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总爱上驻村的我》舞春

2、山路十八弯 她的头像是

　　龙潜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面前是一块占据了整面墙的电子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项目进度表、技术参数和风险评估报告。他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整个人绷得很直，像是随时准备上战场战斗。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全是清源科技的核心技术人员。技术总监正在汇报第三代水质监测传感器的野外测试数据，语速很快，手里的激光笔在屏幕上指来指去。其他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只有龙潜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电显示“爷爷”。
　　他没接，爷爷最近的每一通电话，内容都差不多，要么是催他回去接手远山集团，要么是骂他三十好几了也不知道给他找孙媳妇，要么两者兼而有之。不管哪一种，他都没兴趣在一个技术评审会上跟老爷子吵架，不接也罢。
　　电话响停，但隔了不到十秒钟，又响了。
　　龙潜看了一眼技术总监，示意他继续，自己拿起手机走出了会议室。他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华灯初上的车水马龙。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老爷子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我腿摔断了。”
　　龙潜的心揪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怎么摔的？”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已经变了，刚才那点不耐烦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别管怎么摔的，你马上给我滚回来。”
　　“爷爷......”龙潜深吸一口气，他有点怀疑这又是他爷爷骗他回去劝他接班的“把戏”。
　　“还有，你回来之后，给我去见一个人。”
　　龙潜皱起了眉。他家“总司令”后半句话的语气跟前半句完全不同，前半句是命令，后半句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藏着什么后手。他跟龙远山斗智斗勇了这么多年，对这个老头的每一种语气都了如指掌。这种语气他以前见过，通常是老头要放大招之前的铺垫。
　　“见谁？”他警惕地问。
　　“一个好姑娘。”
　　电话挂了。
　　龙潜拿着手机站在窗前，半天没动。他原以为老爷子打电话又是老生常谈接班的事。从他十八岁出国留学那年明确表示不接手远山集团开始，爷孙俩之间的每一次通话都绕不开这个核心议题。老爷子用了各种方法，软的硬的、威逼的利诱的，甚至有一年春节在董事会上当众宣布要把他列为集团接班人，逼他就范。龙潜的反击是第二天就注册了清源科技，彻底跟远山划清了界限。
　　老爷子气得砸了一整套紫砂茶具，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套，养了十几年的壶，说砸就砸。
　　那之后爷孙俩的关系就僵了。龙潜不是不孝顺，他每个月都给老爷子打钱，逢年过节必回，但就是犟着坚持自己创业。
　　奶奶去世之后，老爷子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去年因为龙潜又一次拒绝他安排的相亲，两人大吵一架，当天晚上，老爷子就收拾东西进山自己住，谁都拦不住。龙潜多次派人去接他出山，去的人每次都被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滚了回来。
　　“一个好姑娘”？山里能有什么好姑娘？大仙变的狐狸精吗？明摆着又是要给他安排相亲。但既然他说摔断腿了，不去看一下究竟，龙潜总是觉得不放心。
　　龙潜回到会议室，会议室里的人看见他的表情，自动安静了下来。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回座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技术总监说了一句话：“测试数据今晚发我邮箱，评审会改到下周。”
　　“龙总，您要去哪？”秘书张小军问。
　　龙潜把外套甩到肩后，头也没回地说：“进山。”
　　导航显示全程五个半小时，凌晨一点半能到。他开得不快，夜间的山路不好走，远光灯打出去只能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路面，其余的一切都沉寂在黑暗里。越往山里开，信号越差，车载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沙沙”声。
　　龙潜开了六个小时的车。高速公路走到尽头，转国道，国道转县道，县道转村道，最后一段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旁的山体高耸陡峭，茂密的植被几乎要把路面吞掉。他的车是一辆黑色路虎，底盘高，越野性能好，但在这种路上也只能慢慢挪。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公文包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后排座位上扔着他的西装外套和领带。他出公司大楼的时候还是全套商务装扮，开到一个服务区的时候把领带扯了，西装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总算舒服了一些。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他被一道反光闪了一下眼睛。反光来自一块铁皮警示牌，上面用红色油漆写了“前路塌方，车辆掉头”八个大字。
　　龙潜踩了刹车，皱眉盯着那几个正楷大字。
　　掉头回镇上？镇上有没有像样的旅馆都是个问题。继续往前？万一真的塌方过不去，再掉头就更难了。这条村道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行，刚才开过来的路上他已经领教过了，连个能掉头的地方都没有。
　　“咚、咚、咚。”车窗玻璃被敲响，龙潜转过脸一看，差点被吓死。
　　一个圆滚滚反着光的脑袋正扒拉着他的车窗往里瞧，晚上光线不好，车灯的光线不足以让他判断窗外是个什么东西。
　　“您好，您是要进山吗？”圆脑袋发出的甜美女声，让龙潜放下半颗心以及半个车窗。
　　龙潜从半个车窗看到一个女孩子戴着圆圆的头盔，一双大眼睛很明亮，那双眼睛透过玻璃面罩直勾勾地看着他，甚至还微微地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知道自己不是遇上山鬼，龙潜稍微放下心来，将整个车窗打开。
　　那个女孩子跟他说：“前面塌方了，路走不通。”
　　龙潜看了她片刻，问：“这个路牌你写的？”
　　“是啊。”女孩子点头。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后。路边停着一辆摩托车，黑色嘉陵70款式，老得掉漆，车身到处都是泥土的痕迹，车把上挂着一个黄色的备用头盔，后座上绑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典型的摩的载客配置，他在心里下了一个判断。在这种偏远的山村里，总有那么几个村民会在路边等着，专做过路车的生意。前面塌方过不去？那就坐我的摩的绕小路吧，收你多少钱看情况，这种套路他之前跑项目的时候，在偏远地区见多了。他不想跟这种人纠缠，他眯眼观察了前方的路况，车灯照到的三十多米外的路看起来很正常，他打算赌一把，赌前面的路没有塌方，或者障碍已经被清除。他不想让这个写警示牌拦路做生意的女人得逞。
　　“谢了。”他的语气一点客气都没有，然后升起车窗，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戴头盔的女人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尾灯，一动不动地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她的摩托车。
　　龙潜没有多想。他开得很慢，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等着看到底有没有塌方。
　　答案在大概八百米后揭晓了。
　　龙潜皱着眉头盯着前方的泥路，原来的路基被山体滚落的石头掩埋，仅余一米左右的空间可以通行，显然，他的路虎过不去，好了，他心想，现在掉头也难了。简直头大，龙潜有些抓狂，老爷子没事跑来这种山旮旯做什么！
　　他挂倒挡，开始尝试掉头。过程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路面太窄，车太大，方向盘打死也只能转一个有限的角度。他倒了大概两米，车轮就开始往路沿上碾，路沿外面不是平地，是一道将近一米深的排水沟。他下了车，站到路沿边上往下看了看，在脑子里估算距离和角度，然后回到车上，继续倒车。
　　“停停停停停！”
　　一个急促的女声从车后面传来，龙潜赶紧踩了刹车。
　　女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到他的车窗旁边，头盔的面罩都没来得及推上去，声音闷闷地从面罩后面传出来：“你再往后倒三十公分，右后轮就悬空了，下面是沟。”
　　龙潜看了她一眼，是刚才想接客的女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他注意到她的摩托车停在身后大概十米开外的树下，车灯还亮着，黄色的光柱照着尘土翻飞的路面。
　　“我来帮你指挥。”女人的语气很自然地切换到了帮忙模式，好像完全不记得刚才他甩了她一脸尾气的事，“你挂倒挡，我喊停你就停。”
　　龙潜犹豫了一秒，他不喜欢被人指挥，更不喜欢在这种陌生环境里被迫接受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的帮助。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排水沟确实太近了，天又黑，他没有把握判断安全距离。
　　他把车窗放下来，挂倒挡。
　　“倒。”
　　女人站到车尾侧方，一只手举起来，掌心对着他。
　　“继续倒……慢点……再慢点……”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跟年龄不太匹配的笃定。龙潜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手势，慢慢松刹车。
　　“继续……继续……好，方向往左打一点……再打一点……”
　　龙潜按照她的指示往左打了方向。
　　然后他听到一声闷响。
　　车身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了金属碰撞硬物的声音。
　　龙潜把刹车踩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果然不能随便相信别人。
　　他睁开眼的时候，孙紫雯已经跑到了车身右侧，正弯着腰往后轮的位置看。她的动作很快，蹲下去，借着车灯的余光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把头盔面罩往上一推，露出一整张脸。
　　那张脸此时很精彩，带着一半的歉意，又有一半明显是想找地缝钻进去的窘迫。
　　“撞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在跟老师坦白，“你的车屁股撞到路边的大石头了......”
　　龙潜下了车，走到右侧，冷着脸看着一块大石头嵌在车屁股后面，车体明显凹陷。
　　“对不起、对不起！”孙紫雯已经摘了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双手合十在胸前，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是我的错，我说打方向的时候没看好右边。你放心，这个我会赔的，你把修理费告诉我，我不赖账。”
　　龙潜看了看车屁股，又看了看她，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头发全压塌了，有几根翘在头顶上，样子有点滑稽。她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歉意，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等他宣判。
　　一个开摩的拉客的，要赔路虎的修车费，她大概不知道这种进口车修一次要多少钱吧。
　　“算了。”他语气平淡地说。
　　“不行，不能算了，是我的错，我得承担相应的责任，”女人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抬头看他，“你加我微信，修理费多少，到时候你跟我说，我转给你。”
　　龙潜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执拗。这种执拗让他觉得自己如果再不答应，她可能会骑着摩托车追到他家里去。
　　他只好拿出手机，扫了她的码。
　　她的头像是山路十八弯，跟她的人一样土；微信昵称“大山里的女人”，土得十分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