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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内账人 梁玉慈设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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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玉慈的信纸很薄,边角压着一枚干桂花。
那桂花干得发脆,颜色却还好,浅金色,被人仔细挑过,没有碎瓣,也没有杂叶。这样一枚小东西放在威胁信上,反倒比刀子更让人不舒服。
陈小满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没说话。
梁玉慈。
她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可她知道,这个人和宋家有关,和冬至汤有关,也和她那条差一点被掐断的命有关。
叶知味把信封、桂花、便笺分别装进证物袋。
陈小满抬头:“她这是承认了吧?”
“不是承认。”叶知味说,“是警告。”
“警告不就是心虚?”
“心虚的人很多,敢把名字写出来的人不多。”
陈小满一愣:“什么意思?”
陆静澜坐在旁边,拐杖横在膝上,脸色很沉。
“梁玉慈不是莽撞的人。”她说,“她若只是想吓你们,完全可以不署名。她署名,是因为她笃定,就算你们知道是她,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陈小满冷笑:“宋家人都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习惯。”陆静澜道,“习惯了别人不敢问。”
叶成德站在门边,手指还沾着烟味。他看着那封信,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
叶知味问:“你见过她?”
叶成德点头,又摇头:“见过几次。宋家办宴的时候,她不常到前厅来,但后厨、库房、送礼单子,都归她点头。那时候宋家老太太还在,可真正管细账的是梁玉慈。”
“细账?”
“就是内账。”叶成德说,“谁吃什么,哪桌送什么,什么东西进库,什么东西出库,外人看不见的那些。”
何婶在旁边插了一句:“宋家那种人家,外头摆阔,里头算得比谁都精。哪个女眷病着,哪个孩子忌口,哪位长辈要药膳,都记在内账里。”
陈小满听得后背发凉。
“所以冬汤那种事,厨房不可能自己乱来。”
“不会。”陆静澜说,“宋宅冬至宴的汤桶,送到哪一间、哪一桌,都是内账先定,再由厨房照做。若桶上写了‘小碗另盛’,那就一定有人提前交代过。”
叶知味把昨晚拍下的照片调出来。
红纸底下那行手写小字,已经被油浸得很淡。
小碗另盛。
她又拿起梁玉慈的便笺。
字迹端正,细长,收笔习惯微微向内扣。乍看不明显,可“止”“问”“安”几个字的横画尾端,都有一点极轻的回锋。
叶知味把两张图放大,摆在一起。
陈小满凑过来,看了半天:“像吗?”
“像。”叶知味说,“但不能只靠肉眼判断。”
陈小满咬牙:“这还不够?”
“不够。”
陈小满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你们查案真磨人。”
“磨人比冤人好。”叶知味把手机收起,“先留着,后面做笔迹鉴定。”
这话说完,四时饭馆又静了。
门外天色已经暗透,槐花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旧木匾在风里轻轻晃,像一口锅盖被人揭开后,又有人试图重新扣上。
陈小满忽然问:“梁玉慈是宋明章的妈?”
陆静澜点头。
“亲妈?”
“是。”陆静澜说,“她年轻时嫁进宋家,娘家不算顶高门,却很会盘账。宋老太太喜欢她,说她手紧,心也稳。”
“手紧?”陈小满冷笑,“就是抠?”
“也不只是抠。”何婶说,“那种人最吓人的地方,是她记得住。谁欠宋家一袋米,谁在宴上多夹了一筷子菜,谁家姑娘进门时衣袖沾了泥,她都记得住。”
叶知味听着,忽然想起外婆在《食案簿》里写过的一句:味道藏不住假,账也藏不住人。
梁玉慈是管账的人。
她不是站在灶前动刀的人,却可能是决定哪只碗递到谁手里的人。
陈小满低声说:“她为什么要害宋晚?”
没人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直,也太重。
宋晚是宋家不承认的孩子。
陈小满是宋晚的孩子。
如果梁玉慈想清掉这条线,理由并不难找。可“理由不难找”和“真相就是这样”,中间还隔着许多账。
叶知味说:“先别急着定她害谁。冬汤里有两件事还没清。”
陈小满抬头。
“第一,小碗另盛的小碗,原本给谁。”
“第二,宋晚说小碗换大桶,是谁换,为什么换。”
陆静澜眼神微动:“你觉得,毒一开始未必是给宋晚的?”
“可能。”叶知味说,“如果只是要害宋晚,单独给她一碗更稳。可现在有冬三汤桶,有小碗另盛,有大桶被换,说明那晚汤路至少被动过两次。”
陈小满听得发毛:“宋家一顿饭怎么跟下棋一样。”
陆静澜冷冷道:“不然怎么叫内宅。”
叶成德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我想起一件小事。”
所有人看向他。
叶成德脸色有些不确定:“宋晚抱着孩子来四时饭馆那天,我藏桶之前,看见桶盖里还有一张小木牌。后来我怕被发现,把那东西扔进灶膛烧了。”
陈小满瞪他:“你又烧?”
叶成德缩了一下肩膀:“我那时候真不知道那些东西有用。我只记得木牌上写的好像不是冬三,是……西厢。”
陆静澜的脸色一下变了。
“西厢?”叶知味问。
陆静澜握紧拐杖:“宋家西厢,是梁玉慈住的地方。”
空气静了一瞬。
陈小满脸色发白:“所以冬三桶原本是送去梁玉慈那儿的?”
“至少木牌指向西厢。”叶知味说。
“那小碗呢?”
没人答。
就在这时,四时饭馆门口停下一辆车。
车灯扫过门槛,很快熄灭。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文件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请问,叶知味小姐在吗?”
陈小满一听这称呼,脸立刻冷了:“你谁?”
男人递上名片。
“我姓蒋,是梁玉慈女士的委托律师。”
四时饭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蒋律师显然习惯了这种场合,站姿平稳,语气客气:“梁女士知道近日因旧事给各位造成困扰,特意委托我过来沟通。她年纪大了,不便亲自奔波,也不希望事情继续扩大。”
陈小满冷笑:“刚送完威胁信,又派律师来讲体面?”
蒋律师像没听见“威胁”两个字,只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里有一份和解方案。”
叶知味没有碰。
“什么和解?”
“关于陈小满女士的身份确认、后续生活补偿,以及旧物归还事宜。”
陈小满脸色骤然一变。
“身份确认?”
蒋律师看向她,语气比刚才更缓:“梁女士愿意承认,陈女士与宋家确有渊源。若陈女士愿意配合,宋家可以为她提供一笔生活补偿,也可以帮助她处理目前的工作、社保、居住等现实问题。”
陈小满盯着他:“我和宋家有什么渊源?”
蒋律师推了推眼镜:“这一点,后续可以通过更合适的方式说明。”
“别后续。”陈小满说,“现在说。”
蒋律师停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看着年轻、眼睛还肿的女孩会这么硬。
“陈女士,您的生母宋晚,确曾与宋家有关。”他说,“但宋晚当年情况复杂,很多信息并不适合公开。宋家愿意以善意方式处理这段历史。”
“善意方式?”陈小满气笑了,“让我拿钱闭嘴?”
“不是闭嘴。”蒋律师道,“是避免无谓伤害。”
叶知味看着他:“方案里写了什么条件?”
蒋律师把文件打开。
“第一,陈女士停止以宋晚遗孤身份对宋家进行任何公开陈述。第二,四时饭馆方面停止发布、传播未经证实的宋家旧宴相关信息。第三,冬至汤桶等旧物涉及宋宅家宴物品,应交由宋家保管,或由双方共同封存。第四,宋家一次性支付陈女士补偿金,并协助办理相关生活保障。”
陈小满听到“冬至汤桶交由宋家保管”时,脸色已经冷到极点。
“做梦。”
蒋律师温声道:“陈女士可以先看金额。”
“不用看。”
“这不是小数目。”
“不用。”
蒋律师还想说什么,叶知味忽然问:“梁玉慈怎么知道冬至汤桶在我们手里?”
蒋律师微微一顿。
“叶小姐,宋宅旧物有登记。”
“那她怎么知道是冬三桶?”
蒋律师的眼神很快闪了一下。
很小。
但叶知味看见了。
陈小满也看见了,她立刻反应过来:“我们还没对外说过冬三。”
蒋律师沉默半秒,恢复镇定:“既然是宋宅旧物,自然有内部编号。”
“内部编号在谁手里?”叶知味问。
“内账档案。”
“谁管内账档案?”
蒋律师没有接。
陈小满忽然笑了一下。
“梁玉慈。”
蒋律师把文件合上:“各位不必用这种态度。梁女士愿意和解,是出于不愿旧事伤及后辈。”
陈小满一字一句道:“她要是不想伤及后辈,十八年前那锅汤就不该出现在宋宅。”
蒋律师脸色终于变了点。
“陈女士,慎言。”
“我慎你——”
陈小满差点骂出来,被叶知味看了一眼,硬生生憋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改口:“我不签。”
蒋律师看向叶知味。
叶知味也说:“不签。”
“叶小姐,这并不明智。”蒋律师道,“你不是当事人,却一直推动旧事扩大,后续若涉及名誉、经营、证据来源问题,你也会很麻烦。”
“那就按程序来。”叶知味说,“这份和解方案留下,我们会拍照留存。你回去告诉梁玉慈,冬至桶已经提交检测,冬三编号和小碗另盛的笔迹也会一起鉴定。她愿意说明就来说明,不愿意,也可以等正式询问。”
蒋律师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收紧。
“梁女士只见陈小满。”
“不见。”陈小满立刻说。
蒋律师却看着她:“她说,若陈女士想知道宋晚最后去了哪里,可以去见她。”
这一句话落下,陈小满整个人僵住。
四时饭馆里瞬间静了。
叶知味的眼神也沉下来。
这才是梁玉慈真正递来的东西。
钱只是前菜,身份是诱饵,冬至桶是目的。最后这一句,才是她拿来刺陈小满的钩子。
宋晚最后去了哪里。
陈小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蒋律师知道自己说中了,语气放缓:“梁女士明日上午十点在宋宅旧账房等陈女士。她只给一次机会。”
叶知味冷声道:“她凭什么只见小满?”
“因为宋晚的事,陈女士有资格听。”蒋律师说,“至于其他人,梁女士不愿见。”
“那就不见。”叶知味说。
陈小满却忽然开口:“我去。”
叶知味看向她。
陈小满脸色白得厉害,可眼神没有散。
“我想知道她最后去哪儿了。”她低声说,“我知道这是钩子,可我还是想知道。”
叶知味沉默片刻。
“可以去。”她说,“但不是一个人去。”
蒋律师道:“梁女士的条件——”
“她可以不见。”叶知味打断他,“但我们也可以不去。你把话带回去,明天上午十点,陈小满会到宋宅门口。进不进去、谁进去、怎么记录,按我们的安全条件来。”
蒋律师还想说话。
陆静澜忽然开口:“告诉梁玉慈,我也去。”
蒋律师看向她,眉头微皱。
陆静澜声音很平:“她若不见我,就让她想想陆宅那封青禾信,会不会明天出现在街道办和媒体邮箱里。”
蒋律师脸色终于彻底沉下来。
“陆老太太,您这是威胁。”
陆静澜冷冷道:“学她。”
陈小满差点又想笑,可这回笑不出来。
蒋律师离开后,四时饭馆陷入一阵很沉的安静。
那份和解方案摊在桌上,纸面干净,措辞漂亮。每一个字都像洗过手,偏偏句句都带着油腥味。
陈小满盯着补偿金额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真多。”
何婶有点紧张:“小满……”
陈小满抬头,笑了一下:“我又不傻。钱多才说明他们怕。”
叶知味把文件收进袋子。
“怕,也说明明天危险。”
“我知道。”
陈小满低头摸了摸包里那只小木马。
“但我想去。”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劝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宋晚是她心里刚刚找回来的名字。她才知道母亲抱着她跑过冬夜,才知道母亲给她绣过“满”字,才知道母亲让她莫回宋。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我知道你母亲最后去了哪里。
她不可能不去。
夜里,四时饭馆没有早早关灯。
叶知味把明天要带的资料整理了一遍:冬至桶照片、铜片、蓝布、陈家养满账复印件、余氏药簿记录、梁玉慈信件、和解方案、宋晚在木模中留下的字。
陈小满坐在一旁,难得没有插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叶姐,万一梁玉慈说我妈做过很坏的事呢?”
叶知味抬头。
陈小满的手指抠着木马底座:“宋明章之前不是说你妈也做过错事吗?他们肯定也会这么说宋晚。说她偷东西,说她疯了,说她不要脸,说她把我生下来就是错。”
“她说了,你就信?”
“不信。”陈小满说得很快,随后又低下头,“但会难受。”
叶知味放下资料。
“难受很正常。”她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陈小满看她。
“一个人有错,不等于别人可以害她。一个人不完美,也不等于她留下的真话就作废。”
陈小满怔了很久,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这一夜,雨下得很急。
槐花巷被雨声泡得发冷,屋檐水线不断往下落。叶知味睡得很浅,半夜醒来一次,听见后厨有细微动静。
她起身过去,发现陈小满站在灶台前。
灶上没有火。
她只是把那只丑木马放在灶边,又把蓝布复印件摆在旁边。
叶知味没有出声。
陈小满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我跟她说一声,明天我要去宋家。”
叶知味知道,她说的是宋晚。
也是陈怀木、赵桂琴、叶兰因,和所有曾经把她从宋家手里往外推过一把的人。
“她们会听见。”叶知味说。
陈小满转过头,眼睛很红,却笑了一下。
“你怎么也开始说这种话?”
“偶尔。”
“挺好。”陈小满吸了吸鼻子,“像个人。”
叶知味看她一眼:“睡觉。”
“哦。”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她们到了宋宅。
宋宅在老城西南一片很安静的街区,灰墙黑瓦,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把门楣遮得阴沉。这里不像暴发户的宅子,更像一口盖了很多年的深井,外头看着静,里面不知道沉着多少东西。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蒋律师。
另一个是宋明章。
宋明章看见她们并不意外,视线先扫过叶知味,又停在陈小满脸上。
“你还是来了。”
陈小满抬头看他。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起来,眼睛还有一点肿,却没有怯。
“我来听宋晚的事。”她说,“不是回宋家。”
宋明章眼神微微一顿。
陆静澜拄着拐杖往前一步:“梁玉慈呢?”
蒋律师道:“梁女士在旧账房。她同意见陈女士,也同意见陆老太太。叶小姐可以在外等候。”
“不行。”陈小满立刻说,“叶知味不进去,我也不进。”
蒋律师为难地看向宋明章。
宋明章沉默片刻,道:“让她进。”
旧账房在宋宅西侧。
一路进去,院子里很静,静得连脚步声都像被墙吸走了。廊下挂着几只旧灯笼,白日里不亮,却仍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陈小满走到西厢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叶知味轻声问:“怎么了?”
“这里有股味。”
“什么味?”
陈小满皱眉,像不确定:“羊汤味。”
叶知味眼神一沉。
冬至已经过去多年,这里不该还有羊汤味。
除非这间屋子,曾长期存放过和冬至汤有关的东西。
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桌后。
她穿一身深青色衣服,头发挽得很紧,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和宋明章相似的眉眼在她脸上更冷,也更薄。
桌上摆着一本旧账。
一只白瓷小碗。
还有一枚铜片。
梁玉慈抬起眼,看向陈小满。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冷水落进热锅。
“你就是阿满。”
陈小满没有回答。
梁玉慈也不在意。
她伸手把那枚铜片推到桌边。
铜片上刻着两个字。
冬一。
陈小满脸色微变。
叶知味看向桌上那只白瓷小碗。
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沉着洗不净的褐色痕迹。
梁玉慈看着她们,慢慢道:
“你们找到了冬三。”
“可宋晚当年带走的,不是毒汤。”
“是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