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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夜收治 雨夜急诊, ...

  •   两年前。

      深秋的雨毫无半分温柔可言,刺骨冷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急诊楼双层玻璃窗上,撞出一片模糊流淌的水痕。窗外马路积起层层浅浅水洼,来往车辆车灯碾过,溅起浑浊细碎的水花,昏黄路灯被厚重雨雾揉成一团朦胧光晕。急诊大厅常年盘踞着一股混杂消毒水、血腥味与廉价泡面的沉闷气味,头顶惨白白炽灯昼夜不熄,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病患压抑的痛呼、家属争执叫嚷层层缠绕,闷得人胸口无端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滞重感。

      那时温叙刚满二十,是科室里资历最浅的实习医生。一百七十六公分的身形清瘦单薄,宽大制式白大褂套在身上,空荡荡地撑不起轮廓。他生得一副格外柔和乖巧的长相,眉眼线条浅淡温润,皮肤是常年困在病房、少见日光的冷白,说话总习惯性放轻音量,待人永远带着恰到好处、分寸感十足的温和。袖口永远整齐挽至小臂,手背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浅磨痕,是整日握手术刀、换药钳反复摩擦留下的印记。

      温叙靠在处置室墙边,指尖捏着刚写完的肠胃炎处方单,心底默默轻叹:又是难熬的通宵夜班,还有整整三个小时才能换班,只盼不要再送来重症外伤病患。

      他正借着片刻空档放松紧绷的肩颈,急促的呼喊骤然划破大厅嘈杂,护士林知夏抱着病历夹快步冲过来,语气带着急色:“温实习,快过来!街头打架送来一名外伤少年,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肩膀高度疑似骨裂,情况不算轻!”

      温叙瞬间收敛满身疲惫,直起身快步走向最内侧的独立抢救室。

      两名义工合力推着金属推床进门,被褥之间蜷缩着一道格外高大的少年身影。少年年仅十六岁,一百八十六公分的骨架已经完全舒展,肩背宽阔硬朗,深蓝色工装外套被冰冷雨水与暗红血水浸透,死死黏在皮肤上,衣料多处磨破,底下大片青紫淤伤层层叠叠蔓延至腰侧。一头张扬扎眼的浅金挑染短发被雨水打塌,湿漉漉贴在额前,遮住大半锋利冷硬的眉眼,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野戾气息——这是江烬。

      半小时前老旧窄巷内,几名游手好闲的混混围堵独居老奶奶,哄抢老人攥在手里微薄的买菜零钱。整条街巷路人全都冷眼旁观,没人敢上前阻拦,唯有江烬二话不说冲上前将老人牢牢护在身后,孤身扛下四五人轮番的拳打脚踢。他死死挡在老人身前不肯退让,直到浑身剧痛袭来、意识渐渐模糊,路过居民拨打120,才被救护车送进医院。护士翻遍少年随身口袋,找不到任何手机、家属联系方式,他的父母早已失联多年,长久以来只有他一人漂泊辗转,居无定所。

      林知夏麻利给他挂上消炎输液袋,一边整理清创器械,一边压低声音同温叙倾诉难处,眉头紧紧皱起:“我刚联系了民政局临时安置点,今晚所有床位全部饱和,就连临时加铺都协调不到。他伤成这样,肩膀疑似骨裂,浑身多处破皮感染风险,总不能雨夜里直接把他丢到街上,实在太危险了。”

      温叙缓步走到推床边,微微蹲下身,指尖放缓速度,轻轻朝少年淤血肿胀的肩膀抬去,打算细致检查骨裂位置,动作专业又极致轻柔。

      指尖还未触碰到湿透的布料,床上昏迷的少年骤然浑身绷紧,如同受惊蛰伏的野兽,猛地睁开双眼。江烬瞳色漆黑深邃,刚从剧痛昏迷中苏醒,眼底还蒙着一层虚弱水雾,转瞬便翻涌浓烈的戒备、厌烦与深入骨髓的自卑。他拼尽仅剩的浑身力气狠狠挥开温叙的手,力道猝不及防,温叙下意识收回手腕,小臂瞬间泛起一道淡红印子。

      “别碰我。”

      江烬的嗓音被喉咙淤积的淤血磨得沙哑干涩,明明身体虚弱到连完整抬手都费劲,语气却冷硬刺骨,裹着毫不掩饰的抗拒与排斥。

      无数杂乱酸涩的念头在江烬心底疯狂翻涌:又是这种干净体面、故作温柔好心的人。看着我满身伤痕、无家可归,是不是心底正充斥着廉价的同情?这种施舍般的善意我半点不需要。我本就是没人愿意收留的累赘,离我远点很难吗?从前也有人短暂收留过我,可到最后全都嫌我麻烦、嫌我脾气尖锐,没过多久就变着法子赶我走。眼前这个医生看着斯文温顺,现在装出和善模样,再过一阵子照样会厌烦我的存在。与其等到被抛弃时难堪窘迫,不如现在就把所有人全部推开。我一身交错伤疤,顶着一头扎眼黄毛,混迹老街动辄与人起冲突,我和他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前途光明、干干净净,何必沾我这种烂摊子自寻麻烦。

      温叙僵在半空的指尖缓缓落下,手腕被甩开的地方泛出清晰红痕,他没有半分恼怒或是委屈,只是安静望着江烬满是抵触的侧脸,眼底漫开一层柔软心疼,放缓语调耐心解释,语速轻缓,生怕刺激到对方:“你肩膀骨裂症状十分明显,不及时复位固定、上药消炎,后续皮下会大面积积血发炎,往后抬手、发力都会持续产生刺痛,留下永久性劳损。”

      江烬刻意用力偏过头,彻底避开温叙温和干净的视线,下颌线绷得死紧,垂落的长睫毛掩住眼底藏不住的自卑。他发自内心厌恶旁人看向自己时,眼底裹挟的同情,仿佛自己是一件残缺破败、不值一提的废弃物。从小到大独自熬过无数摔伤、空腹挨饿、被周遭排挤的日子,再重的伤痛他都靠路边找来的草药硬扛,从来不需要外人假惺惺的关怀与怜悯。

      一旁的林知夏望着两人僵持不下的场面,无奈轻轻叹气。抢救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响,窗外冷雨依旧绵密不休地敲打着玻璃,寒意透过墙体悄悄渗进室内。

      温叙垂眸看向浑身是刺、无半处落脚之地的少年,沉默思索良久,抢救室惨白冷光落在他温顺柔和的脸上,衬得眼底生出几分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去医院行政处签临时监护协议,这段时间暂时由我收留照料他。”

      林知夏闻言猛地愣住,眼里写满不敢置信,连忙开口劝阻:“温实习,你确定要这么做?你现在只是实习期,日常夜班、加班连完整休息时间都挤不出来,还要额外负担一名身受重伤的少年,实在太过折腾,会严重拖累你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只是短期收留而已。”温叙语气平稳冷静,思路清晰理智,绝非一时冲动的热血上头,“民政局工作人员明确告知,至少要等待半年才有闲置安置床位,等空位下放,我会第一时间办理移交手续。”

      他心底默默盘算:这孩子明明是见义勇为才受的重伤,本性纯粹不坏,只是长久漂泊落下一身厚重防备。这样寒冷刺骨的雨夜,让肩膀骨裂、浑身破皮的他独自在外游荡,我实在无法放下心。短短半年时间,我多费心照料些许,至少能让他安心养好满身伤病,不用再露宿街头,四处颠沛。

      他最初仅仅是出于医者本能的心软,打算维持短短半年的临时收留,从未预想这场仓促的善意,会彻底打乱自己往后数年的人生轨迹,将两人的命运牢牢缠绕在一起。

      可此刻病床之上的江烬,听完这番话,心底的烦躁与抵触只增不减。他抬眼冷冷扫过温叙干净无害的眉眼,胸腔里堵着一团难以言说的酸涩与难堪。

      心底拉扯的情绪翻来覆去:非要主动揽下我这个天大的麻烦做什么?我一点都不想被任何人收留,更不想日日看着旁人包容我的模样,时时刻刻记着自己亏欠对方人情。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我肩膀的伤彻底养好,能独自打工谋生,我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绝不拖累他分毫。他迟早会看透我糟糕尖锐的性子,后悔今天多管闲事,我没必要对这份短暂的善意投入半点真心,趁早保持距离,才是对我们两个人最好的结果。

      少年周身散发出拒人千里的叛逆气息,眼底的不耐几乎要满溢出来,自卑催生的尖锐抗拒牢牢裹住他的全部思绪,心底默默打定主意:往后这半年,一定要处处冷淡疏离,刻意惹人生厌,早点逼得眼前这个温吞斯文的医生主动放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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