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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救赎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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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朗城长街之上,车马穿行,人声嘈杂。
帝王此番微服暗访,对外宣称巡查民情,实则为追查绝迹多年的苗疆血玉髓。
此物可愈百病、亦能惑乱人心,前朝曾因它引发边境浩劫,朝野动荡。近日密探来报,血玉髓重现世,踪迹直指夜朗一城。
唯恐至宝落入奸佞之手、再生祸乱,帝王携倾衡公主低调潜行。一行人皆着布衣,隐匿皇家行踪,连日暗访追索,却始终一无所获。
长街繁华喧嚣,人流络绎不绝。
街角尘土之中,跪着一对境遇凄苦的年少兄妹。
十四五岁的夜沧溟衣衫破败,满身风霜,脊背却挺得笔直,傲骨不折。身侧十三岁的夜笙垂首敛眉,单薄衣袍落满尘土,肩头微颤,隐忍不安。二人身前立着一块粗糙木牌,字迹潦草刺目——卖身为卫。
双亲含冤而死,家道倾覆,兄妹走投无路,唯有卖身求银,为父母求得一方安葬之地。
路人层层围看,唏嘘者多,援手者寡。此地乡绅势大,百姓皆畏其权势,无人敢招惹是非,只剩一双孤稚任人打量,孤苦无依。
沉寂间,一阵粗暴推搡骤然冲散人群。
数名凶悍打手簇拥着一名麻脸纨绔阔步而至。他仗着其父乡绅权势,横行乡里,眉眼戾气毕露,骄狂无度。
纨绔居高临下睨着二人,唇角勾起一抹刻薄戏谑:“夜郎中的遗孤?无依无靠,命如草芥。本少爷瞧你妹妹生得清秀,不如入我府中为妾。我赏你们衣食银两,厚葬你双亲,也好过你们在此沿街乞讨、丢人现眼。”
字字折辱,句句欺心。
夜沧溟身形骤然绷紧,撑着地缓缓起身。少年身形尚稚,风骨却凛冽如寒刃。
“你不配。”
他嗓音清冽沉冷,字字含恨立誓:“今日你辱我兄妹、谤我双亲,他日我夜沧溟必亲手索命,血债血偿。”
一语落地,周遭倏然寂静。
麻脸纨绔脸上笑意碎裂,彻底恼羞成怒。他素来记恨夜郎中在世时仁名远播、受百姓敬重,更容不得落魄遗孤当众顶撞自己,当即恶语相向:
“我不配?”
他步步逼近,声色阴毒刻薄:“你爹娘医术粗劣,庸医误人,治死病患本就该偿命!死得活该,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落得潦草收场,纯属自取其辱!你们夜家,如今就是人人唾弃的破败门户!”
污言入耳,夜笙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悲愤难抑,颤声驳斥:
“你满口捏造!分明是你假意谎称府中丫鬟重病,哄骗我爹娘登门诊治,事后亲手杀害丫鬟灭口,再将人命冤案尽数嫁祸我父母!我爹娘仁心济世、医术闻名十里八乡,何来庸医误人之说!”
夜沧溟跨步挡在妹妹身前,胸中愤懑翻涌,声声震彻人群:
“我们岂会买不起棺木?自父母蒙冤后,我兄妹四处求工谋生,只想攒钱安葬双亲。是你父子把持地方,打压全城商铺作坊,放话谁敢收留我们,便是与你为敌!断我们所有生路,我们走投无路,才被迫街头卖身!”
兄妹二人句句血泪,道尽冤案与绝境苦楚。围观百姓闻言纷纷私议,看向纨绔的目光满是鄙夷。
纨绔颜面尽失,怒火滔天:“一派胡言!不知好歹的孽种,给我打!打断他的腿,我看他还敢狡辩!”
打手应声扑上,拳脚凌厉,直逼二人。围观百姓纷纷后退,无人敢拦,眼看一双孤稚就要当街受辱。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沉稳的女声穿透喧嚣,断然止乱:“住手。”
声线清润有度,自带从容气度,瞬间压下满街嘈杂。
众人侧目望去,只见人群尽头走出一名素衣少女。
倾衡一身布衣简装,无华贵纹饰,看似寻常世家姑娘,眉眼清冷端凝,立在纷乱市井间,从容无惧。身后仆从亦是寻常装束,敛去锋芒,默然随侍。
麻脸纨绔上下打量,见她衣着朴素、仪仗不显,顿时轻蔑嗤笑:“哪里来的黄毛丫头,敢管我的事?速速滚开,不然连你一并收拾!”
说罢便要伸手推搡。
倾衡立地未动,眼底稚气尽褪,只剩凛然冷色:“光天化日,欺凌孤弱、污蔑亡人、颠倒黑白,未免太过蛮横卑劣。”
纨绔怒极,挥手命打手驱赶。身侧仆从半步上前,气沉静敛,轻松拦下逼近的打手。
双方僵持之际,街尾骤然传来整齐甲叶脆响。
本地知府亲率官兵疾驰而至。
知府早已暗中收到风声——圣上派人微服巡查夜朗。他抬眼瞥见仆从腰间暗藏的御用暗纹腰牌,心中瞬间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作寻常办案,厉声喝止:“大胆狂徒,竟敢闹市行凶!”
他不敢当众暴露皇家行踪,只佯装不知,果断下令官兵锁拿麻脸纨绔一众打手,全程恪守分寸,不曾对倾衡行半分大礼。
铁锁上身,恶徒尽数被擒。
纨绔惊惧失态,连声叫嚣:“你敢拿我?我爹不会放过你!”
哀嚎求饶声此起彼伏。
知府心知乡绅势力盘根错节,往日多是姑息纵容,可今日事关圣上随行之人,他断不敢徇私。
倾衡冷眼淡声道:“带走,依法查办。”
喧闹终歇,长街归于平静。
倾衡目光落向地上那块“卖身为卫”的木牌,心生悲悯。方才兄妹二人血泪辩驳、含冤受辱的模样,她尽数看在眼里。
她缓步上前,语气温和:“你们双亲离世,无家可归,本就打算卖身求存。既然如此,不如归于我。我为你们出资安葬双亲,往后随我同行,自有安稳容身之处,不必再流落市井、任人欺辱折辱。”
夜沧溟心头巨震,压下翻涌恨意,携妹妹一同屈膝叩首,字字恳切:
“多谢姑娘垂怜救赎。此恩我兄妹此生不忘,往后必忠心相随,誓死护卫姑娘左右,绝无二心。”
夜笙泪眼簌簌,哽咽附和:“多谢姑娘。若无您,我兄妹今日难逃羞辱,更无生路可依,我们心甘情愿追随您。”
倾衡俯身,轻轻扶起二人,温声安抚:“不必多礼,往后有我照拂。私下你们唤我倾衡便可,无需拘谨生分。”
夜沧溟仍有局促:“我等布衣,不敢直呼姑娘名讳。”
“无妨。”倾衡浅浅一笑,“相伴同行,不必拘于虚礼。”
“是,倾衡姑娘。”
夜笙抬眸含泪,再度恳切叩求:“姑娘,我兄妹所言句句属实,还求您为我父母洗去污名,昭雪冤屈。”
倾衡神色郑重,应声许诺:“你且安心,此事我必会让人彻查到底,还你们一家清白公道。”
夜沧溟眸中仍存顾虑,低声迟疑:“那乡绅根基深厚,朝中有人庇护,连本地官府素来也要相让。我们真的能等到公道吗?”
倾衡眸光笃定:“竟有此事?放心,有我在,定查到底,绝不姑息。”
兄妹二人闻言,心底稍安,再度谢过。
城郊河畔,荒草萧瑟。
两座新坟孤零零立在晚风之中,无人祭扫,纸钱零落随风。
夜沧溟与夜笙身着素白麻衣,跪于坟前,拜祭亡亲。小小年纪,早已饱尝家破人亡、含冤受辱之苦。
待二人祭拜完毕,倾衡缓步上前,轻声劝慰:“节哀。”
夜沧溟抬眸,眼底稚气尽褪,只剩沉淀的坚毅与冷冽。
他望着坟茔,字字铿锵立誓:“爹娘安心离去。孩儿必护好妹妹,洗净夜家污名。今日之辱、昔日之冤,我必一一讨还!”
夜笙紧攥兄长衣袖,泪眼婆娑:“哥,我只有你了。”
夜沧溟抬手轻抚妹妹发顶,嗓音沙哑却沉稳笃定:“有我在,无人再敢欺你、辱我夜家。”
少年一朝历经世事,眼底已是超乎年岁的隐忍与担当。
城中大牢,阴冷幽暗。
麻脸纨铐锁身,瘫坐地牢,惶惶难安。乡绅闻讯匆匆赶来,却被狱卒拦于门外,焦躁踱步。
他方才收到密报——其子招惹之人,是圣上身边隐秘随行之人。往日他在地方横行无忌、官府姑息,今日终于闯下滔天大祸。
不多时,牢道深处脚步声轻缓渐近。
倾衡素衣从容,携夜沧溟、夜笙缓步而来,仆从随行身侧。
倾衡看向狱卒,淡淡询问:“门外何人?”
“回姑娘,是囚犯之父,本地乡绅。”
“带进来问话。”
狱室之内,知府早已候立一侧,心知其身份,却始终守礼有度,不露分毫跪拜。
乡绅一见倾衡,当即跪地叩首,惶恐求饶:“姑娘恕罪!小儿愚昧狂妄,冒犯姑娘,求您慈悲开恩,饶他性命!我愿散尽家财赎罪!”
牢中瘫坐的麻脸纨绔见父亲赶来,眼中瞬间燃起生机,挣扎着嘶吼求救。
他此刻依旧认定,倾衡不过是城中略有家底的富家女子,仗着几分底气多管闲事。他父亲人脉广博、朝中有人,只要苦苦哀求、倾尽钱财,必定能打动对方,换回自己一条生路。
倾衡唇角掠过一抹微凉笑意:“你子横行乡里、欺凌孤稚、构害良善、污人亡灵。作恶之时肆意妄为,何曾留过半分余地?如今求饶,未免太迟。”
话音未落,狱外传来一道低沉通传:“皇上驾到。”
一身文士长衫的帝王缓步入内,隐去周身龙威。
下一瞬,全场官吏、狱卒、乡绅尽数双膝跪地,齐呼万岁,声震牢狱。
站在一侧的夜沧溟与夜笙浑身骤然僵住。
二人怔怔望着身前素来温和的长衫长辈,再看满室之人无一敢抬头、极尽敬畏跪拜的模样,脑中轰然炸响。
原来一路护他们、信诺为他们昭雪冤屈的素衣少女,从不是寻常富家女。
她是皇家帝女,是九五之尊跟前最尊贵的公主。
过往所有不解尽数豁然开朗——为何官府破例秉公,为何仆从气度凛然,为何她一身布衣却气度超然、一言可定地方是非。
巨大的错愕与敬畏席卷身心,兄妹二人屏息垂眸,心底翻涌着震惊、惶恐,更有承蒙天恩的滚烫赤诚。
而地牢之中的麻脸纨绔,脸上所有求生的希冀,在这一刻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他呆呆望着被众人跪拜尊崇的父女二人,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原来自己肆意顶撞、百般轻视、以为可以用钱拿捏的普通姑娘,竟是当朝公主!
他爹那点地方权势、朝中薄情人脉,在皇权天威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尘埃。
这一刻他彻底清醒——无人能救他,他所有的依仗、退路、筹码,在皇家威仪面前,尽数作废。
滔天的绝望死死攥住他的心神,纨绔浑身发抖,面如死灰,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倾衡上前半步,轻声唤道:“父皇。”
帝王颔首,目光落于她身,语气带着关切:“闹市涉险,太过莽撞,幸而无事。”
“仆从护持妥当,无碍。”倾衡随即将夜家冤案始末尽数禀明,“此乡绅父子设局害人、嫁祸良医、打压遗孤、垄断地方,还请父皇彻查,还兄妹二人清白。”
帝王神色沉肃,转头看向夜沧溟兄妹:“冤屈在身,愤恨在心,你们可自行了结。”
夜沧溟强行压下心绪震颤,躬身沉声应答:“晚辈敢。”
侍卫递上盐水长鞭。
夜沧溟握鞭在手,步步沉稳走向纨绔,扬手落鞭。
一鞭,偿丧亲之痛。
一鞭,雪当众辱亲之恨。
鞭鞭落尽数年隐忍冤屈。
夜笙目睹兄长复仇,积年悲恨难抑,拾起地上短匕,毅然冲上前刺入恶少身前。
仆从欲拦,帝王抬手制止。
鲜血溅上少女稚嫩面颊,她身躯微颤,却半步不退。
夜沧溟立刻回身抱住妹妹,嗓音微哑:“笙笙,这些罪孽,该我来扛。”
夜笙泪眼铿锵:“爹娘不在了,我不再是需要你独力庇护的小姑娘。往后风雨仇怨,我与你一同承担!”
兄妹相拥,泪落无声。
历经此番,二人看向倾衡的目光,早已从单纯的感激,化作死心塌地、此生不渝的效忠。
倾衡心生恻然,再度恳请帝王公正断案。
帝王当即下命,三司彻查旧案,拔除夜家污名,清算所有牵连作恶之人;又斥责知府履职不力、纵容乡霸,罚俸一年,戴罪立功。
一桩积压数年的市井冤案,终得昭雪。
暮色深重,夜朗城街巷幽深寂静。
一行人离开大牢,返回落脚夏府休整,择日返京。众人依旧布衣简从,隐去皇家行迹,寻常无异。
无人知晓,暗处楼阁之中,两道暗影静立凝望,牢牢锁定一行人踪迹。
乃是远随圣驾而来,听命于深宫贵妃与永安侯的暗卫。
长乐宫暗卫低声密报:“主子,公主今日闹市救下夜氏一双孤稚,带在身侧随行。圣上隐匿行踪追查血玉髓,至今未有线索。”
贵妃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声含玩味:“倾衡倒是有趣。朝中重臣不笼络,反倒捡了一对无依遗孤在身侧。”
随即眸光微冷,沉声吩咐:“盯紧一行人踪迹。一旦血玉髓现世,伺机夺取。”
“是。”
晚风穿巷,暗影浮沉。
无人察觉,一场围绕血玉髓的皇权算计、朝野暗流,已悄然缠上微服的帝女、知晓惊天身份的无名孤稚,前路归途,步步皆藏杀机与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