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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出山   走出石 ...

  •   走出石林的那一刻,谢忱回头看了一眼。
      云梦泽的天不再是暗红色。结界碎裂之后,上古战场万年不变的法则崩坏正在加速蔓延——没有结界约束,紊乱的灵力场向四面八方扩散,天空的颜色从暗红褪成灰白,又从灰白褪成一种疲倦的浅蓝。远远望去,枯树林的方向有烟尘升起,不知道是哪棵枯树终于撑不住倒了。
      “舍不得?”夜无痕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但脑后好像长了眼睛。
      “不是。”谢忱转回头,“是确认一下有没有东西跟上来。”
      “没有。影卫退了,天道走了,方圆十里连只灵涡都没有。”夜无痕把玩着手里那把裂纹密布的短刀,“你倒是可以舍不得一下——毕竟住了三十二天。我当暗卫的时候在一个地窖里蹲了七天,出来之后都舍不得那地窖的霉味。”
      “你舍不得的是地窖里那坛酒吧。”谢忱说。
      “你怎么知道有酒?”
      “猜的。”
      夜无痕笑了一声,把短刀插回腰间。三个人走在云梦泽边缘的荒原上,脚下是真实的泥土,头顶是真实的天空。阳光落在身上,带着久违的温度。阿酌走在最后面,背着“不夜”,手里握着桃花枝。他不时低头看一眼脚下的地面,确认踩到的是草而不是碎石,是活的植物而不是枯死的残骸。
      “草。”他忽然说。
      谢忱和夜无痕停下来。阿酌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一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草叶嫩绿,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很普通的一株草,在云梦泽外面到处都是,但在云梦泽里——他们待了三十二天,没见过一株活着的植物。所有的树都是枯的,所有的草都是死的,连溪水都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没有鱼也没有水草。
      “真的草。”阿酌站起来,指尖还沾着草叶上的露水,“活的。”
      夜无痕看了看那株野草,又看了看阿酌脸上那种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表情,把嘴边那句“不就是一株草嘛”咽了回去。他想起今早阿酌说“地上有灰”时的语气——不是抱怨,不是自嘲,是陈述。一个在枯死的世界里坚持扫地三十二天的人,看到第一株活着的草,露出这种表情,很正常。
      “前面应该更多。”谢忱说,“再走半个时辰就出云梦泽边界了,外面是正常的山野。”
      “那走快些。”阿酌站起来,加快脚步走到谢忱身边。他没有催,但步子的频率明显变快了。
      云梦泽的边缘是一片缓坡。坡上散落着上古大战遗留的碎石和残骸,但越往外走,残骸越少,植被越多。从碎石坡变成草地,从草地变成灌木丛,从灌木丛变成稀疏的树林。当第一棵活着的、长满绿叶的大树出现在视野里时,阿酌停住了。他走到树下,伸出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温热,被阳光晒了一整天,摸上去像是活的皮肤。树干里有汁液在流动,有虫子在爬,有鸟在枝头叫了一声又飞走了。他把额头也贴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谢忱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夜无痕靠在另一棵树上,抱着胳膊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阿酌睁开眼睛,从树干上直起身。他的额头上印了一小块树皮的纹路,红红的。他没有擦。“走吧。去天机阁。”
      夜无痕说:“天机阁离这里大概两天路程。途中会经过一个镇子,可以补给。”
      “你对这一带很熟?”
      “当暗卫的时候,整个云梦泽周边三百里的地形都背过。”夜无痕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魔门要求暗卫必须能在黑暗中认路。我虽然不干了,但地图还在。”
      “那就带路。”
      夜无痕在前面开路,三人走上一条废弃已久的古道。古道两旁长满了野草,但路面还能辨认出来,碎石铺成的路基虽然坑坑洼洼但方向明确。傍晚时分,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建筑物的轮廓——不是废墟,是完整的、有人居住的房子。
      “那是云梦镇。最近的一个镇子,离云梦泽入口大概二十里。”夜无痕说,“镇子不大,但有一家客栈,可以住一晚。”
      阿酌忽然问:“什么是客栈?”
      夜无痕脚步一顿。谢忱替他回答了:“就是供旅人歇脚的地方。付钱就能住。”
      “付钱?”
      “用银子。你没有,我也没有。”谢忱看向夜无痕。
      夜无痕从斗篷内袋里摸出一个布袋,掂了掂,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我有。走之前顺路从魔门据点里捞的——他们欠我五年工钱,我只拿了一点遣散费。”
      谢忱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不轻。“够我们到天机阁。”
      云梦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笼。镇上的人已经习惯了偶尔有修士从云梦泽方向过来,看到三个少年从古道上走来时并没有大惊小怪。客栈在街道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三间房。”夜无痕把一粒碎银放在柜台上。
      掌柜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碎银,又看了看三个人。“两间。”
      “我付了三间的钱。”
      “只有两间。今天下午来了一拨修士,把半栋楼都包了。”掌柜翻开登记簿,“还剩一间通铺和一间单间。通铺可以睡两个人。”
      夜无痕还想理论,阿酌伸手拦住了他。“我和谢忱住通铺。你住单间。”
      “为什么是我住单间?”
      “你付的钱。”
      夜无痕张了张嘴,发现这话确实无懈可击,只好从掌柜手里接过两把钥匙,把通铺那把扔给谢忱。
      通铺房间不大,靠墙是一张大炕,能睡三四个人。被褥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角落里放着一盏油灯。窗外是街道,能听到偶尔路过的脚步声和远处狗叫。谢忱把行囊放在炕头,短剑靠在床沿。阿酌站在屋子中央,看看炕,看看油灯,看看窗外,最后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深吸一口气。
      “有烟火味。”他说。
      谢忱走到他身边。窗外是云梦镇的街道,街对面是一户人家的厨房,烟囱里正在冒烟。空气里有烧柴的味道、炒菜的味道、还有远处农田里飘来的泥土味。和在云梦泽里闻到的桃花香不同——那是阿酌记忆里的味道。这是人间真实的、滚烫的烟火气。
      “这就是外面。”谢忱说。
      阿酌靠在窗框上,继续看着街对面那户人家的厨房。厨房里有女人的声音在喊“饭好了”,然后几个孩子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跑过去。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谢忱没有打扰他。
      晚饭是客栈楼下的堂食。掌柜的端上来三碗面,面汤上浮着葱花和油花,旁边配了一碟腌萝卜。夜无痕拿起筷子就吃。阿酌低头看着面碗,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面条很烫,他吹了两口,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去。
      然后他又夹了一根。又一根。吃面的速度越来越快,但动作依然很端正——捧着碗,筷子用得分毫不差,和当初握水囊的姿势一样带着天然的规矩感。
      夜无痕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是不是不记得吃过面?”
      “不记得。但身体记得。”阿酌夹起最后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把碗放回桌上,“好吃。”
      谢忱把自己那碗面里的荷包蛋夹到阿酌碗里。“多吃点。你三十二天只吃了干粮和药。”
      “你也是。”
      “我习惯了。”
      阿酌把荷包蛋夹成两半,一半放回谢忱碗里。动作和当初掰干粮时一模一样。
      夜无痕看着这一幕,低头喝了口面汤。“你们平时都这样?”
      “哪样?”
      “把食物让来让去。像两只松鼠。”
      阿酌认真地看着他。“不是松鼠。是公平。”
      夜无痕被那双浅色眼睛里的认真堵得说不出话。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然后把自己那碟腌萝卜推到桌子中央。“行。公平。萝卜也一起。”
      晚饭后,阿酌坐在炕沿上,把“不夜”和“不寐”并排放在膝盖上。两柄剑的银纹在油灯下闪着微光,一个清越,一个低沉,偶尔会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是在聊天。他从怀里掏出那条已经洗得发白的手帕,仔细擦拭两柄剑的剑身——每一寸都不放过。擦完之后把剑放回炕头,剑柄朝向自己,剑尖朝向窗户。
      谢忱坐在炕的另一头,把从云梦泽带出来的陨铁碎片倒出来重新分类。剑坯已经完成了淬火和回火,到了天机阁之后就可以直接铸剑了。
      “天机阁是什么样的?”阿酌问。
      “很大。建在一座山上,从山脚到山顶有三万六千级台阶。山上到处是锻炉,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打铁的声音。”谢忱把一块陨铁核单独放好,“我七岁上山,在那里住了十年。以前觉得那里很吵,后来习惯了——铸剑师听不到打铁声反而睡不着。”
      “你回去之后会被罚吗?”
      谢忱愣了。“罚什么?”
      “你一个人跑到云梦泽,还带回来两个陌生人。阁规应该不允许。”阿酌说,“如果他们要罚你,我们可以不回去。换个地方铸剑也行。”
      谢忱抬头看他。阿酌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考虑——如果天机阁不让谢忱回去,他们可以另找个山头自己搭个锻炉。
      “不至于。”谢忱低下头继续分陨铁,“我是天机阁的铸剑师,虽然命格不好,但阁里不会因为出门历练带回来两个人就罚我。顶多被长老训几句。”
      “那个说你的命格的人,就是天机阁的长老?”
      “师尊。天机阁掌教。”谢忱的声音变低了些,“他不是坏人。他只是——相信命格。”
      阿酌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认识我。”
      “什么?”
      “如果他认识我,就不会信你的命格。”阿酌说,“你的星星不暗。他不认识你,所以不知道。”
      谢忱没有回答。他把分类好的陨铁碎片重新包好,放进行囊。“早点睡。明早还要赶路。”
      两人并肩躺在炕上。被褥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枕头不高不矮。阿酌很快就睡着了——手搭在两柄剑的剑鞘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三十二天来,这是阿酌第一次在真正的夜晚里、在真正的屋顶下睡觉。
      谢忱侧过身,看着阿酌的睡脸。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想,明天就能到天机阁了。要让阿酌住在他的房间里——他那间房在后山,清净,没有人打扰。要给阿酌熬一锅真正的药——不是云梦泽里那种用石锅煮的简陋药汤,而是用真正的药炉、真正的灵材熬出来的药。要教阿酌认识天机阁的每一座锻炉、每一种灵材、每一柄剑。还有,带他去看山下的桃花。他说过要带他去看的。
      至于三天后天道化身的威胁——谢忱没有忘。但在那之前,他想带阿酌看一次真正的桃花。
      第二天清晨,三人在客栈门口集合。夜无痕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斗篷洗过了,兜帽遮住大半张脸。他把一包刚出笼的包子扔给谢忱。
      “路上吃。掌柜送的,说我昨天给的银子多了。”
      “你故意多给的。”
      “算是。”夜无痕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问掌柜买了个消息——来住店的修士是魔门派来的。追我的,刚到没多久。我们得趁他们还没起床赶紧走。”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沿着镇子外围的小路往天机阁方向前进。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身后的云梦镇已经看不见了,夜无痕才放慢脚步。
      “甩掉了。”他说。
      “他们还会追来吗?”阿酌问。
      “会。但只要到了天机阁地界,魔门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天机阁虽然不插手江湖纷争,但在自家地盘上护犊子是出了名的。”夜无痕顿了顿,“你们真的愿意让我去天机阁?”
      “你把残图给了我们,帮我们破了结界,刚才还买了早饭。”谢忱说,“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我是魔门出身。正道门派一般不欢迎我这种人。”
      “天机阁不是一般正道。”谢忱加快脚步,“走吧。”
      天机阁的山门在午后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从山脚到山顶铺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台阶两侧铁松苍劲。山顶隐约能看到楼阁和锻炉的轮廓,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下来。谢忱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那道他走了十年的台阶,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里翻涌了一下——说不清是回家的安心,还是即将被盘问的不安。
      阿酌站在他身边,也抬头望着天机阁。“你住的地方。”他说。
      “嗯。”
      “好高。”阿酌眯起眼睛,“你说有三万六千级台阶?”
      “对。”
      “那能走好久。”阿酌的语气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走吧。”
      三人刚踏上山门的第一级台阶,一道传音符从山顶飞来,悬在谢忱面前。符纸燃烧,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出来——
      “谢忱,携客至问剑堂。掌教召见。”
      谢忱收起传音符,表情没有变化。阿酌看了他一眼。“被罚了?”
      “还没。”谢忱说,“先上去再说。”
      夜无痕把兜帽往下压了压。“要不要我回避?”
      “掌教说的是‘携客’。你是客。一起上去。”谢忱迈上台阶。
      三万六千级台阶走了一个多时辰。山顶的天机阁正门气势恢宏,门上挂着千年古匾,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天机问剑。门内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鼎,鼎身上刻满了历代铸剑师的名字。广场两侧是成排的锻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焦炭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几个正在干活的年轻铸剑师看到谢忱,手里的锤子都停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神躲闪,有人假装没看到继续打铁。只有一个壮实的身影从广场对面的走廊里冲出来,大刀背在身后,人还没到嗓门先到。
      “谢忱!”
      江行舟一把抱住谢忱,差点把他撞下台阶。抱完之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一拳捶在谢忱肩膀上。
      “你他娘的走了一个多月——不对,三十二天——连个信都不传!我还以为你死在云梦泽了!”江行舟又捶了一拳,“你瘦了!黑了!腿上有伤!你——”
      “你先喘口气。”谢忱说。
      “我不喘!”江行舟深吸一口气,转向阿酌和夜无痕,“这两位是?”
      “阿酌。夜无痕。从云梦泽带回来的。”谢忱言简意赅。
      “云梦泽里还能带人回来?”江行舟走到阿酌面前,大大咧咧地伸出手,“我叫江行舟,谢忱唯一的朋友——不对,现在应该是唯二了。”
      阿酌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宽大粗糙,虎口有练刀磨出的茧。他伸手握了上去。“他常提起你。使刀的傻子。”
      江行舟愣了一拍,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谢忱,你这朋友我喜欢。”
      夜无痕伸出手。“夜无痕。前魔门暗卫,现无业游民。”
      江行舟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握住夜无痕的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魔门的人?”
      “前。”
      “行。谢忱信的,我信。”江行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恢复了正常音量,“走吧,我师父正在问剑堂等着。放心,老头子脾气不好但心眼不坏。”
      问剑堂是天机阁的正殿,青石铺地,铜柱为梁,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天机铸剑图》,图下是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面容清瘦,双目有神,一身灰色道袍洗得发白。天机阁掌教,谢忱的师尊。他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谢忱身上。
      “回来了。”
      “是。”谢忱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云梦泽的结界三十二天前升起,昨夜忽然碎裂。裂口的方向,是你进云梦泽的古井口。”掌教端起茶盏,“说吧。”
      谢忱说得很简洁——进云梦泽找陨铁,救下失忆的阿酌,被困结界,遇到夜无痕,找到阵眼破开结界。他跳过了阿酌的堕神身份,跳过了天道化身,跳过了三日之约。阿酌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谢忱说到“阿酌撕开结界”时,阿酌抬起头看了掌教一眼——掌教也在看他。目光很深,很沉,但没有敌意。
      谢忱说完之后,掌教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阿酌面前,仔细端详阿酌的面容。然后他伸出手,探向阿酌的眉心。指尖隔着三分距离悬停,片刻后收回来,重新坐下。
      “谢忱,”掌教的语气意外地平静,“你先带客人去后山客房安置。晚上来我这里一趟。”
      当天晚上,谢忱走进掌教的书房。掌教没有坐在太师椅上,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山下的桃林。桃林还是绿的,花期已过,枝头上挂着小小的青果。
      “那个叫阿酌的孩子,”掌教开口,“不是普通人。他身上有封印。封印之下的东西,我认不出来,但它的力量足以撕裂上古结界。天机阁不留来历不明的人,这是阁规。”
      谢忱握紧拳头。
      “但阁规还有一条——铸剑师以剑识人,不以命格断人。”掌教转过身看着他,“你进云梦泽之前,我告诉过你,孤星命格不可破解。但现在你带回来一个能撕开结界的人,还有一张云梦泽阵眼的残图。这个叫阿酌的孩子,你信他?”
      谢忱说:“信。”
      “那个魔门出身的呢?”
      “也信。”
      掌教沉默了一会儿。“后山那间小院是你的。让他们住下。三日内不要下山——云梦泽结界一破,外头不太平。”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你的剑坯,淬火和回火手法都不错。明天开始,可以借你的旧锻炉用了。带那两个孩子去看看桃林。果子刚挂,还没熟,但可以看。”
      谢忱跪下来行了一个弟子礼。“多谢师尊。”
      他走出书房,月光洒在台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后山小院时,看到阿酌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等他,旁边坐着夜无痕。阿酌抱着“不夜”和“不寐”,抬头看着他。
      “没被罚?”
      “没有。”谢忱在他身边坐下来,“师尊让你们住在后山。三天不要下山。”
      “他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没有追问。”谢忱靠在台阶上,“他说,铸剑师以剑识人,不以命格断人。”
      阿酌沉默了一会儿。“你师尊比你说的好。”
      “他以前真的骂过我命格。”
      “也许他后悔了。”阿酌站起来,“明早锻炉能用吗?你说过,要铸两柄剑。”
      “能。师尊答应借我的旧锻炉。”
      “那明天开始。”阿酌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肩头,“铸剑。”
      夜无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铸剑帮不上忙。我明天去山下放风——魔门的人还在追我,天机阁地界他们不敢进来,但我可以帮你们看着外面的动向。三天后的事,需要提前知道天道会从哪里来。”
      谢忱点了点头。“小心。”
      “我是暗卫。暗卫最擅长的就是小心。”夜无痕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谢忱和阿酌。天机阁的夜晚很安静,打铁的声音停了,只有山风吹过铁松的沙沙声。头顶的夜空中,那两颗几乎融为一体的星星还在发光——从云梦泽追到天机阁,从暗红色的天穹追到繁星密布的夜空。
      “在天机阁也能看到它们。”阿酌仰着头。
      “双星并蒂。不管去哪里都能看到。”谢忱站起来,“明天要早起。回屋睡。”
      “好。”
      阿酌走进自己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房间不大,但有一扇窗,窗外能看到山下的桃林。他把“不夜”和“不寐”靠在床边,桃花枝放在枕边。然后他推开窗户,让山风吹进来。山风里带着松针的味道和桃花凋谢后残余的淡淡甜香。他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第三十三天,他到了天机阁,有了自己的房间,窗外有桃林。明天,谢忱要开始铸剑。他说铸的第一柄剑叫“长相思”,第二柄叫“不悔”。
      三天后,天道会来。
      但现在,月光照着山坡上的松林,风里有桃花残存的气息,隔壁房间里谢忱的呼吸声隐约可闻。一切都安静得刚刚好。
      他睁开眼睛,对着窗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只有窗外那棵老松树听到。老松树的枝丫晃了晃,像是点了点头。
      远方,一道金色的光在云层深处闪了一下。不是流星,不是闪电。它在等。等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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