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恶女》筱竹麓聆

47、死讯 镇

　　镇边城狼烟初定，边关局势看似安稳，千里京华却暗流汹涌，杀机暗涌。

　　夜沧溟设计调离京城、京城兵力虚空的一瞬，整座皇城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沦为永安侯的囊中之物。深宫防备薄弱，所有蛰伏已久的算计，皆趁此时破土而出。

　　第三日午后，一则骇人噩耗骤然席卷整座京城。

　　流言如风，穿街过巷，入宫传殿，无人阻拦，短短数个时辰便沸遍朝野——

　　镇边城战后清剿余敌，深夜突遇姜军隐秘伏兵。夜沧溟孤军断后，身陷重围，力战竭亡，血染黄沙，尸骨难寻。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太过惨烈。

　　京中文武百官哗然失色，朝野上下一片震痛。夜沧溟乃是大晋梁柱、沙场战神，一身铁骑护得天下安稳，是无数人心中不可撼动的屏障。谁也未曾想，他千里驰援、大胜边城，到头来竟落得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结局。

　　民间百姓唏嘘落泪，宫中宫人内侍惶然奔走，处处哀声四起，人人信以为真。

　　无人深究消息来源，无人查证战报真伪。

　　只因时机太巧，战局太乱，边关路遥，音讯难辨。

　　唯独永安侯府深处，一袭墨色常衣的男人凭窗而立，眼底无半分惋惜沉痛，只剩深沉冷寂的算计。

　　这场漫天死讯，从来不是姜军散播。

　　是他一手捏造，一手放出。

　　他太了解倾衡。

　　世人惧生死、畏战乱、信流言，唯独倾衡心智如锋、多疑多断、重情重义。

　　寻常谣言乱不了她，可夜沧溟的死讯可以。

　　夜沧溟于朝堂、于边关、于她心底，皆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笃定，以凌倾衡的性子，听闻此讯绝不会坐以待毙、不会随波逐流，更不会轻信流言。

　　她必忍不得、等不得、疑不得。

　　她必会——亲自离京，奔赴边关，亲眼求证。

　　而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深宫高墙之内，禁军虚空，朝堂无主，公主身居宫城、步步谨慎、护卫森严，他无从下手、无从刺杀。

　　唯有诱她出宫。

　　只要倾衡孤身离京，脱离皇城庇护、脱离宫城眼线、脱离京城势力范围，踏入千里无人的官道荒野，便是他最好的绝杀时机。

　　假死讯，是饵。

　　离京路，是局。

　　他要的，从来不是乱朝堂，是诛公主。

　　云汐宫偏殿，风声寂寂，帘影沉沉。

　　倾衡端坐窗下，指尖捏着内侍匆匆呈上的流言誊纸，纸页轻薄，字字诛心。

　　殿内侍女露荷垂首低泣，面色惨白，语声哽咽：“公主……边关传回消息，千真万确。夜将军断后遇伏，血战至最后一刻，已然殉国……举国同悲，再无夜将军了。”

　　周遭宫人尽数垂泪，满目哀戚，整座偏殿浸满沉沉死寂。

　　满城皆哀，举国皆信。

　　唯独倾衡，眼底一片冰冷静彻，无泪、无悲、无慌。

　　只有一抹深入骨髓的不信。

　　她缓缓抬眸，眸色清冷如霜，唇角凝着一丝极淡的冷弧。

　　“他不会死。”

　　短短四字，落地有声，穿透满殿哀戚。

　　侍女一怔，含泪抬头：“公主……朝野皆传，不会有假……”

　　“假的。”

　　倾衡打断她，声线清淡，却笃定如山。

　　“夜沧溟百战沙场，一身杀伐、心智通天、布局千里。数十万姜军正面猛攻尚且杀不了他，区区战后残弱伏兵，何以困得住他、杀得死他？”

　　“大胜之后，军心稳固、铁骑犹在，凌昭、霍无延双双在侧，何来孤军断后、身陷重围之说？”

　　句句戳破漏洞，字字点穿荒诞。

　　这死讯，太干净、太凑巧、太刻意。

　　恰逢夜沧溟离京、京城空虚、朝堂无人制衡暗流之时；恰逢姜城南佯退收官、大局落定之时。

　　天下大乱的时机、人心惶惶的时机、深宫最弱的时机。

　　流言骤起，神将陨落，彻底击碎朝野最后的底气。

　　凌倾衡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不是边关噩耗。

　　是京城杀局。

　　有人要借这场假死讯，乱人心、乱朝堂、乱她心神。

　　而目的……是引她出去。

　　她心思极速流转，瞬间洞悉七分真相。

　　深宫禁锢，她步步谨慎，暗藏势力，防备周全，对手无从下手。唯一能破局的方式，便是造一则让她无法坐视、必须亲往求证的消息。

　　除了夜沧溟的生死，世间再无第二件事，能逼她甘愿踏出皇城。

　　倾衡眸底锋芒骤冷。

　　永安侯。

　　唯有他，有心机、有布局、有动机、有手段，敢布下这般惊天假局。

　　他知她多疑，知她聪慧，知她不信流言，亦知她重义决绝。

　　越是举国皆信，她越要亲证真伪。

　　他算准了她的性子，算准了她的脚步，算准了她必定孤身离京。

　　出宫，入野路，脱庇护。

　　然后——截杀。

　　看透全盘阴谋，倾衡却未惧，反而心头一定。

　　她端坐片刻，眼底思虑起落，转瞬已然决断。

　　纵使明知前路是局、是杀阵、是埋伏，她也必须去。

　　一来，她要亲见夜沧溟平安，绝不信他殒命；

　　二来，对手费尽心思布下此局，摆明深宫杀机已明、朝堂风雨将至，她躲在宫中，亦是坐以待毙；

　　三来，她需亲赴边关，告知夜沧溟——京城有变，侯门反心已露。

　　片刻，凌倾衡起身，褪去宫装华裙，换上一身利落劲装，束发佩玉，身姿清绝，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凛冽。

　　她屏退所有宫人，不携侍卫，不禀朝堂，不留只言片语。

　　越是声势浩大，越易被对手阻拦。

　　唯有孤身独骑，悄然离京，方能出其不意，破他算计。

　　后院马厩，她牵出最熟稔的千里良驹，翻身上马。

　　青鬃骏马踏碎晚风，一袭素影悄然出了后宫暗门，避开所有禁军眼线，无声无息，离了巍巍皇城，向着千里边关，绝尘而去。

　　深宫另一侧，清雅别苑。

　　与倾衡的冷静通透不同，听闻死讯的夜笙，瞬间崩碎了所有从容。

　　消息传入耳中的那一刻，她手中玉盏“当啷”落地，碎瓷四溅，冰凉茶水浸透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整张白皙的脸刹那褪尽血色，眉眼瞬间泛红，四肢发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哥哥……夜沧溟……战死了？

　　怎么可能。

　　那个从小护她、宠她、顶天立地、战无不胜的哥哥，那个横扫千军、一剑定山河的铁血将军，怎么会骤然殒命、尸骨无存？

　　短短一瞬，天旋地转。

　　连日来的安稳、心安、依仗，尽数崩塌。

　　夜笙双腿一软，跌坐椅中，眼底泪水毫无预兆滚落，滴滴砸在手背，滚烫又冰凉。

　　她颤抖抬手，捂住唇瓣，压抑的呜咽卡在喉间，心口剧痛难忍。

　　“不会的……我哥哥不会死……”

　　“他那么厉害……谁也杀不了他……”

　　少女声声呢喃，带着破碎的哭腔，往日灵动明媚的眼眸，此刻只剩茫然与绝望。

　　长兄于她，是兄长、是靠山、是世间唯一归宿。

　　兄长若亡，她于深宫之中，便是无根无依、无人庇护、任人鱼肉。

　　悲痛席卷四肢百骸，她几乎撑不住身子，肩头剧烈颤抖，泪水连绵不绝。

　　院落风声萧瑟，枝叶轻摇，衬得她孤影单薄，楚楚可怜。

　　就在她心神俱碎、濒临崩溃之时，一道清瘦沉稳的身影悄然步入院中。

　　姜风立在廊下，静静看着落泪无助的少女，眸底藏着旁人未见的温柔与疼惜。

　　他早已听闻满城流言，亦早已知晓这是一场刻意布下的假局，一场诱杀公主的算计。

　　只是，看着眼前心碎落泪的夜笙，他无法冷眼旁观。

　　姜风缓步走近，脚步极轻，生怕惊扰她脆弱的情绪。他弯腰拾起地上碎瓷，动作温和，而后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润，如晚风拂心。

　　“夜笙姑娘，别哭。”

　　夜笙泪眼朦胧抬眸，视线模糊，声音哽咽破碎：“姜风……我哥哥没了……边关来的消息，他战死了……”

　　她每一字，都带着极致的痛与慌。

　　姜风望着她通红的眼尾、颤抖的肩头，心头微沉，却依旧稳稳安抚，语气笃定温柔：

　　“是谣言。”

　　“假的。”

　　夜笙一怔，泪眼怔怔看着他：“可是……满城都在说，人人都信……”

　　“人人信，不代表是真。”

　　姜风垂眸看着她，眼底认真又恳切，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你兄长是什么人？夜沧溟，沙场战神，百战无伤，心智绝世，布局万里。”

　　“姜军数十万正面强攻奈何不得他，大胜安稳之际，怎会死于无名伏兵？”

　　“这世间，能杀夜沧溟之人，寥寥无几，绝非一场战后残乱可以做到。”

　　他语速极稳，温柔却有力，一点点抚平她崩碎的心神。

　　“别怕，夜笙姑娘。他不会死。”

　　“这只是有人刻意散播的流言，乱世扰心，别有图谋，绝非事实。”

　　夜笙怔怔望着他，泪眼凝涩，心头剧烈震颤。

　　她惶然无依，听闻噩耗瞬间绝望，满城无人敢否定噩耗，无人敢给她半分希望。

　　唯独姜风。

　　在她最崩溃、最无助、最心碎之时，笃定告诉她——你兄长没死，是假的。

　　温柔、沉稳、笃定、可信。

　　少女心底汹涌的悲恸，被这温柔话语一点点压下，慌乱渐渐褪去，心底缓缓升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希望。

　　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尖，泪眼轻轻看向他，声音软软带哑：“真的……是谣言吗？”

　　“真。”

　　姜风颔首，眸光温柔落于她脸上，目光清澈坦荡：“我赌他安然无恙，几日之内，边关必有平安传回。”

　　风穿庭院，轻轻拂动两人衣袂。

　　夕阳碎光落于少年清俊眉眼，也落于少女含泪脸庞。

　　这一刻，悲伤未完全散尽，恐惧尚未全然褪去，可心底那片荒芜冰冷的绝境，却因眼前之人几句温言，悄然生出暖意。

　　夜笙静静望着他，心跳悄然失序。

　　深宫寂寥，人心叵测，步步寒凉。

　　素来孤单惶恐的她，从未有人这般稳稳护她情绪、笃定予她希望、温柔替她拨开绝望。

　　在她全世界崩塌的一刻，是姜风站在她身前，告诉她别怕。

　　情愫悄然生根，暗暗滋长。

　　少年看着她眼底泪水渐收、眸光渐亮，心头微动。

　　他看着她脆弱又柔软的模样，看着她卸下所有防备、满眼依赖的模样，心底沉寂许久的情绪，悄然泛滥。

　　他知她孤苦、知她惶恐、知她无依。

　　乱世深宫，棋局险恶，人人皆为算计、皆为利益、皆为生死。

　　唯独眼前少女，干净纯粹，悲喜皆真。

　　这一刻，两两相望，眸光相缠。

　　温柔无声蔓延，悸动悄然生根。

　　暗流涌动的深宫里，一场惊天杀机悄然铺展，一场真假难辨的乱世流言席卷朝野。

　　有人布局杀生，有人孤身赴险。

　　亦有人，于绝境悲戚之中，悄悄互生情愫，暗许心安。

　　边关风未止，京城局未尽。

　　假死诱杀的杀阵已然开启，而真正的风雨，才刚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