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女帝》桥夕

29、第 29 章

　　不过数日之间，河西、陇右二镇战云密布，便是普通的百姓人家，也感受到了大战即将到来的氛围。

　　凉州城外的火药作坊之中，姜明昭带着节度府数名工匠督造的攻城火药包也尽数完工，他亲眼看着士卒们将之都封存于防水木箱之中。这些火药包虽然达不到后世烈性炸药的强度，但是相比晚唐的□□来说，烈度要强了至少三成。

　　就在姜明昭这边忙着督造火药的时候，李应灼也没有闲着，她一边配合姜明昭造火药，一边从麾下的士卒千余人中选出百人为先锋，互相配合熟稔引燃、投掷、掩护之法。她希望开战之后，自己能带着这百人先锋在前。正好白水军军使王难得将军对李应灼并不是很看重，觉着她是个女郎，年纪还小。之前立下的战功，更多是凭借郡主的爵位，对麾下士卒满粮饷，待遇最好，真要说起战斗力王难得觉得并不高。

　　让别人闭嘴得最好方式，就是实际行动来说话，李应灼丝毫不理会别人的看发，每天忙忙碌碌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很快半月时间倏忽而过，战前准备都就绪了，王忠嗣升帐点兵，传令三军开拔。数万唐军出营寨，旌旗绵延数十里，浩浩荡荡奔赴赤岭前沿。

　　而待大军到达之时，哥舒翰早已将石堡城内的吐蕃布防摸得一清二楚。石堡城并非是平原上的寻常城池，而是依托孤峰悬崖修建的山顶堡垒。在石堡城的东、南、西三面皆是数百仞的陡峭崖壁，崖下乱石密布，人马绝难攀援；唯有北侧山脊，有一条狭窄羊肠山道可以登上山顶，小径仅容一两人并行，大军根本无法展开，云梯、冲车这类重型攻城器械完全运不上去。山顶分为大方台、小方台两处台地，中间靠一道窄山梁相连，形成两层防御阵地。大方台为主堡，小方台为后堡，就算前沿失守，守军还能退入小方台继续死守。

　　无论是前方的主堡，还是后堡，都是就地取用山间巨型条石垒砌城墙，直接把断崖当作天然墙垣，只在山脊通路处修筑人工石墙，城墙厚重坚固，墙根顺着山体岩石扎根，很难凿掘破坏。城头筑有箭楼、瞭望烽燧，墙沿修满女墙垛口；吐蕃人还在城头堆满滚木、擂石，配备强弓、乌朵抛石索，居高临下，山下一切动静尽收眼底，唐军若是攻城，仰攻的士卒完全暴露在守军的矢石之下。

　　另外吐蕃还在堡内修建屋舍、蓄水池，囤积大量粮食、干柴。根本就不怕唐军的围困，另一方面，吐蕃的援兵可以从赤岭方向源源不断赶来支援此堡。

　　可以说这个石堡城真正算得上是“居高临下，一夫当关。”

　　唐军抵至石堡城下后便寻了地方安营扎寨，石堡城中的吐蕃守军见唐军列阵，非但不惧，反倒于前堡城头上鼓噪叫嚣，箭矢频频射向唐营前沿，尽显轻蔑之意。

　　一连数日唐军数次佯攻试探，皆被城头密集的箭雨逼退，损兵虽少，却彻底印证了石堡城的攻打难度。军中大将们虽然见识过了李应灼和姜明昭的炸药包，但是此时对着这石堡城，还是难免露出忧色。至于普通士卒，更是早已生出畏难之意。

　　中军大帐之内，王忠嗣召集诸将议事，他见众人神色方道：“经过这几日的佯攻，吐蕃人现在肯定是满心得意，以为我们还会如从前一般望石堡城兴叹而毫无办法。”

　　李光弼沉声道：“大帅，石堡城地利得天独厚，姜三郎和李守捉（李应灼）的那个攻城火器，到底能不能破开石堡城，还真是难以论断呀。”

　　一众将领纷纷附和，无人敢言必胜。
　　王忠嗣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于李应灼与姜明昭身上，缓声道：“此战是否能够破局，唯仗攻城火器了。六娘，你既为主谋，尽可直言战法。”

　　李应灼出列躬身道：“禀大帅，石堡城正面窄道杀机重重，不可主力强攻。依我之见，最好是夜袭石堡城。如果是白日的话，势必要遣少量兵马于正面列阵佯攻，虚张声势，牵制城头敌军主力；但是等先锋带火药至城下时，吐蕃人势必能发现我等。届时能否成功，还真不好说。故而夜袭虽难，却也是吐蕃人未曾想到的。姜三哥做了数件有趣的玩意，一定会让吐蕃人大开眼界。我便趁机带着百人精锐为先锋，领火器药包，乘着夜色潜至城下死角，以火药爆开前堡城墙薄弱之处，一举撕开缺口。”

　　李光弼等众将领都好奇起来，哥舒翰问道：“到底是何物事？能帮攻城？”

　　李应灼笑道：“大家应该听说孔明灯，姜三哥作的这个东西，类似于孔明灯，叫做热气球。”

　　诸将闻言，皆是一愣。

　　孔明灯一物，军中将士大多见过，每逢战后祈福、夜间传讯，时常取用，不过是纸灯浮空、随风飘摇，素来只能作讯号、寄哀思，从未有人想过，用类似孔明灯的东西去攻城破敌。

　　哥舒翰眉头微挑，满眼惊疑：“热气球？牛皮所制？此物轻飘飘浮空而上，无风尚且难稳，如何能载物攻城、破这石堡坚城？”

　　其余将领也纷纷侧目，低声议论四起。众人皆知石堡城立于绝岭之巅，山势高耸、山风狂烈，寻常纸灯入夜放飞，尚且会被山风撕扯倾覆，更别说携炸药攻坚，实在闻所未闻。连日佯攻的挫败、雄关的险峻，早已压得众人心头沉甸甸的，此刻听闻这般闻所未闻的奇术，半数人心中仍是存疑。

　　姜明昭见状，自队列中稳步出列，他对着王忠嗣拱手一礼，随即转身面向满帐惊疑的诸将，缓缓开口解惑：“诸位将军，寻常的桑纸飏灯质轻壁薄，自然不耐山风，只能随风飘荡。我与郡主连日琢磨后，摒弃了纸质灯身，改用整张熟鞣牛皮来缝制气囊，厚韧紧实、密不透风，不惧山风撕扯。”

　　他抬手比划形制，“气囊腹中可蓄热烟暖气流，底下设竹笼火盆，装入燃着的石炭，牛皮球便可受到浮空之力而深起。最关键的是，我于气囊两侧加装简易革布风翼，尾处设垂坠配重，可借夜风山势微调方向，虽不能精准定点，却足以稳稳飘至石堡城头空域。”

　　“此物名热气球。”姜明昭语声笃定，“不耗兵马攀爬、不损士卒性命，可凌空越险、自上而下投药。”
　　一语落地，中军大帐瞬时寂静。

　　在场皆是常年戍边、身经百战的宿将，一生征战，见惯了云梯仰攻、投石远击、地道潜行，攻城战法万变不离其宗，却从未见过从天空落火破城的打法。

　　李光弼等人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惊道：“石堡城东南西三面都是悬崖，唯独北面有零石小径能上去，若是吹了北风，确实能将这热气球带到石堡城上空去。”

　　“所以是上天站在我大唐一边，今日吹的乃是北风。”李应灼适时接话，“更位关键的是，吐蕃守军依仗天险，所有布防、箭楼、滚木，尽数针对山下陆路仰攻，重心全在正面山脊窄道，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的攻击来自于天上。”

　　她抬手指向案上舆图中山顶大小方台的位置，继续说道：“今夜三更，姜三郎将于北边后山避风平缓高地升空热气球，借夜风顺势飘入城头上空。待得石堡城上传来爆炸声后，相信吐蕃人看到火从天降，炸自头顶。他们的军心必定大乱，届时我再领火器小队潜至城下死角，爆破城墙缺口，大军再进，石堡城必破。”

　　整套战法说来其实不复杂，但是又彻底跳出了历代唐军强攻石堡城的死局。帐内诸将听得心神震动，先前满腹疑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震撼与振奋。

　　王忠嗣目光沉沉，看向姜明昭，沉声问询：“热气球可稳？药量可控？会不会半途坠落、误伤我军？”

　　姜明昭躬身应答，语气笃定无比：“回大帅，连日备战，我已令匠人赶制五具牛皮热气球，皆反复试飞调校，适配山间夜风走势。药包外层裹厚革防水防火，隔绝升空途中烟火与夜风，延时引信精准可控，绝不会半空起爆、伤及己方。所有升空点位、投放时机，皆已反复计算过，万无一失。”

　　“好！”王忠嗣抚案而起，眼底阴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破城必胜的锐利锋芒，“历来兵家攻坚，皆循常理，你二人以天地为阵、以风云为兵，创出千古未有的奇袭之法。此战，便依此计行！”

　　入夜之后，山风凛冽，星月隐翳，正是绝佳偷袭时机。李应灼只小睡了两个时辰，就起身准备。

　　“郡主，我替您着甲。”周宁自认为和田一是一样的，都是李应灼的贴身近卫，此次夜袭田一跟着一起，却不让她跟着，真是太不公平了。

　　李应灼看周宁那神色，无奈地道：“姜三哥那边还有很有趣的事情，你去帮他吧。”她边说，便披上了姜明昭同工匠们特意为自己打好的甲胄，比此时唐军将的甲胄要轻个十来斤，但是对箭矢等的防御度却更强。

　　“姜三郎那边还有啥有趣的啊？今晚难道他那边不出战么？”周宁有些疑惑地问。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三哥身边就憨憨傻傻的姜二郎在，你过去后可得保护好他啊，莫要让乱箭伤了他。”李应灼叮嘱道。

　　周宁闻言当即应了，心里暗笑郡主和姜三郎这青梅竹马的感情真好！待得李应灼出了营帐，帐外的田一跟上后，周宁便往姜明昭处去了。

　　不多时，北边三里外的平缓高地上，已然一片肃静。

　　姜明昭亲率数十精锐匠人、士卒驻守于此，五具硕大的牛皮热气球静静陈列平地。深色牛皮气囊缝合细密严密，底下的竹制笼架稳固居中，火盆内燃起了石炭，，随着暖气流源源不断地充盈气囊，硕大的球身开始鼓涨颤动。

　　士卒们分工有序，将特制轻质火药药包逐一固定在球身下方挂钩之上，每一枚药包都裹着厚重防火皮革，引信的长度也是计算过的，只待石炭灭后三刻，引信便会点燃。

　　“起球！”姜明昭低声传令。

　　士卒缓缓松脱固定绳索，五具牛皮热气球次第腾空，借着微微的北风，不疾不徐地向着石堡城巅飘去。夜色深沉，牛皮球身暗沉，隐于墨色天幕之中，无声无息，城头值守的吐蕃巡卒抬头瞭望，只见沉沉夜色中微微的炭火光亮，还以为那是流星飘近，全然不知那是杀机将至。

　　姜明昭抬眸紧盯浮空热气球，不过数息，第一具热气球率先飘至石堡城大方台吐蕃主营上空，然后第二具，第三具的位置稍微有些偏，第四具热气球干脆就飘到了石堡城后的小台区，第五具的位置倒是也刚刚好。

　　就是吐蕃士卒议论纷纷惊恐莫名之时，热气球缓缓落下，然后是引信的簌簌燃动，数十枚火药包凌空坠落，在吐蕃兵卒的茫然中爆炸了。

　　一声又一声，巨响接连炸响！

　　烈焰穿破夜幕，火光冲天而起，城头木舍瞬间被炸毁崩塌，囤积的粮草遇火即燃，熊熊大火顺势席卷整片台地。碎石、木屑、火星漫天飞溅，毫无防备的吐蕃兵卒惨叫奔逃，原本整齐有序的城头阵地，惊恐声此起彼伏。
　　连绵的爆炸声震彻山谷，山巅火光层层叠叠。吐蕃守军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当即许多士卒不是逃散就是跪倒祈求天神饶恕，军心大乱。

　　时机已至！

　　山下暗处，静待多时的李应灼望见城头漫天火光，当即振臂下令：“全线突进，贴墙布药，爆破缺口！”

　　一百精锐士卒应声而动，借着城头大火照亮的微光，借着敌军大乱的空档，不过片刻，便都潜行至城墙下方。虽然石堡城的墙体是依山而筑，墙体大多相当牢固，却因常年风雨侵蚀，也有墙根暗藏裂隙，正是放置炸药包的浩地方。

　　“赶紧地，布置好药包！”李应灼低声传令，边俯身将两个火药包摆放好位置。她知道单个炸药包的爆破威力不足，便令士卒将药包层层叠叠，贴紧墙根裂隙排布，引线统一收拢，确保引爆之时药力汇聚、一击破城。

　　士卒们训练多时，动作都很娴熟利落。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所有火药包尽数布设完毕。姜明昭环视四周，沉声道：“全员后撤，赶紧地后撤！”

　　李应灼待所有人尽数撤离至少五十米，她才停下亲手攥住总引信，深吸一口气，果断引燃。

　　星火簌簌作响，顺着引线飞速蔓延，她才转身飞速朝前跑去，田一更是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半拉着她跑。

　　又不过数息间，便听轰然数声巨响接连炸响，山摇地动，火光冲天！漆黑的夜色瞬间被耀眼烈焰染红，厚重的石城墙在狂暴的药力冲击下，轰然开裂、坍塌，碎石废渣漫天飞溅，烟尘滚滚弥漫整段城墙。

　　原本固若金汤的石堡城墙，硬生生被炸出一道数丈宽的巨大缺口！墙后驻守的吐蕃兵卒猝不及防，尽数被乱石掩埋，残嚎惨叫混杂在硝烟之中，城头守军此时完全乱了。

　　“缺口已开，全军冲锋！”王忠嗣立于中军高处，望见火光缺口，当即挥剑下令。

　　号角彻响山谷，蓄势待发的唐军精锐齐声呐喊，手持刀矛，顺着炸开的缺口悍然杀入城中。吐蕃守军惊魂未定，阵型彻底溃散，仓促之间无从抵挡。唐军士气大振，人人奋勇争先，从夜半激战至次日拂晓，晨光破晓之时，石堡城城头的吐蕃旗帜彻底坠落，取而代之的是大唐的旌旗迎风猎猎。

　　吐蕃人占据的石堡城，让大唐边境数十年死伤无数将士的绝险雄关，终于彻底克复。

　　晨雾顺着山坳缓缓漫入城关，吹散最后一缕硝烟。各部兵马正忙着清剿残余藏匿的吐蕃兵、修缮破损城防，城头人声错落，却再无厮杀嘶吼。

　　姜明昭在晨光初起时看间了在城墙缺口处的李应灼。
　　她只是静静立在方才爆破的残墙之侧，望着那些在搬运伤员的士卒，以及缺胳膊断腿的吐蕃俘虏。

　　“六娘。”姜明昭走近她，“你忙了大半个晚上，回营洗漱后吃点东西后睡一会儿吧。”

　　李应灼看向姜明昭：“那些吐蕃人以为是神魔发怒，他们不知道是因为我的缘故，他们才丢了性命，断了胳膊腿。”

　　“可是三娘你说过，吐蕃人历史上曾占据西域，断绝丝路，也曾多次冲入长安烧杀抢掠。从今日起，赤岭在唐军手中，未来吐蕃人再想犯河西青海，都不容易了。”

　　李应灼也只感伤了这会儿，她笑了笑道：“此战之后，无论是李光弼还是哥舒翰，他们都不会再因为我们的年纪而轻视我们了。我们真正地在军中有了一席之地了。”

　　“所以我们做的一切都没有错。”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上，远处的田一和周宁正猜测着“热气球”能在空中飞的原因，还是姜明晖姜二郎丢着石头玩着实在饿得很了，才喊道：“三郎，我饿了，该吃饭了！”

　　李应灼和姜明昭这才回了营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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