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朋友，旧情人》夜桥寒风

36、第 36 章 暴雨倾

　　暴雨倾盆。
　　温明雪上了两天班，生活似乎又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到点上班，到点下班。

　　只是今天下班的时候，温明雪很是踌躇。
　　“你真不考虑和我去见家长吗？”温明雪又一次给徐嘉贺发去骚扰消息。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嗯嗯，我不敢，家里需要一个顶天立地的女人面对风雨。”

　　温明雪被这句话无语笑了，起身，拿起手机，给小姨发去消息：“好，我现在过来。”

　　今天早上，小姨忽然间给温明雪发了一条消息，说是想好了，决定把之前的一些事和她父母的一些遗物转交给她。
　　原本她以为自己会很期待。可是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她发现比起期待，更多的反而是害怕。
　　害怕长久以来的期待就在这一刻落空，那她该怎么办呢？

　　她不知道她的父母究竟给她留了什么样的东西，因为她对她的父母实在不太了解。
　　很小的时候，她就寄宿在姥姥家或是奶奶家，再后来一点会和小姨一起住，或者是某个舅舅、某个远房的亲戚，后面又是自己住在出租屋里。

　　她的父母很忙，但是很厉害，这是她对于她父母的全部的理解。

　　温明雪的父母都是大学的教授，学的也都是地理学。他们参加并且在野外探险俱乐部里担任要职，所以常常会忙得脱不开身。
　　所以温明雪对他们不是只有着期待，也埋怨过许多次。可是等她长大一些，又觉得很向往，那样的人生真的很好，很自由。

　　她也想要过那样的生活，和自己心爱的人去攀登世界上最高的山峰，趟湍急的河流，到无人之境去探险。
　　她一直觉得那样的人生才叫人生，可是父母死了。

　　于是，记得他们曾经说过的，还有想去却没去过的地方的人，就只剩下了温明雪这个像是遗物一样的孩子。
　　当小姨给她发来消息的时候，温明雪的第一反应是去找徐嘉贺。
　　她只是觉得徐嘉贺作为一个置身事外的外人，他的决定应该是理智的。由他跟着自己去，那即将面对的东西也没有那么的恐怖。

　　可是徐嘉贺却拒绝了，他说他很忙。
　　温明雪一开始有些恼怒，可后来又觉得自己的火气来的毫无道理。
　　几番骚扰下来，徐嘉贺也没有改变他的想法，温明雪只好自己去面对。

　　她打了一辆车，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也还在想要退缩。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但是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完全不想面对。
　　又来到了小姨家的院子门口，那只狗闻到了她的味道，皱着小鼻子来到她面前，先是扑了扑她的裤腿，随后又摇着尾巴引她进院子。
　　温明雪被它的这番动作逗弄得放松了下来，她耸了耸肩，跟着小狗往院子里走。

　　“耳朵都立起来了。”温明雪看见小姨，然后又指了指趴在地上躺着的小狗。
　　小姨笑着点头，“就是长得可快了，一眨眼的功夫，耳朵就立起来了。本来想拍了在网上做小视频的，结果就几秒钟的时间，一下子就立起来了。”

　　温明雪蹲下去，试探地伸出手，小狗抬起鼻子，拱了拱她，湿润的鼻头在她的掌心留下了一个浅印。她伸出手摸了摸小狗的耳朵尖。
　　她看着小狗不明所以地歪起头，笑了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对小姨说：“他们给我留了什么东西？”
　　“不多。”小姨一边说一边往屋子里走，“其实也不算是给你留的，只是之前他们落在我家里的。”

　　温明雪跟着她走进去，发现竟然是一个冰爪和一双手套。
　　她的心猛地落下来，然后又转头对着小姨说：“你之前说的这么严肃，都吓到我了。”
　　这样的东西在温明雪家里有很多，单单是放着父母遗物的那间房子里，都有很多对这样的冰爪和手套。

　　“那时候你爸爸差点就死了。”小姨云淡风轻地开启了一个很沉重的话题，“还好你妈妈经验更丰富些，带他下了山，他们就在一起了。”
　　温明雪沉默下来，伸手接过那个冰爪，放在自己的手里来回看。
　　“你爷和你奶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得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说了好多次也说不听。”小姨叹了口气，继续道，“不过我不去，他们那时候就说，小的虽然笨一些，但是不往危险的地方跑，这又比大的聪明多了。”

　　温明雪听见这么一句话，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手里的冰爪也被她往上一抛，又用另一只手接住。
　　“哎，小心点。”小姨制止了她危险的行为，然后又开始讲，“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哥哥可真是过分，自己倒是快活了，把我留在这里照顾爹妈。”

　　温明雪瞪大了眼睛，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小姨向来是个温和亲切的人。爷爷奶奶病逝之前，她也一直都把两个老人照顾得很好，连护工都没有她处理得细致。
　　“看什么？没想到我会这样说吗？”小姨笑着看她，“我也是人啊，我会累的。”
　　温明雪把手里的冰爪放在桌子上面，然后伸出手，撒娇似的拉住小姨的手。

　　“后来，我把你接过来。”小姨的声音开始出现了哽咽，温明雪的眼眶也开始发热。
　　小姨深吸一口气，反手抓住她的手，温柔地在她的手背上轻抚两下，“小雪，把你接过来的时候，我过得没有那么好。”
　　温明雪眼泪落下，但她还是尽快地用另一只手擦干净，然后笑着对小姨说：“我知道，我们相处的时间太少了。”

　　“一开始我是生气的，我的哥哥死去了，他的孩子却又变成了我的负担。一直以来，照顾老人和小孩，然后替我那没有责任心的哥哥顾好他的家庭，好像变成了我人生的使命。”小姨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眼泪不落下。

　　她伸出手，捧着温明雪的脸，小声地说：“可是那时候你还在念书呢。看着你，我又心软了。我说，小雪总归是没有做错什么。”
　　温明雪沉默地流着泪，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小姨。

　　“所以我不希望你去。”小姨又一次提起了这个话题，“小的时候你生病，我守过你很多次。”
　　“我希望你健康快乐的过自己想过的人生。”小姨松开手，伸手到茶几上拽了几张纸，递给温明雪。

　　温明雪刚想开口说话，就听见小姨说了这么一句话，“因为我从来没有过过。”

　　小姨说完别过头去，不再看她。过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看着她。
　　但脸上挂着笑，却让温明雪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不希望你像你父母那样活着，却又希望你像我期待中的那样活着。”小姨还是笑着，但她的眉头扭作一团。眼眶也红着。
　　温明雪哽咽着摇头说：“不是的。不是的。”

　　“不说了，不说了，我们不说这些。”小姨站起来，用手拍了拍温明雪的肩膀，“那天我刷视频，看到一道很好吃的菜，我就想着哪天做给你吃，但是笋子又买不到好的。”
　　温明雪转过身去，一边胡乱地用纸擦着脸上的泪水，一边看着小姨的背影。

　　“快来尝尝，昨天买到了好笋，我立马把它冻起来，不知道今天尝起来还甜不甜。”
　　温明雪扯了一张纸，把鼻腔里的鼻涕擤出去，然后立马站起身，跟着小姨走了出去。

　　小狗还趴在那里，它什么也不懂，只是呆呆地看着两个人。
　　看见她们走进厨房，自以为会得到好吃的骨头，于是摇着尾巴又跟了上去，趴在门口，瞪着圆乎乎的双眼，看着两个正在吃饭的人。
　　好在吃饭的人吃得很快，小姨给温明雪打包好了剩下的汤菜，还留了一块骨头给小狗啃。

　　小狗叼着骨头，趴在摇椅旁边，目送着温明雪提着保温桶离开。
　　温明雪回到自己家里，僵着脑子错误地把壶放进冰箱里冻着，然后拿起手机，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眼泪像止不住的水龙头一样流下来，她的思绪混乱极了。

　　吃饭的时候，小姨眼巴巴地看着她，小声地又问了一次，一定要去吗？
　　温明雪再也没有办法说谎，面对着那样的目光，她编不出什么理由，只能坦诚地告诉小姨，她想要去。
　　小姨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又说，她会给温明雪买些贴身的保暖衣服。

　　于是温明雪再也说不出话，就那样，安静的吃完了一顿饭。
　　眼泪终于流干了。
　　温明雪坐直起来，看着自己枕头上湿漉漉的痕迹，想要去够一个枕垫来垫着睡。
　　这时，她的手机忽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很久不见的宋承煜发来的消息。
　　温明雪点开，是一幅画，很漂亮的日照金山，色彩融合得很自然，光影交错之间，竟然让温明雪想到了自己站在雪山下仰望时所看到的景象。

　　“很漂亮。”
　　这句赞美出自温明雪的内心。
　　那边很快发来了一条消息，“谢谢你的照片，明雪，给了我很多灵感。”

　　温明雪看着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回复，切出了对话框，然后看到徐嘉贺把自己的头像改成了一颗正在撞地球的卫星。
　　她猛地笑了出来，点进对话框，拍了拍徐嘉贺的头像，然后又趴回枕头里，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