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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温如玉   温如玉 ...

  •   温如玉第一次见到阿酌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眼角的淡痣。不是因为它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那颗痣的位置。医修典籍里有一种极罕见的先天症候,患者会在特定穴位上生出朱砂色的痣,那是经脉天生有缺的外显。阿酌眼角的痣不是朱砂色,只是浅淡的褐色,但位置恰好压在足少阳胆经的瞳子髎穴上。
      当时她没有说什么。对初次见面的人说“你可能经脉有缺”,既无礼又武断。但她在递复元丹的时候指尖故意多停留了半拍,借着触碰的瞬间探了一丝灵力进去。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指尖微微发凉——这个人的经脉不是有缺,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重新编织过。每一条经脉都曾经断裂,又被某种极其高明的手法接续回去。断裂的位置、接续的手法、灵力流转的痕迹,都不像是人间医修能做到的。
      这让她在复元丹之外又暗暗加了一味安神草。不多,只是想着至少能让他少做几个噩梦。后来江行舟来找她组队,说队伍里有“一个天生剑骨的小公子”,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不是因为剑道大会,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近距离观察阿酌的身体状况。
      决赛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她挎着药箱走进后山小院的时候,阿酌正蹲在老松树下画今天的圈。圈画到一半,他捂着嘴咳了两声。声音不大,但温如玉听到咳声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痰音——不是风寒那种浑浊的痰音,是更轻更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肺经里碎裂又愈合的声音。
      “阿酌,例行复查。”她把药箱放在石桌上打开,取出脉枕。
      “昨天不是查过了。”
      “昨天是外伤检查,今天是经脉复查。不一样。”她在脉枕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示意阿酌把手放上来。
      阿酌在老松树下坐下来,卷起袖子伸出手腕。他的手腕很细,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腕骨突出但并不突兀,和整个人一样,有一种过于精致带来的脆弱感。温如玉三根手指搭上寸关尺,灵力如细针一般探入阿酌的经脉。她闭上眼睛,神识随着灵力沿着手太阴肺经缓缓推进。肺经主气,是人体经脉的源头之一。上次她探出阿酌经脉有三处微损,给了复元丹,预估七天能愈。今天是第六天。
      三处微损确实已经愈合了。但她发现了新的东西——在已经愈合的微损下方,更深一层的经脉壁上,有一道极细极淡的旧痕。不是新伤,是旧伤愈合之后留下的疤痕。这种旧痕遍布阿酌全身——每一条经脉都有。手太阴肺经、手少阴心经、足阳明胃经、督脉、任脉,每一条主要经脉上都有数量不等、深浅不一的旧痕,密密麻麻,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碎过,又重新拼接起来。
      “你的经脉受过很重的伤。”温如玉收回手指,睁开眼睛看着他,“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有人在断裂的位置用了极精妙的接续术,每一处断裂都接得天衣无缝。这种手法我只在古籍里见过,被称为‘回天续脉术’,需要施术者同时精通医道和剑道,以剑意为引、以灵力为线,将断裂的经脉一针一针缝回去。但这种记载是传说级别的,整个修仙界已知的历史中没有真正出现过施术成功的记录。”
      阿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截细瘦的手腕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皮肤光洁,血管安静地伏在皮肤下。如果不探入灵力,根本看不出里面曾经碎过。
      “我不记得。”他说。
      “你当然不记得。回天续脉术的代价是记忆——被续脉的人会丢失续脉期间的所有记忆。如果施术的时间足够长,丢失的记忆可能长达数年甚至数十年。”温如玉从药箱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修典籍,翻到夹了红叶书签的那一页,“这是天机阁药堂珍藏的《续脉古录》,里面记载了回天续脉术的完整过程。续脉期间的记忆无法保留,因为施术者需要进入被续脉者的神识深处,用剑意切断记忆与经脉之间的连接——不切断的话,经脉断裂的剧痛会让被续脉者活活疼死。”
      “你是说,有人用剑意切断了我的记忆,为了救我?”
      “对。而且这个人一定和你关系极深。回天续脉术是禁术——不是因为邪恶,而是因为太危险。施术者的灵力消耗极大,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的经脉也搭进去。医修典籍上说,‘非至亲至爱之人,不可为也’。”
      阿酌沉默了很久。老松树的树影在他脸上缓缓移动,把那双浅色的眼睛一半映在阳光下、一半藏在阴影里。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的失忆是被贬下凡的代价——天道化身因生“情”被贬,封印记忆和力量,这是夜无痕告诉他的,也是他自己在病发时隐约感觉到的。但如果温如玉的发现是对的,那他的失忆就有两层:一层是天道封印,封住了他作为堕神的记忆和力量;另一层是回天续脉术,有人在他经脉尽碎的时候用禁术救了他,代价是那段时期的记忆。
      续脉之前的记忆被天道封印封着,续脉期间的记忆被禁术抹掉了。他把自己的手腕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道握剑磨出的红痕,忽然觉得这只手比想象中更陌生。到底是谁用剑意替他续了脉?能让堕神经脉尽碎的伤,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你还好吗?”温如玉合上医书。
      “没事。”阿酌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站起来走到老松树旁,拿起石刀在树干上刻了第三十八道刻痕。刻完之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十八”。动作一丝不苟,画完放下石刀,“这件事先不要告诉谢忱。”
      “为什么?”
      “明天就是天道降临的日子。”阿酌转回身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松针投下的阴影里安静地亮着,“他在为明天做准备。铸剑、排阵、安排护山大阵的配合——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如果他现在知道我的经脉曾经碎过,他会分心。会去想是谁伤了我、怎么伤的、会不会再伤一次。这些事可以等明天之后再想。明天之前,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站在他旁边,我拔得出剑。”
      温如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好。明天之后再告诉他。”
      阿酌继续画他的圈,温如玉低头收拾药箱。脉枕放进最上层,医书放在中间层,复元丹和续骨生肌膏放在最下层。收拾到药箱底层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包,是她昨晚整理药堂库存时无意间发现的。她把布包拿出来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颗丹药。丹药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通体银白色,表面流转着某种和普通丹药截然不同的光泽。那不是灵力,是剑意——极其微弱但极其纯粹的剑意,被封存在丹药内部,历经不知多少年都没有消散。
      “这是什么?”阿酌低头看着那颗银白色的丹药。
      “剑意凝丹。”温如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天机阁药堂最底层的库存里找到的。它被锁在一个单独的药匣里,匣子上刻着八百年前的阁主印记。我在药堂三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丹药。它不是用灵材炼制的——是用剑意凝成的。有人把自己的剑意从体内剥离,压缩、凝练、封存,做成了这颗丹。”
      “剥离剑意会怎样?”
      “剑意是剑修的本命之物。剥离剑意,等于自废一半修为。而且剥离的过程极痛——是经脉断裂那种级别的痛。”
      阿酌伸出手,指尖悬在剑意凝丹上方半寸的位置。丹药内的剑意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接近,银白色的光芒忽然亮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他想起了温如玉的话——回天续脉术需要施术者同时精通医道和剑道,以剑意为引、以灵力为线,将断裂的经脉一针一针缝回去。而天机阁药堂深处,藏着一颗八百年前的阁主用自己剑意凝成的丹药。
      “八百年前那位阁主,是不是从云梦泽回来之后,做了一些事?”
      温如玉翻开《续脉古录》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和谢忱师尊书房里那本剑谱上的朱砂批注一模一样——“余自云梦泽归,得见堕神续脉之法。恐后世无能用者,留剑意凝丹一枚,封于药堂。待有缘人。”落款是“天机阁第七代掌教,陆问心”。
      阿酌指尖触到剑意凝丹的瞬间,丹药内的剑意化作一道极细的银光钻入他的指尖,沿着手太阴肺经逆行而上。他没有感觉到痛——只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熟悉的暖意,像是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隔了八百年的时光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银光在他的经脉深处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剑意凝丹恢复了原状,只是表面的光泽比刚才黯淡了几分。
      “它认出你了。”温如玉将剑意凝丹重新包好放回药箱,“这颗丹在这里封存了八百年,历代医修都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直到今天——它等的人是你。”
      阿酌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那道银光钻入的位置,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极淡的白点,形状像一颗微缩的星辰。“陆问心。他认识前世的我。”
      “不仅认识。他用剑意替你续过脉,留下这颗丹,还在剑谱上给你留了十二式剑法。”温如玉合上药箱站起来,“八百年了,天机阁每一代掌教都在等堕神回来。他们不一定知道自己在等谁,但他们留下了所有能留的东西。剑谱、丹药、护山大阵——这些都是为你留的。你不只是谢忱从云梦泽带回来的朋友。你是天机阁等了八百年的人。”
      阿酌把手按在胸口。掌心下是那个曾经出现过黑点的位置——在天道影卫来袭时,他体内的封印松动,黑点曾在皮肤下旋转。他把它压回去了,用谢忱渡给他的灵力和自己的意志。但现在想想,他能压回去也许不只是靠意志。他体内那些被剑意续过的经脉,可能在替他承受了一部分封印的冲击。
      八百年前有人用剑意替他续了脉。这个人现在已经不在了,但他留下的剑意凝丹还在,他留下的剑谱还在,他留下的天机阁还在。谢忱的师尊说天机阁等了八百年,等的是堕神。但阿酌觉得不是。陆问心等的不是堕神——他等的是一个被他亲手救过的人。等那个人经脉愈合之后重新站在他面前,拔一次他留下的剑。
      当天下午,温如玉去给江行舟换药。决赛之后江行舟的虎口裂伤是她亲手缝的,缝了七针,每一针都细密均匀。今天拆线。
      “疼你就说。”她把拆线剪消了毒。
      “不疼。”江行舟一脸大义凛然,但剪刀刚碰到线头他就“嘶”了一声。温如玉没有拆穿他,只是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拆到第三针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今天早上我给阿酌复查,发现了一些事。他体内有两种封印痕迹——一种是天道封印,封住了他的记忆和力量;另一种更隐蔽,是医修禁术留下的。回天续脉术。”
      江行舟的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八百年前那位天机阁主,用禁术救了阿酌?”
      “对。”
      “那阿酌岂不是欠天机阁一个大人情?”
      温如玉剪断最后一根线头,用药棉轻轻擦拭愈合的伤口。“不是他欠天机阁——是天机阁自愿的。不止八百年前那位阁主,还有谢忱的师尊。他明知阿酌是堕神,明知开启护山大阵等于向天道宣战,还是决定替他挡。还有谢忱,还有你我——我们都是自愿的。不是为了堕神,是为了沈酌。会扫地,会练剑,会替不认识的人说话,种桃花枝会挖坑,喝药会翻碗,赢了比赛给每个人夹公平的菜。我们认识的不是堕神,是沈酌。”
      江行舟低头看着自己拆了线的手掌。虎口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疤痕。他用这只手挡了方云起一剑,方云起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江行舟”。不是天机阁某个普通的刀客弟子,是江行舟。
      “明天天道就要来了,”他说,“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温如玉将拆下来的缝合线收进小瓷瓶里,“但刚才我去后山,看到阿酌在练剑。不是一个人练——是拉着谢忱、夜无痕一起练。谢忱守阵眼,阿酌攻正面,夜无痕在侧面游走。少两个人,他们就三个人练。他说‘明天我们五个人都在’。不是问句,是陈述。就好像他已经看到了明天的结果——也许打得赢,也许打不赢,但我们五个人,一个都不会少。”
      当天晚上,五个人在后山小院吃了最后一顿安静的晚饭。食堂二楼今晚没开,是温如玉借了药堂的小厨房做的——四菜一汤,外加一碟腌萝卜。她很少下厨,但这顿饭是她主动要做的。菜式很简单,每一样都是普通的家常菜。红烧肉是江行舟爱吃的,清蒸鱼是夜无痕提过一次的,时蔬是谢忱习惯的口味,汤里放了阿酌喜欢的赤芝。
      “明天。”江行舟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夜无痕,“天道本体亲至,护山大阵只能挡一炷香。一炷香之后,就是我们五个对天道。怕不怕?”
      夜无痕把那块肉塞进嘴里。“我是前魔门暗卫,天天被人追杀,早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了。”
      谢忱放下筷子。“护山大阵开启的时机由我师尊掌控,天道一进入天机阁范围就会触发。一炷香,够我们五个人结阵。阿酌正面,我左翼,江行舟右翼,夜无痕游击,温师姐后排。”
      “阵眼不用人守?”江行舟问。
      “明天没有阵眼。”谢忱说,“没有防守,没有后方。五个人都是剑。”
      阿酌站起来端起桂花酿——今天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少年游。”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深夜,阿酌坐在老松树下擦剑。三柄剑并排靠在树根上——“不夜”、“不寐”、“长相思”。他擦完一柄换下一柄,每柄剑都擦得锃亮。谢忱也在擦剑,他的“不悔”横在膝上,剑身上的银纹在月光下稳定地亮着。夜无痕没有擦兵器——他在用油石仔仔细细地磨那两柄峨眉刺。补过的裂纹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和谢忱短剑上的银纹是同一种颜色。温如玉坐在老松树的另一侧,面前铺开一块白布,将明天可能用到的伤药、银针、绷带、解毒丹一样一样排好,每一样都用小瓷瓶分装,瓶身上贴着工整的标签。
      江行舟还在练刀。右手拆了线之后握刀还有些不习惯,虎口的疤痕在发力时会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落在老松树树干上同一个位置。树皮上的刀痕已经将近二十道,深的浅的,正的斜的,全都是“破障”的落点。
      阿酌擦完最后一柄剑,把“长相思”举到月光下。墨蓝色的剑身上,他为这柄剑注灵时留下的纹路和谢忱锻打出的银纹交织在一起,像是两股不同方向的水流在剑身上汇合了。他把剑收好,走过每个人面前。
      先走到夜无痕面前,把“不寐”放在他膝上。“明天借你。它是不夜的孪生剑,阵眼里守了千年。你是暗卫,习惯用双兵器。峨眉刺太短,天道不会让你近身。这柄剑比你高半个头,但你用得动。”
      夜无痕握住剑柄掂了掂分量,然后抬头露出一个不太正经的笑。“行。明天我把欠你的那条命还了。”
      阿酌走过温如玉面前,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放在她手中——那个系着细绳的空白卷轴。从云梦泽醒来后就挂在他腰上的卷轴,他自己试过无数遍,打不开也放不倒。谢忱试过,也不行。“这里面的东西也许对明天有用。你是医修,神识比我们都细。也许你能打开。”
      温如玉郑重地接过卷轴,没有问“为什么给我”,也没有说“我试试”,只是把卷轴系在自己腰间。
      阿酌走到江行舟面前时停下了脚步。江行舟还在挥刀,一刀一刀地砍在老松树上。他在江行舟挥刀的间隙伸出手,把那截满是刀痕的桃花枝从江行舟腰间抽出来,和自己的桃花枝并排放在一起。两根枯枝,一根是他从云梦泽带出来的,一根是谢忱折给他又被江行舟借去练刀的。都枯了,都脆了,但都没有断。
      “明天过后,我教你‘折枝’。”
      “你说的。不许反悔。”江行舟一刀砍在老松树上,第二十道刀痕,最深的一道。
      阿酌最后走到谢忱面前。谢忱正低着头擦拭“不悔”的剑格,把剑格缝隙里最后一点淬火残留的药渣都剔干净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手里的布,抬起头看着阿酌。月光从头顶的松针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把彼此脸上映出斑驳摇晃的碎影。不需要说什么,该说的早就说完了。从云梦泽到天机阁,从枯树凹洞到演武场,从枯枝为证到铸剑为名,从“你是谁”到“你是沈酌”——他们在等同一件事,也在守同一个人。
      谢忱站到阿酌身边,握住了“不悔”的剑柄。夜无痕从树根下站起身,将“不寐”背在背上。温如玉系紧腰间的卷轴,将药囊束紧。江行舟收刀入鞘,用缠着绷带的右手按住刀柄。
      老松树上,第三十八道刻痕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天边泛起第一缕金色的光——不是太阳,是天道在靠近。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但足够五个人并肩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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