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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宣告   第三十 ...

  •   第三十四天的刻痕,是阿酌站在江行舟的肩头上刻的。
      枯树留在云梦泽了,但阿酌在谢忱锻炉外的老松树上重新开始刻。他说松树比枯树活得久,“以后回来看,它还在。”谢忱没有反对。于是老松树粗糙的树皮上多了两道刻痕——第三十三天和第三十四天。阿酌刻完最后一刀,从江行舟肩上跳下来,退后两步审视自己的作品。两道刻痕间距均匀,深浅一致,和旁边谢忱刻的一比,明显更工整。
      “你的字不如他。”江行舟实话实说。
      “他是铸剑师,手稳。”阿酌把石刀放回树根下,“我还在练。”
      “你都练了一个多月了。”
      “一个月零三天。不够。”
      江行舟看着阿酌一本正经纠正天数的样子,想起第一次在问剑堂门口见到他时——那时候他觉得这个长得过分好看的小公子大概是某个落魄世家的少爷,被谢忱顺手从云梦泽里捞出来的。现在他知道了,这位少爷是天生剑骨,背着两柄神剑,昨天在演武场上连胜九场,最后一场只用了一招。而他此刻正蹲在老松树下,认真地用炭笔在刻痕旁边画第三十四个圆圈,圈画得一丝不苟,和当初在枯树上画的每一个圈一样圆。
      “你这么喜欢画圈?”江行舟蹲到他旁边。
      “不是喜欢。”阿酌画完最后一笔,把炭笔放回原处,“是数日子。从第一天开始,每一天都算。”
      江行舟沉默了一会儿。他记得谢忱说过,阿酌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过去十六年的任何事。一个人不记得自己的过去,却执着地记着被困结界后的每一天——这大概不是“喜欢”,是“需要”。需要确认自己确实存在过。
      “走,去食堂。”江行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早有肉包子,去晚了就没了。”
      阿酌把“不夜”和“不寐”背好,跟着江行舟往前院走。两人穿过松林间的石径时,迎面走来几个天机阁弟子。他们看到阿酌,忽然齐齐停住脚步,退到路边让出一条道。动作整齐划一,和昨天在演武场石阶上看到阿酌上擂台时的态度判若两人。
      阿酌停下脚步。“你们不走?”
      那几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为首的那个连忙摆手,“你走你走。我们不急。”
      阿酌有些困惑地看向江行舟。江行舟憋着笑,拉着他继续往前走。“昨天你在演武场上连胜九场之后,整个天机阁都在传——掌教特许住在后山的那个小公子,天生剑骨,剑不出鞘就打赢了青云门的首席弟子。现在他们有点怕你。”
      “我没打九场。只打了四场。”
      “四场和九场有什么区别?”
      “方仲是第四个。他认输之后,没有人再上来。”阿酌的语气平淡,“我没有打九场。”
      江行舟看着阿酌那张认真到毫无自觉的脸,把一句“你知不知道你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最让人想吐血”咽了回去。他决定换一个话题,“对了,夜无痕呢?今早没看到他。”
      “他下山了。”阿酌说,“去查天道影卫的动向。”
      “一个人?”
      “他说他是暗卫,最擅长的就是潜伏。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江行舟皱了皱眉。他对夜无痕的了解仅限于“前魔门暗卫”“帮过谢忱”“笑起来不太正经”,让他一个人去查天道影卫那种东西,怎么想都不太放心。但阿酌语气笃定,“他能行。”于是他把担心吞了回去。谢忱信的人,阿酌信。那就信。
      食堂在前院西侧,是一栋灰砖灰瓦的大房子,能容纳上百人同时用餐。此时正值早餐高峰期,食堂里坐满了人。但阿酌进门的那一刻,整座食堂的声音忽然小了半拍——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了他。天机阁来了个天生剑骨的神秘少年,这件事一夜间已经传遍了整座山。
      阿酌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走到取餐台前,看到一整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他指着包子,“昨天谢忱给我带了一个。很好吃。”
      “那是后山小灶专门给铸剑师做的。”江行舟拿竹夹子夹了四个包子放进阿酌碗里,“你昨天吃的那种是限量版。”
      “限量版?”
      “就是做得少,一般人吃不到。但你今天可以吃四个——因为你已经不是一般人了。”江行舟给自己夹了两个,“走吧,找个位置坐。”
      两人端着碗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还没吃两口,几个不认识的弟子端着碗走过来,在阿酌对面坐下。领头的是个圆脸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崇拜。
      “那个——阿酌师兄!”圆脸少年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昨天你用的那柄剑,叫什么名字?我们都想知道。”
      “‘不夜’。”
      “不夜——永远不黑的意思吗?”
      “差不多。”
      圆脸少年和同伴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另一个扎马尾的少女紧接着问:“那你的剑法是天机阁哪位长老教的?我们怎么从来没在剑术课上见过你?”
      阿酌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需要详细解释。“不是长老教的。是谢忱。”他顿了顿,“他的剑法很好。他没有收我为徒,我们是朋友。”
      圆脸少年的表情从崇拜变成了困惑。“谢忱?哪个谢忱?后山铸剑那个——孤星命格的谢忱?”
      “对。”阿酌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孤星命格不是克人吗?你怎么——”圆脸少年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少女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嘴,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阿酌放下筷子,看着圆脸少年。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怒意,但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度。“孤星是命格,不是人品。他铸的剑,你们拿过吗?他修过的锻炉,你们用过吗?他被孤星克了十年,你们躲了他十年。他没克任何人,是你们克了他。”
      他站起来,端起碗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背对着那群弟子,继续吃包子。江行舟端着碗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那些话,要不要跟谢忱说?”
      “不用说。”阿酌咬了一口包子,“他知道的。”
      “他知道你在帮他说话?”
      “他知道我不信他的命格。”阿酌嚼包子的动作没有停,“从第一天起就知道。”
      江行舟看着阿酌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那颗担心了五年的心,好像可以放下了。
      与此同时,谢忱正在掌教的书房里。
      他在天机阁住了十年,进这间书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是三年前禁书阁事件之后,师尊在这里罚他抄了三个月的阁规。再上一次是七岁被测出孤星命格那天。再往前,是他被师尊从凡间带上山的第一天。每一次来这间书房,都有大事发生。
      掌教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那是一本《天机铸剑谱》的手抄本,但翻开的这一页上不是铸剑图谱,而是一段用朱砂笔圈出来的批注。朱砂已经褪色了,批注的字迹却很清晰——那是八百年前那位阁主留下的手迹。
      “‘双星并蒂,生死同命。’”掌教把批注念了出来,然后抬头看着谢忱,“这句话,你见过?”
      “见过。”谢忱说,“天机阁禁书阁里有一卷残本,上面有这句话。十三岁那年,我偷进禁书阁,看到过。”
      “你偷进禁书阁的事,我知道。罚你抄阁规三个月,不是因为罚你闯禁地——是因为罚你一个人去。”掌教合上古籍,“那卷残本是八百年前的阁主从天外天带回来的。全文只有一页,前半段被撕掉了,后半段写的是‘双生并蒂,生死同命。上古禁忌,触之不祥’。你看到的,应该就是这四句。”
      “是。”
      “那你知道这四句说的是谁吗?”
      谢忱握紧了椅子的扶手。“阿酌。”
      掌教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山下的桃林。桃林还是绿的,花期已过,枝头上挂着小小的青果。“八百年了,天机阁每一代掌教都在等一个人,一个和‘双星并蒂’有关的人。八百年前那位阁主从云梦泽回来后说:堕神会回来,能解开‘双星并蒂’的人也会来。他留下了那卷残本,还有一套剑谱——不是天机阁的剑谱,是堕神的剑谱。”
      “所以您昨天一眼就看出了阿酌的来历。”
      “不只是看出来。”掌教转过身看着谢忱,目光深邃,“是确认。你进云梦泽之前,我只觉得你是孤星命格、百年不遇的铸剑天才。但你回来之后,我重新查了你出生那天的星象记录——星象记录上写的不是‘孤星’。是‘双星隐没’。孤星和另一颗不知名的星辰,在同一天隐没。一颗落在天机阁,一颗落在云梦泽方向。”他顿了顿,“你和他,从出生起就被某种力量绑在了一起。”
      谢忱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事——阿酌眼中倒转的星图、天幕上那两颗逐渐合拢的星星、战傀口中的“双星并蒂”。原来不是巧合。从来都不是。
      “那套剑谱,”掌教继续说道,“历代掌教都无法参透。因为它是为两个人写的。一个人用剑,一个人铸剑。铸剑的人以情入道,用剑的人以剑为心。分开来,两个人都到不了最高境界。合在一起,才能斩开天道。”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尘封已久的木匣,放在书桌上。木匣通体乌黑,匣面上刻着一棵倒生的树——和阿酌眼中那幅星图一模一样。谢忱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用银线装订的剑谱,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两道交叉的剑痕。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上古篆体写着第一式——
      “折枝。”
      “原来折枝不是他自己悟的。”谢忱看着那两个字,声音很低,“是他忘掉的剑法。他以为是身体自己动,其实是他前世用了一辈子的招式。”
      “既是前世,也是今生。”掌教将木匣推到谢忱面前,“他失忆之后重新悟出折枝,不是巧合,是必然。这套剑谱,你带回去。和那个孩子一起练。第一式他已经会了,剩下的十一式,你们自己参悟。”他看着谢忱,“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知道天道会来?”
      “知道。”谢忱顿了顿,“两天后,天道本体亲至。”
      “你打算怎么办?”
      “带他回来。”谢忱直视掌教,“不管天道带他去哪里,我都要带他回来。”
      掌教看着谢忱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十年前上山时一样——沉默,但倔强。七岁被骂孤星,他没有哭。十三岁被罚抄阁规,他没有辩解。十七岁独自进云梦泽,他没有告别。现在站在他面前,说要对抗天道,他也没有退缩。
      “天机阁有一道上古护山大阵。”掌教忽然开口,语气像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以挡天道一炷香的时间。不多,但够一个人拔剑。”
      谢忱跪下来行了一个弟子礼。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师尊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天机阁千万年来不参与世间纷争,开启护山大阵等于向天道宣战。但他只是沉默地、深深地跪着,额头触地的时间比任何一次行礼都更长。
      掌教摆了摆手。“去吧。”
      谢忱抱着木匣走出书房。阳光落在木匣上,那棵倒生的树在光下折射出淡淡的银辉。
      当天下午,魔门的传书符飞到了天机阁山门外。
      符纸悬停在山门正上方燃烧,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天而降,传遍了大半个天机阁——“天机阁窝藏魔门叛徒夜无痕,限三日内交出。否则,视同宣战。”
      消息传开后,天机阁弟子议论纷纷。几个内门弟子找到了正在锻炉前干活的谢忱。为首的是铸剑堂大师兄,三十来岁,修为不低,平日里对谢忱不冷不热,此刻却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架势。
      “谢忱,你带回来的那个魔门暗卫,现在下山了?”他开门见山。
      谢忱停下手中的铁锤,抬头看他。“他不是暗卫。是前暗卫。”
      “前暗卫也是暗卫。魔门现在找上门来了——为了一个外人,给我们天机阁惹麻烦,你担得起吗?”
      “夜无痕帮过我们。在云梦泽,没有他的残图,我们出不来。”谢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我不是以天机阁弟子的身份带他回来,是以谢忱的身份。”
      大师兄脸色变了变。“你一个人的身份?你一个人的身份能代表天机阁吗?”
      “不能。”阿酌的声音从锻炉外面传进来。
      他从门口走进来,站到谢忱身边。面对着大师兄和几个内门弟子,阿酌没有拔剑,只是把桃花枝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那截枯枝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一段枯木,但昨天的演武场上,所有人都见过他用这截枯枝打出的剑招。
      “夜无痕是帮过我的人。他帮我破了结界,救了我的命。所以如果要算他的账,由我来还。”阿酌说,“我叫沈酌。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但谢忱给我取了这个姓。所以我用沈酌的名字担保——如果魔门敢上山,我第一个拔剑。但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内门弟子,“如果有人想把夜无痕交出去,那要先问过我的剑。”
      谢忱站在他身边,短剑出鞘,插在两人脚边的泥地里。没有说话,但短剑剑身上的银纹已经亮了起来。
      大师兄沉默了片刻,退了一步。不是被剑吓退的,是被两个人站在一起的姿态。一个铸剑师,一个剑客,背靠着锻炉,脚踩着同一块土地。要动一个,另一个会拼命。
      “你们最好能担保得住。”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锻炉旁安静下来。谢忱弯腰把短剑拔起来插回腰间,阿酌把桃花枝别回腰带上。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刚才——”
      “我——”
      又同时停住。谢忱先说:“我才是天机阁的弟子,夜无痕的事应该我出面。”阿酌摇头,“你说过,朋友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夜无痕也是我的朋友。”
      谢忱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说——你用‘沈酌’的名字担保。你认这个名字了?”
      “认了。你给我取的。”阿酌低头看着腰间那截枯枝,“你给了我姓,给了我名字,给了我一柄剑。这些不是我忘掉的东西,是你给我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把这些抢走。”
      谢忱没有回答。他拿起铁锤,继续锻打铁砧上那柄正在成型的剑坯。铁锤落下的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天色渐暗时,夜无痕回来了。他从后山的小路翻进来,斗篷上沾满了草屑和露水,显然走的路不太寻常。他悄无声息地落在锻炉外,往里看了一眼——谢忱在打铁,阿酌在火炉旁看火,两个人都在等他。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谢忱头也不抬。
      “天道影卫撤了。撤到了天机阁外围三百里处,目前没有动静。”夜无痕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但天道化身的能量波动在增强。它在积蓄力量,应该是为后天做准备。”
      “魔门呢?”
      夜无痕笑了一声。“追兵已经到了山脚下了。但你们天机阁的护山大阵确实硬,他们不敢硬闯,在外围扎营了。”他顿了顿,“听说魔门今天给天机阁传了书,要求把我交出去?”
      “你怎么知道?”
      “回来的路上碰到江行舟,他告诉我的。还说你女朋友在食堂里跟人吵了一架——”夜无痕指了指阿酌。
      “他不是我女朋友。”
      “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夜无痕收起戏谑的语气,正色道,“说真的。魔门要的是我,天道要的是他。你们两个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我只是附带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与其等别人来赶,不如我自己走。”
      “你去哪里?”阿酌问。
      “不知道。天大地大,总有魔门找不到的地方。”
      阿酌站起来,挡在锻炉门口。“不行。你帮过我。在结界里,你帮我挡了天道一掌。你的短刀还有那个裂纹——是因为帮我挡天道才裂的。”他转头看着谢忱,“你说过,朋友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你说的是我,我说的也是你,也是他。”
      谢忱放下铁锤。“天机阁的护山大阵可以挡天道一炷香的时间。这是我师尊今天上午告诉我的。一炷香,够我们做很多事。”他看着夜无痕,“你如果真的想走,我不拦你。但如果你留下来,等这一切结束——我认识江行舟五年,他认识你三天。今天他跟你说天道影卫的事,就代表他认你。既然他认了,我也认。”
      夜无痕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柄裂纹密布的短刀——在云梦泽结界内被天道震裂的,还没来得及修补。“我的刀坏了。”他说。
      “我帮你补。”谢忱指了指锻炉,“今晚加个班。”
      夜无痕解下短刀递过去。然后重新在台阶上坐下,靠在门框上,把兜帽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声音闷闷的,但嘴角微微上扬,“那我就不客气了。”
      夜深了。
      谢忱给夜无痕补完刀,又回到自己的锻炉前继续锻打“长相思”的剑坯。阿酌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从云梦泽带回来的最后一把干草药,正在挑拣。
      “明天早上‘长相思’成型。”谢忱说,“中午开始锻‘不悔’。”
      “来得及?”
      “来得及。”他翻动剑坯,蓝色的心火映在脸上,“明天早上天机阁会来很多人——剑道大会选拔进入决赛阶段,青云门的人今天输给你之后不服气,又派了更厉害的弟子来。江行舟说要上擂台替你守一场,他一个使刀的,非要上剑道擂台。你要是想去看看,就去看看。”
      “你去吗?”
      “明天要铸剑。”
      “那我也不去。”阿酌把挑好的草药放进药罐里,“我在锻炉看火。”
      窗外,老松树的树影在月光下微微晃动。松枝间隐约能看到一颗极亮的星星——那颗由双星合拢而成的星芒,从云梦泽追到天机阁,此刻正悬在松树正上方。两天后,天道本体亲至。但今夜,锻炉里的火还在烧,松树上的刻痕又多了一道,松针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一切都还在继续。一切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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