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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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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应灼自这日起,每天见到杨玉环的时间都很有限,请安过后就被温嬷嬷带回了她的小院里。同时也让她看清楚了一些事情的真相。
至于便宜父亲寿王李琩,也见了两次面,是个性格温和长相颇为端正的青年,对李应灼这个嫡女的态度也算温和。
李应灼不知道李琩察觉到他妻子的不对劲没有,但是她作为女儿,是感受到了杨玉环对她这个亲生女儿的日渐变深的疏离。
李应灼看着自己的小小的身躯,她即便有心告知便宜娘亲,唐玄宗那个老登给你的宠爱是有限的,你最后的结局是一根白绫香消玉殒。估计便宜娘亲也不会相信的。
至于说告诉便宜父亲李琩?
李应灼想都没想过,这件事情李琩是完全护不住妻子和他这个小家庭的。因为那个掠夺他妻子的男人,既是他的父亲,也是这个国家最高的统治者。
作为儿子无法反抗父亲,作为臣子无法反抗君王。
李应灼看得很清楚,当李隆基对儿媳生出心思之后,所谓的伦理道德、父子亲情都不复存在了。至于杨玉环,无论她的意愿是什么,都不重要。
李应灼想通了后,就老老实实做一个三岁幼童了,每天该吃吃该玩玩,碰到去给便宜父亲母亲请安的时候,就多撒撒娇争取多刷点好感度上去。
如此,时光如流水,蝉鸣渐稀秋风乍起时,寿王府中的气氛便是李应灼这个小小的孩童都察觉到其中的暗涌。
这日,李应灼正在园中追着温嬷嬷做的藤球跑来跑去,就听到院外侍女们问安的声音,“大王安好。”
李应灼扑在藤球上抱住它,还不待起身,就被大踏步走来的李琩给抱了起来,“小六娘,走,和父王一起去你母亲那里。”
李应灼在便宜父亲胳膊上向上挣了下调好位置,这才开口:“父王,我早上见过母亲了。”
“母亲那里有祖父送来的大珠子呢,母亲今天还分了好多珠子给六娘哦。”李应灼早上在杨玉环那里的时候,见到了传说中的高力士,他替玄宗送了诸多奇珍异宝来的,其中最让人惊叹的是一斛南海珍珠,颗颗浑圆饱满不说,还都是成年人大拇指大小。
寻常人家一颗南海珍珠都很难得,但是对于帝王而言,这么一斛珠子却只是讨女人欢喜的寻常物事。
李应灼觉得大约是自己今天撒娇撒得恰到好处,便宜娘亲不但把这珍珠分了一半给她,还将玄宗赐下的布料、珍玩也给了不少。
李琩听到李应灼的话,心里实在是憋闷之极,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六娘,父王那里也有许多小女娘喜欢的珠宝器物,稍后父王让人都给六娘送去。六娘,一会儿你见了你母亲就告诉她,我们都离不开她,六娘最爱她,好不好?”
李应灼心里叹息,嘴里还是应下了。
李应灼被李琩抱着往正院走去,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手里还攥着那颗藤球,球面上缠绕的彩色丝线已经被她的小手汗湿了一片。
“父王,”李应灼仰起小脸,努力让自己三岁的身躯做出最天真无邪的表情,“其实除了阿娘,六娘最喜欢父王了。”
李琩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轻“嗯”了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随着李琩的到来,正院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侍女们垂首立在廊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正厅的门帘低垂着,从缝隙里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大王,”守在门口的侍女屈膝行礼,声音细若蚊蚋,“王妃正在……梳妆。”
李琩将李应灼放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掀帘而入。
杨玉环背对着门口坐在妆台前,一袭淡紫色的罗裙铺散在榻上,如流云般迤逦。她正拿着一支金镶玉的步摇在发髻间比试,从铜镜的倒影里能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阿娘!”李应灼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扑到杨玉环的膝边。
杨玉环低头看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才弯起唇角,将步摇插回妆奁中,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六娘来了。”
她的手指冰凉,触在李应灼的额头上,像是最冰凉的玉。
“玉环,”李琩站在厅中,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今日高力士又来过了?”
杨玉环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李应灼抱到膝上,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是。圣人赐了些东西,我已经让婢子们收进库房了。”
“一斛南海珍珠,”李琩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是些东西?”
妆台上的铜镜映出李琩的脸,他站在光影交界处,半张脸隐在暗处。李应灼趴在自己母亲的膝头,能感觉到杨玉环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些许地僵硬了。
“大王此话何意?”杨玉环的声音冷了下来,“圣人的赏赐,难道我还能拒收不成?”
“我并非此意。”李琩上前一步,在李应灼面前蹲下来,与女儿平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一汪深潭,“六娘,去院子里玩一会儿,父王有话与你母亲说。”
李应灼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从杨玉环膝上滑下来,迈着小步子往门外走。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琩单膝跪在杨玉环面前,双手握住她的手,仰着头在说些什么。杨玉环侧着脸,从李应灼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美丽但平静无波的脸庞。
李应灼被温嬷嬷牵着手带出院子,藤球在脚下滚了两圈,她却没有去捡。
“六娘子,”温嬷嬷蹲下来替她拢了拢衣襟,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去西边的桂花树下玩,那儿晒得着太阳。”
李应灼仰头看了她一眼。这个老嬷嬷早年在武惠妃身边此后,后来跟着李琩去了宁王府,再后来到了李应灼的身边。她比谁都清楚,当高高在上的君王任性时,所有的束缚都不会存在,他要的一定会得到。
李应灼点了点头,捡起藤球后任由温嬷嬷把她抱起来,往西边走去。
跨过月洞门的时候,李应灼听见正厅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茶盏摔碎在地上的声音。温嬷嬷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走得更快了。
正厅内,碎瓷溅了一地,茶水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你疯了?”杨玉环猛地站起身,罗裙扫过案几边缘,带得笔架上的狼毫滚落下来,“这是圣人赐的越窑秘色瓷,你——”
“我疯了?”李琩的声音终于不再温和。他站起身,眼眶发红,却还在极力克制着音量,“杨玉环,你看看这院子里,哪一样东西不是圣人赐的?你的步摇,你的罗裙,你的珍珠——”他指着妆奁,指尖微微颤抖,“连你今日敷的胭脂,都是宫内省特制的!”
杨玉环的脸色白了白,随即冷笑:“寿王殿下这是要治我的罪?我倒是想问问,圣人赐物,我若不收,是什么罪过?寿王府拒收天恩,又是什么罪过?”
“你可以称病,可以闭门,可以——”
“可以什么?”杨玉环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可以抗旨?可以让高力士空手而归,好让圣人在兴庆宫里记恨?可以自尽?让天下人知道杨氏女不敬君上而自裁?”
李琩闻言顿时僵在原地。
“殿下,”杨玉环缓缓坐下,手指抚过妆台上那支金镶玉的步摇,“你我都清楚,这不是收不收珍珠的问题。”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琩的肩膀垮了下来。他重新跪下去,这次双膝都落在了碎瓷上,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玉环,跟我走吧。我们离开长安,去封地,去——”
“去哪儿?”杨玉环低头看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深潭里投入了一颗石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殿下,您的封地在哪儿?您的食邑又在哪儿?哪一寸土地,不是圣人的?”
她伸手,轻轻抚上李琩的脸颊,指尖冰凉:“你是圣人的儿子,我是你的妻子。这层皮,这层骨,这口气,都是圣人给的。他要拿回去,我们有什么办法?”
“那六娘呢?”李琩握住她的手,声音嘶哑,“她才三岁,她今日还跟我说,她最喜欢父王——”
杨玉环的手颤了颤。
“她什么都不知道,”李琩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她只知道母亲今日给了她好多珍珠,好多漂亮的布料。她扑在你膝上的时候,你的手是凉的,玉环,你连抱她的时候,都在发抖——”
“够了!”杨玉环猛地抽回手,别过脸去。铜镜里映出她的侧脸,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李琩,你以为我不疼吗?你以为我每日坐在妆台前,看着这些赏赐,心里只有欢喜而没有害怕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是寿王妃,是杨氏女,是——”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是一个无法主宰自己命的女人而已。”
“你可以抗旨,告诉高力士你只想做寿王妃。如果他硬要强夺子妇,得到的只会是天下人的唾骂,是一具尸体。我再去求宁王伯,让他出面劝圣人……”
“抗旨?”杨玉环转过身来,唇角弯起一个凄凉的弧度,“如果最终他还是不同意呢?甚至是恼怒我的抗旨,我的母亲,我叔伯姐妹们,我杨氏一门几十口人命呢?殿下,你护得住吗?”
李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护不住,”杨玉环替他说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因为你连自己都护不住。你是圣人的第十八子,你的母亲武惠妃死了,你在朝中没有根基,你的兄长们——”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李琩缓缓低下头,看着膝下的碎瓷,看着洇开的茶水,看着自己在青砖上的倒影。那个倒影模糊而扭曲,像一个笑话。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已经打算放弃我与六娘了?”
杨玉环没有回答。她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那支步摇,在发髻间比了比,又放下,换了一支更素净的银簪。
“玉环——”
“殿下,”她打断他,从铜镜里看着他,“你该带六娘回去了。她在外面待得太久,会着凉的。”
李琩慢慢站起身,碎瓷从他膝头的衣料上滑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服,沾了茶渍和灰尘,狼狈不堪。
“我今日来,”他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没有回头,“本想让你看在六娘的面上,多想想的。六娘……六娘总是你亲生的女儿。”
杨玉环的手指停在银簪上,指节泛白。
“她今日说,她最喜欢父王,”李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可我知道,她最想要的,你这个母亲能像以前一样,笑着抱她。“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杨玉环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的女人美丽而苍白。
片刻后,严姑姑自帷幕后转出,她看向杨玉环,轻声道:“娘娘,您是否改主意了?”
杨玉环缓缓地摇摇头,美丽的双眼熠熠生辉,不见半分伤感,“姑姑,开弓便没有回头箭。当初我既然走出了这一步,就只能继续往前走,绝对不能回头,也不会回头了。”
窗外,李应灼正被温嬷嬷牵着往回走。她挣开嬷嬷的手,跑到月洞门边,探头往正厅的方向看。
门帘低垂,里面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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