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来车往的爱情》松松

2、方向 艾嘉拥着棉

　　艾嘉拥着棉被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的雨，天色已是渐渐明亮起来，她不愿动弹，红楼梦中林妹妹那番“留得残荷听雨声”的绝美意境作为现代人很难企及，但就这样安卧在床静静聆听着冷雨敲窗，这份悠游清闲的心境却也是好久不曾拥有。闹钟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艾嘉缓缓起身着衣，仍不着急，因为再过一会，李祺的车便会来到楼下接她去上班，最近的几个月来，都是如此，而原先需要赶车上班不得不早起的她，也日渐一日变得懒散起来。
　　“嘟、嘟”熟悉的轿车喇叭声在告知着李祺的到来，艾嘉打开房门，返身锁上，脚下的高跟鞋颤颤的踩着小心的步子走下楼去。出了门楼，等在那里的李祺撑着雨伞将她拥在伞下一起朝着轿车走去。艾嘉坐进车里，李祺走到另一边，打开了车门，收起了雨伞，坐在驾驶座上，将伞随手丢在后座，发动车子，驶向院落大门。
　　艾嘉看着细心驾车的李祺，从包内拿出纸巾伸手擦拭他额上的几点水滴，李祺略略低头静静的由她抚弄，嘴角微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收回手，坐在平稳滑行的轿车里，艾嘉看着前方的挡风窗，窗外的雨刷正来回的摆动，清扫着车窗上倾泻的溪流。车内两人的呼吸缓缓飘至车窗便凝成轻浅的雾，几近透明的白，细密的沾在玻璃上，久而不散。李祺拿起抹布，用力擦着眼前车窗上的雾气，艾嘉这面的车窗仍残留着浅淡的一层，看上去，极像学画之人用来衬映的底色，她不觉探出了手指，轻触其上，随意的勾勒。指尖略微有些冰凉，车窗内里是艾嘉信手绘出的各种奇形怪状时明时暗的线条，在车窗外面是避闪着雨刷拂动在欢快泻溢着的水流，面对着这番景象的她，有些恍惚，而坐着的轿车，像一座会移动的袖珍城堡在幕天席地的雨水世界里静静疾行，而身处其中的人像皮影戏里的角色那样有着虚无缥缈的不真实。
　　李祺开车的时候不太爱说话，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对路况的掌控上。有些发闷的艾嘉用手抹去车窗上那副被她勾画成超现实主义风格的描图，越过明净起来的玻璃打量着外面的世界，从眼中掠过两边静立的树木房屋和匆匆行走的车辆路人，在这黯淡的天色里，往日熟悉的景色如今倒映在艾嘉的眼底，却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异样风情。雨天里，搭乘公交车的人尤其多，一辆接着一辆的汽车紧随着在站前停驻，慢慢的停留缓缓的驶离，而候车的人潮依然汹涌。不再辛辛苦苦赶车等车挤车的日子远离自己有多久了呢？将近三个月了吧，自从认识李祺之后，艾嘉的双脚就不曾在公交车站里驻足。
　　在周星驰的《大话西游》里面，天香绝色的紫霞仙子说过：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会身穿金丝铠甲，踩着五彩祥云来接我。每个女人都曾暗暗在心中编织最绚丽的梦想：那个命中注定将要出现的人，会是怎样的降临在自己面前呢？艾嘉以前谈过几次恋爱，但那些人中没有一个能让她体会到源自心灵深处萌发的悸动。谈恋爱也如同拍巴掌，只是一方的热切，而得不到对方的响应，那么掌声也会渐近寥落，所以，艾嘉的数次恋爱均因她的不甚热情而慢慢湮灭。她不是太在意，那个时候的艾嘉还年轻，面对爱情总觉得心灵的感触要比眼睛的衡量来得重要，仍是想要嫁个有钱人，但要嫁得心甘情愿，不仅仅只是为着钱，那个携手相伴同行的人也很重要。
　　李祺身上没有金丝铠甲，只是穿着一身休闲款式的西装，从那套服装的质地里，流露着主人颇高的品味；李祺不是孙悟空，当然不会脚踏着五彩祥云来约会，但他有着一辆锃亮的轿车，艾嘉对车没有什么研究，不知道那是什么品牌款型的车，但远远瞧见泊车小弟有些忐忑不安从李祺手中接过钥匙的模样，她隐约知道那辆轿车的价值不菲。与其说是一次比较浪漫的约会，不如说是一场比较尴尬的相亲，艾嘉的一位朋友和李祺的一位好友恰好是对甜蜜恋人，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好心，要将艾嘉和李祺撮合在一起，当男女主角到场之后，牵红线的月老在简短介绍后便快快的借故走人，让两位主角独自相处，培养感情。比艾嘉大上几岁的李祺，性情成熟爽朗，幽默风趣，而艾嘉也显得温婉俏丽，风姿绰约，两人都不是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几句客气的寒喧过后，双方找到彼此都认为适宜的话题闲谈起来，吃完饭后感觉不错的两个人相偕去逛了逛街，看了电影，按部就班的渐入佳境。后来，当李祺用车把艾嘉送回住处时，在临别的那一刹那，李祺握住了艾嘉的手，在最初的一阵惊悸过后，艾嘉略略的低了低头，轻轻将手抽离他那温暖的围握，那份娇柔看在李祺的眼里竟有如清露初荷一般，让他惊艳心动。
　　李祺的专车接送，让艾嘉公司里那群“白骨精”惊羡不已，但在艾嘉脸上却看不到如同中了头奖一样的兴高采烈，有的，还是往常一般的微笑如风，这份淡定与恬然让周遭的人很是窃窃私语了一番，认为她太过于矜持。但艾嘉明白，你的喜悦与不安过于彰显，往往会嬗变成他人口中的流言是非，只身在外的这几年，艾嘉逐渐明悟，正如上班前需要细致妆扮自己一样，无论皮肤的状况怎样，淡施脂粉，别人看到的永远是肤若凝脂、明眸善睐，而内在的心境也同样需要脂粉的修饰，一些真实的观感领悟往往只能是在心底涡旋，是不能拿上桌面来示人的。李祺的人品、学历、能力和家世，对于一个女人的虚荣心来说，的确能够得到极大的满足，但是和他在一起，艾嘉总是有些隐约的迷惘，他真的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吗？太幸福的时候，这种圆满让人感觉都不像真的，如同幼时被高大的父亲抱在怀中打旋一样，在飞翔的快乐里总是会有着惟恐跌落的担忧。
　　李祺挪出一只手来，轻放在艾嘉的手背上：艾嘉，你们公司到了。艾嘉凝神一看，公司大楼已是近在眼前，车外的雨仍在簌簌的下，没个止息，真的是秋雨绵绵。车停了，艾嘉想要打开车门，李祺止住她，下车绕到她这边，撑开伞为她打开车门。在李祺的拥抱里两人慢步踏上公司的台阶，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将她送到大楼门口，李祺俯首在她耳边低语：下班等我来接你，要乖乖的听话，嗯。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她，笑着对她挥挥手，拾级而下走进雨中，她看着他收伞上车，驾车离去，两道水辙在车后尾随着，慢慢的延展，慢慢的平复。
　　艾嘉坐在自己的格子间里，很独立的空间，可以不受打扰的工作，也可以不受打扰的静想，思考一些事情，想念一些人，一些应当挂念在心的人，比如父母，比如李祺；又或者只是一些偶然邂逅的人，比如那个男孩，那抹不知何时沉淀至心底无法淡忘的身影：黑黑的头发、浓浓的眉、明亮的眼，高高的个子，白皙的脸上总是有着几分羞赧的微笑，“你好，我是夏轩，夏天的夏，气宇轩昂的轩”，清朗的声音在艾嘉的脑海中不断回响。艾嘉用手轻抚着脸，默不出声的微笑起来，想起那个男孩盘着双腿坐在椅上很认真的告诉她名字的模样，她就想笑。那个男孩，总是会占据车厢后部车轮上方凸起的那排位子，一般的人若是有位可坐的话，是不会去和他挤的，等到艾嘉上车，他便会默不做声的挪到车椅里侧，将外面的座位让给她坐。初时，艾嘉觉得不好意思，再三推让，他坚持要坐在里面，理由是他会晕车，所以要靠窗户近一些，好呼吸新鲜的空气，久了，她也就不再推却。若是车上太挤，有人要坐到他身边，他就会将来人让到里面，自己守在外面的椅上，看见她来，起身将位子让给她坐，自己站立在旁边。她呢，习以为常的信手拿过他身上那个黑色背包和自己的手提包一起放在腿上，让他站着没有什么负累。这个时候，他总是看着她微笑，脸却不由自主的开始泛红，很害羞的一个男生，两人虽然相识已久，却仍如君子之交一般的恬淡如水，一路上并不怎么说话。
　　人与人之间的缘，真的很奇妙，那次他为她捡起落地夹子后的第二天早晨，她上车后一眼便看见了他，简单的T恤牛仔，那个黑色的大包仍是随意的斜在肩头，有些惊喜，她微笑着迎面朝他说了声“早上好，谢谢你”。静静望着窗外的他闻声有些惊讶，转过头来正待仔细瞧她，两人已是擦身而过，转瞬，车厢里已是盈满了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次日清晨，她挤上车后再一次看见了他，这一次，他对她说了声“早上好，没什么”，这一次，仍有着拥挤的人流，两人却不再错过，他拉住了她，将她的手推向上方的拉环，待她紧紧握住以后，他松开手伫立在她的身旁，默默为她抵御着车内涌动的人群挤压。在以后的日子里，艾嘉虽然还是要辛苦的挤车去上班，但在这份艰辛之中渐然弥漫着一种隐约的期待，每次都会在车上遇见那个有着一脸阳光般笑颜的男生，每次见面时那句轻声的问候会让人感觉有如春风拂面般的温暖，这样的不期而遇在每天上班的清晨，让艾嘉觉得有着无法言喻的快乐。两人这样的在101车上邂逅渐渐演变成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一种默契，而这份纯然的欢喜与期待在两个多月以前李祺驾车接她上班的那一天寂然终止，那段时间，艾嘉常常会忍不住猜想那个叫夏轩的男孩还是不是一如既往的在车上等着她结伴同行。
　　那天早上，是萧瑟的秋天里难得晴朗的一个清晨，天空以往灰暗的底色终于被一片澄澈的蔚蓝所涤荡，心情也应景似的欢畅起来。仍是坐着李祺的车去上班，开着车窗，尽情享受着清风拂面的凉爽宜人，途经一个十字路口，恰巧是红灯，李祺的车在斑马线前停了下来，静候着绿灯的重燃。一辆崭新的山地车停在艾嘉的旁边，有如海水的深蓝，是她钟爱的颜色，凝神望去，却迎上了正在打量她的目光，那是夏轩的眼睛，那个每每在公交车上相遇的男孩，那个常常为她在车上占留座位的人。她有些愕然，只能是怔怔的望着他，夏轩在无意的顾盼中看见她，先是惊喜，后来，瞧见她坐的轿车和她身旁的那名男子，他的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探询的看着她。绿灯终于亮了，李祺开车朝前驶去，短短的几十秒钟，艾嘉却觉得等待的时间是那么漫长，她闷闷的摁动了按钮，车窗缓缓闭合起来。李祺仍是安静的驾车前行，艾嘉却是望着前方默想心事：和夏轩之间只因是随缘的相识，便也只是随性的相处，除了知晓彼此的名字，从未刻意打探对方其它的事情，哪怕是方便联络的手机号码和网上相遇的□□号。今天看见也好，他买了山地车，想必也是不会再去挤乘公交车了，凝聚心头那份不辞而别的歉疚和隐隐约约的挂念终是可以坦然放下了，他和她之间毕竟说不上是情谊很深的朋友，只是在特定的环境偶遇的路人而已,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就像两条交叉的直线，过了那个交汇点，便是有着各自的方向无法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