，语气恭敬了几分：“好的，我们全力配合。”

　　一个小时后，孟子夜被私人飞机转移到了单家的老宅。从挪动到转移，他全程躺在床上，若非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人员散去，只剩一个老人站在床前，他看了孟子夜很久，缓缓伸出手，轻轻按住年轻人的头顶。

　　“什么妖孽，敢盯上我单家子嗣。”

　　两个月后，蔚司淮胳膊上伤口的结痂开始发痒，她终于就能下地了。地是上午能下的，院是下午就退的。

　　在她办理出院手续时，护士站里那几个小姑娘又凑成一团。她们之前打了一个赌，赌蔚司淮什么时候会出院。

　　“我就知道我会赢！”那个打赌说蔚司淮一个月就能下地的护士高兴地说。

　　“太狡猾了你，我们明明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被你抢先而已。”

　　“不管不管，你们每日替我值一天夜班，要说到做到！”

　　蔚司淮办理完从她们身边路过，护士们敛声，期待着蔚司淮会有什么反应。

　　而蔚司淮目不斜视，背着包就往大门走。

　　“我就说她会装听不到吧！”

　　她听到背后传来这一声，比其他几句都更大声更放肆，好像故意让她听见一样。她还是面无表情的走她的路。

　　她来的时候一身轻松，走的时候也两手空空。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树下，风扑在身上，带着城市特有的闷热和尾气。除医院外，都是高楼大厦，她站在其中觉得有些格格不入，不知道归处在哪里。

　　站了有一会，她才掏出手机打了车。

　　她住在郊区，只有一班地铁能到的地方。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手指随着音乐的节奏在方向盘上轻敲。可他的眼睛没闲着。隔一会就透过车内后视镜往后瞟。

　　这可怪不了他。

　　她本就长得异于常人，此刻又脸色苍白，脖子上还缠了绷带。要不是上车地点是医院，他真的要怀疑这是什么特殊服装了。

　　司机憋了一路，终于在红灯前没忍住：“小姑娘，这是刚从医院出来？怎么了，生病了？”

　　“嗯。”蔚司淮头靠着车窗，声音淡淡的。

　　有了回应，司机胆子大了点，又瞄了一眼后视镜：“咋弄的？落枕了？”其实他看得出落枕缠绷带也不是这个缠法。

　　蔚司淮淡淡道：“被妖给抓的。”

　　司机：“...啊？”

　　他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阵干巴巴的笑，“哎哟，我说你们年轻人就是爱开玩笑，世界上哪里有妖怪啊。”

　　蔚司淮没接话。

　　总是这样，这个世界的教育从根上就写死了‘相信科学’四个字，别的都是封建迷信。

　　就连国内最大的玄学网站上，置顶都赫然挂着：“本平台内容仅供同好交流，属小众娱乐范畴，请勿轻信。所有案例均为虚构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然后帖子里清一色评论：不信谣，不传谣，相信科学。

　　她转回脸去看窗外，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树影从她脸上滑过去，又滑过去。

　　司机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小姑娘一个人注意安全”“要不要送进小区”，见她始终不搭腔，终于讪讪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