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不坠落》阿松的炸鸡

29、第 29 章 周六下

　　周六下午，天气晴冷。阳光透过客厅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几何形光斑，空气里有微尘浮动，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叶书宁正在整理上周积攒的期刊和资料，她动作利落，分类清晰，将看过的和待处理的分别放入不同的文件架，这是她每周固定的整理时间，一种维持秩序的必要程序。
　　她将一沓过期的简报归入角落的收纳箱，直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地板，一片被窗框切割成菱形的明亮光斑，正静静地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边缘清晰，中心亮得有些晃眼。
　　她的视线停驻在那片光斑上大约两秒钟。
　　毫无预兆地，脑海里跳出一个画面——美术馆里，那个由半透明材料和内嵌光源构成的大型装置。无数道经过精确计算的光束，穿透不同质感的介质，在墙壁和地面上流淌交融，形成一片迷离，变幻，没有实体却充满存在感的光之景观。
　　而唐雨，就站在那片光里。
　　更具体的画面在脑海中接踵而至，她微微仰着头，侧脸被流动的光影镀上一层变幻的柔光，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虚幻的光斑，瞳仁里倒映着流转的色彩，亮得惊人。然后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纯粹的美攫住了呼吸。
　　当时叶书宁只是平淡地给出了技术性的点评，但现在，在这个安静得只有尘埃浮动的周六下午，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地板上这片由自然光形成的光斑，那个画面却异常清晰地复活了。
　　不仅仅是画面，还有随之而来极其细微的其他感官记忆。
　　扶住唐雨手臂时，隔着一层柔软羊毛，瞬间感知到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体温和纤细的骨骼轮廓，以及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阳光和织物柔顺剂的味道。她说“坐在上面的人，背会不自觉挺直”时，那种带着点紧张，却又异常认真的神情，眼睛看向她，带着一点点寻求认可的小心翼翼。
　　甚至包括送她回学校后，独自坐在回程的车里，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夜景，车内很安静，她没有感到往常结束一次计划外社交活动后惯有的厌烦和精力耗竭感，反而有一种事情按照某种流畅的节奏完成了的平静。
　　不激动，不疲惫，只是一种清晰顺畅的“结束”。
　　“不麻烦。”
　　这个结论当时就在脑海中浮现过，现在再次清晰起来。
　　对她而言，这已经是一个极高的评价。她讨厌一切计划外低效的“麻烦”。而和唐雨出去这一个下午，耗时超出原计划，内容与她的专业无关，最后还额外增加了送人回程的步骤。
　　但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令她不快的意外，对话维持在简洁有效的范畴，对方的反应始终认真且配合。甚至在某些瞬间，比如那片光影前，比如那把椅子前，还能提供一些虽然天真，但角度不算无趣的观察。
　　总体评估：效率尚可，过程顺畅，结果…不令人反感。
　　甚至，在刚才看到那片光斑，回想起那个专注的侧脸时，心里掠过一丝类似于“那光效确实设计得不错”的近乎欣赏的情绪，也可以被归类为对“优秀技术实现”的认可。
　　她收回目光，将最后一份文件放入架中，动作流畅，没有停顿。
　　书房重归整齐。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那片菱形的光斑已经偏移了些许，边缘不再那么锐利。
　　叶书宁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冬景。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窗玻璃。
　　那个有着亮晶晶的眼睛，会因为光影而轻轻吸气，被扶住时瞬间僵硬，矮了她大半个头的女孩的形象，随着那片移动的光斑，渐渐沉入脑海深处，被归入“已完成且评价尚可”的事项类别。
　　只是，当她转身离开书房，准备去处理下一项待办事项时，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了那么一丝丝。而心里那片因为高效率完成整理和回溯而产生的淡淡的顺畅感，也似乎比完成其他等量事务时，多停留了那么几秒。
　　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温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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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雨度过了一个晕晕乎乎却又异常清晰的周末。
　　从美术馆回来的那天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黑暗里全是下午的画面在闪回。学姐被光影映亮的侧脸，扶住她手臂时微凉的触感，车厢里昏暗光线下的简短对话，还有最后那句淡淡的“不客气”和点头。
　　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拿出来反复回味、放大、咀嚼，然后小心地收藏进心里最柔软的角落。那种感觉，像是不小心闯进了一个满是珍宝的洞穴，每一件都让她爱不释手，看也看不够，想也想不完。
　　周一，她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按时上课，认真完成作业，去学生会做事的唐雨。但内里，却有了些许不同。
　　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揣着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看世界的眼光都仿佛温柔明亮了几分。
　　她和叶书宁的线上交流，似乎也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周二下午，唐雨在图书馆赶一份设计草图。手机震了一下，是叶书宁发来的一个链接，附言只有一句：「这篇对新型建筑材料的综述，逻辑清晰。」
　　唐雨点开，是一篇挺专业的学术文章。她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学姐在跟她分享资料，就像之前分享展览PDF一样。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立刻回复：「谢谢学姐！我看看！」后面跟了一个表示开心的表情。
　　这次，叶书宁没有回复。
　　唐雨抱着手机，看着那个链接和那句简短的附言，偷偷笑了好久。感觉……好像她们之间有了一条只属于她们的信息通道。学姐觉得有用，可能与她相关的就会顺手发过来，而她，则是那个被允许接收的人。
　　中午，食堂人潮汹涌，唐雨端着餐盘找了半天位置，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一个空位。她走过去，放下餐盘，一抬头，愣住了。
　　叶书宁就坐在对面那张桌子，只有自己一个人，正安静地吃着饭。她似乎也刚坐下不久，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少。
　　两人的目光隔着嘈杂的空气，不期而遇。
　　唐雨的心脏猛地一跳，脸颊瞬间有点发热。她下意识地想挪开目光，找个更远的位置，但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她看到叶书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比平时在走廊遇见时，幅度更小却似乎更自然的一个点头。没有额外的表情，但足够让唐雨接收到“看到你了”的信号。
　　鬼使神差地，唐雨没有走开。她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叶书宁对面的空位，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学姐，这里……有人吗？”
　　叶书宁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餐盘，淡淡地说：“没有。”
　　唐雨如蒙大赦，连忙坐下。动作有些急，餐盘里的汤晃了一下。她脸更红了，小声说：“谢谢学姐。”
　　“嗯。”叶书宁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的吃相很好，慢条斯理，几乎不发出声音。
　　唐雨坐在对面，感觉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眼睛不敢乱瞟，耳朵却竖得尖尖的，能听到对面极其轻微的餐具碰撞声。食堂里人声鼎沸，她们这一角却安静得有些异样。但这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安稳。
　　她们没有交谈。直到叶书宁吃完，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端起餐盘起身。
　　“学姐慢走。”唐雨连忙说。
　　叶书宁对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唐雨看着她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竟然有些汗湿，心里却被一种细密温暖的喜悦填满了。和学姐“拼桌”吃饭了。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学姐也没有拒绝，她甚至还对自己点了点头。
　　这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唐雨心里，不啻于又一座里程碑。
　　转眼到了周四。
　　叶书宁下午有一节专业课，在偏远的实验楼。课上到一半，她就感觉不太对劲。头疼，有点晕，和平时的不适不同，她似乎是由于天气变冷导致有点发烧。包里常备的药已经吃过了，但这次似乎效果不大。
　　下课铃响，她忍着不适，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她拉高围巾，快步朝校门方向走，只想尽快回家。
　　走到图书馆附近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前方不远处，唐雨正和一个女生从图书馆里走出来。两人都缩着脖子，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唐雨脸上带着笑，侧头听旁边的女生说话。
　　叶书宁的视线在唐雨脸上停留了一瞬。女孩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鼻尖也红红的，但眼睛依然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唐雨也看到了她。笑容明显收敛了一下，变成那种带着恭敬和一点点紧张的表情，远远地就朝她微微躬身：“学姐。”
　　叶书宁点了下头，脚步未停，径直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头痛让她不想说话，甚至不想做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能感觉到唐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带着惯常的小心和一点……疑惑？因为她今天走得格外快，脸色大概也很难看。
　　回家后吃了药，在昏暗安静的房间里躺下，叶书宁才觉得那恼人的钝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疲惫感却沉沉地压了下来。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几条未读的消息，她简短回复，然后指尖无意识地点开了朋友圈，快速划过。
　　几乎是在下一秒，她就看到了唐雨刚发的一条状态。没有配图，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发布于十五分钟前：
　　「（哭泣表情）变天了，好冷！大家注意保暖，别感冒了呀！」
　　很平常的一句话，像是对所有好友说的，但发送的时间，恰好在她从图书馆前匆匆走过之后。
　　叶书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头痛让她的思维有些迟缓，但直觉，或者说，是过于清晰的逻辑，让她无法不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她是因为看到自己脸色不好，匆匆离开，才发了这条状态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否定。太自作多情，也太不“叶书宁”。这大概只是巧合，天气确实糟糕，提醒一句也正常。
　　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在那个状态下点了个赞。然后，仿佛为了掩盖这个略显突兀的举动，她又在下面回复了三个字，语气是她一贯的平淡：
　　「你也是。」
　　发送。
　　锁上屏幕，将手机放到一边。她闭上眼睛，试图将残余的头痛和那点因为一条朋友圈而起的思绪波动一起驱散。
　　窗外，暮色四合，寒冷无声地侵蚀着城市，房间里，只有她平稳却稍显沉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