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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病发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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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的刻痕,谢忱刻了三次才刻完。第一刀太轻,第二刀歪了,第三刀勉强刻出一道还算直的线。他放下石刀,看着树干上那道比前二十九道都更浅、更歪斜的刻痕,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沉。
不是好兆头。铸剑师讲究兆头——开炉要看日子,淬火要观天色。他从不信这些,但今天早上醒来时,短剑上的银纹反常地黯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他探过阿酌的额头,体温正常。问过阿酌有没有不舒服,阿酌说没有,语气平静,表情坦然。
他信了一半。
“今天学什么?”阿酌从凹洞里走出来,桃花枝握在手里,和不夜并列背在身后。他的步伐轻快,声音清朗,脸上带着第二十九天那种恢复了好状态的红润。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今天不学新招式。”谢忱说,“把你会的三式连起来练。‘待’接‘破’接‘折枝’,不收招,不停顿。”
“连招?”
“对。实战中没有人会等你摆好起手式再出剑。敌人不会给你换气的空隙。你需要让三式融合成一个整体——不是三个动作,是一个动作的三个阶段。”谢忱拔出短剑,“看一遍。”
他横跨一步,短剑在空中画过一个圆——“待”的防御圈。圈未画完,剑尖已在圆的中途改变方向,顺着圆弧的切线直刺而出——“破”。紧接着直刺的余力未消,他手腕一转,剑势忽然变得飘忽不定,短剑以一道不可预测的轨迹划向虚空,正是“折枝”的最后一剑。
三式连成一气,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收剑的时候谢忱的呼吸只是稍微重了一点,他转过头看着阿酌。“你来。”
阿酌把桃花枝从腰间抽出来。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上眼睛站在原地,把谢忱刚才的动作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桃花枝动了。“待”画圆,圆未满即转为“破”,直刺未老即化为“折枝”,三道轨迹在空中连成一条没有间断的线。
不完美。第二式转第三式的时候手腕的角度偏了一点,导致“折枝”最后的落点偏了将近一寸。阿酌皱了皱眉,又重新来了一遍。这一次更流畅,但速度慢了。再一遍,速度上来了,但“待”的圆圈没有画圆。他一遍接一遍地练,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嘴唇的血色在一点一点褪去。
谢忱站在旁边看着。他应该喊停——平时练剑他都会掐着时间,半个时辰,三分之二个时辰,到了就喊停。但今天他没有。不是忘了。是因为阿酌每练一遍,眼中的光芒就更亮一分。那种光不是天赋被点燃的光,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决绝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和时间赛跑,想赶在什么发生之前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
好像他知道什么。好像他在准备。
“够了。”谢忱终于开口,“休息。”
阿酌又练了一遍才停下来。他把桃花枝插回腰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呼吸急促但节奏不乱。“第一遍偏了一寸。最后一遍偏了半分。还是差一点。”
“半分已经够了。实战中没有人的剑能完全落在预想的位置。”谢忱把水囊递过去,“够了。”
阿酌接过水囊。他的手很稳,递水囊的谢忱手也很稳。两只手短暂地碰了一下,皮肤接触的瞬间谢忱捕捉到一丝异常——阿酌的体温比他预想的要低。不是发烧前那种炽热的高温,而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更缓慢的降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体深处往外吸走热量。
“你有没有觉得冷?”谢忱问。
“没有。”阿酌喝着水,“今天比昨天暖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淡然。谢忱没有再问。
整个上午阿酌都在练连招。从枯树空地到溪边,从溪边到枯树凹洞入口,桃花枝破空的轨迹遍布了整片枯树林。谢忱在锻炉旁继续锻打剩下的陨铁,每一锤落下的时候他的神识都会不自觉地往阿酌的方向飘一瞬。
到了中午,阿酌坐在枯树根上休息。谢忱把药端过来时看到阿酌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睫毛微微颤动。不是睡着了——是痛。那种细微的、隐忍的表情谢忱见过很多次。每次阿酌体内的力量翻涌之前都会这样,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阿酌。”
阿酌睁开眼睛。他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今天加了什么?”
“天麻。”
“治什么的?”
“头痛。”
阿酌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你知道。”
“你练剑的时候捂了两次太阳穴。”谢忱的语气很平,“你以为我没看到。”
“我以为你没看到。”阿酌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他把剩下的药一口喝完,翻过碗给谢忱看,然后站起来。“我去扫地。”
“地已经扫过了。”
“那再扫一遍。”他拿起靠在枯树根上的扫帚——那把绑着秃桃花枝的扫帚被他用了快一个月,枝条早已磨得光滑发亮。他走到凹洞入口,开始从最里面往外扫。动作和平时一样认真,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平时一样均匀。但扫到凹洞中央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晃。只有一瞬。然后他继续扫,头也不回。
“谢忱。”
“嗯。”
“如果我说我不舒服,”他背对着谢忱,声音平静,“你会让我停下来吗。”
谢忱站起来。“会。”
“那就先不说。”阿酌把最后一小片地面扫完,把扫帚靠在枯树根上摆正。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谢忱,“今天还剩多少时辰?”
“什么?”
“练剑。今天的份额还没用完。”
谢忱看着他。他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额头上不是汗珠而是一层薄薄的冷汗,但那双浅色的眼睛依然清醒、坚定、不容商量。谢忱见过这双眼睛在发烧时说“三分之二个”,在病刚好时说“明天”,在困在结界里时说“那就不走”。他从来没有赢过这双眼睛。
“半个时辰。”他说。
“好。”
连招继续。这一次阿酌不再追求速度和精准度,而是把每一剑都当成实战中刺向敌人的致命一击。谢忱偶尔会用短剑和他过招——不是教学,是真打。两柄剑在空中碰撞,发出金属与枯枝的撞击声。阿酌被震退了一步,脚下的泥土松动了,一颗石子滚到一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石子,忽然捂着胸口蹲了下去。
桃花枝掉在地上。
“阿酌?”谢忱扔掉短剑,一步跪到他身边。阿酌低着头,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地上的泥土。他的手指在发颤,手背上的青筋全部凸起来,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角力。体温在急剧变化——先是骤降到冰冷刺骨,然后又猛地飙升到滚烫灼人。一冷一热之间,他的呼吸变得破碎而急促。
“别……别碰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艰难,“它会出来……”
什么它。谢忱来不及问,他伸手覆上阿酌的额头。滚烫。比二十天前那场烧更烫,烫到他的掌心几乎无法承受。他把阿酌整个揽进怀里,一只手护住后脑,另一只手贴在他背心,用自己的灵力去压制他体内那股正在翻涌的力量。没用。他的灵力刚一探进去就被弹了出来——阿酌体内那股力量根本不吃任何压制。
然后他看到了。阿酌垂着头的姿势,从他垂下的发丝间隙里,能看到他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亮。银白色的、旋转的、越来越快的。倒转的星图。这一次不是闪烁,不是碎片,是完整的、清晰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星图。那个倒长树的轮廓比上一次更清晰,连枝干上的纹理都能看清。而在这棵树的根部——也就是倒转星图的顶部——有一个黑点。不是星辰,是洞。一个正在扩大的洞。
阿酌开始剧烈地咳嗽。每咳一声,他周围的空气就震颤一次。枯树上的枯枝被震得纷纷坠落,锻炉里的炭火忽明忽灭,地上那道裂缝里渗出的银白色雾气被他的咳嗽声牵引,向他聚拢过来。雾气缠绕在他身边,越来越浓,像是要把他从谢忱怀里拉走。谢忱收紧手臂,把阿酌箍得更紧。
“阿酌,你听我说。”谢忱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阿酌的耳廓,“不管它在做什么,你是阿酌。你不是它。你叫阿酌。你的剑叫不夜。你的第一柄剑是桃花枝。你在枯树上写了二十二个数字,每一个都很圆。你早上扫地,晚上练字,喝药会翻碗。你答应过我——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不弃我就不负。”
阿酌的身体还在颤抖,但他的手抓住了谢忱的袖子。力道很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谢……忱……”
“我在。”
“我……看到了……”阿酌的声音断断续续,“很冷的地方……不是梦……是真的……他们把我……推下去……因为我做了……不该做的事……”
“什么事?”
“我……”阿酌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后背离开谢忱的胸口,整个人几乎要对折过去。一股力量从他体内炸开——不是灵力的冲击波,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沉睡在他体内最深处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翻了身,伸展了一下筋骨。力量以阿酌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谢忱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枯树干上,闷哼了一声。但他立刻就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冲。
那个力量撞上了结界。
笼罩云梦泽核心区域的上古结界,那道能够扭曲空间、阻挡一切外敌的光幕,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纸。光幕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不是缓慢的收缩也不是被压出的凸起,而是从内部被硬生生撕开的。裂口边缘燃烧着银白色的火焰,火焰舔舐之处,上古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碎裂熄灭。
外面的天光照了进来。那不是云梦泽暗红色的天光,而是真正的、明亮的、属于外面世界的日光。太亮了,亮到谢忱的眼睛一阵刺痛。他眯着眼看清了裂口外的景象——连绵的青山、葱郁的树林、远处飞流直下的瀑布。那是真实的云梦泽外围,是上古战场之外的正常世界。结界被打开了。
但紧接着,那些影子出现了。不是从外面冲进来的——它们本来就在裂口附近游荡。在第一束天光照进来的同一时间,它们从裂口边缘无声地涌进结界内部。不是人,不是灵涡,不是战傀。它们是人形的,有头有肩有四肢,但没有五官,没有肤色,通体漆黑,像是用墨汁在空气里泼出的一个个人形剪影。唯一清晰的是它们的姿态——步伐整齐,行动统一,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影子走进结界之后没有立刻冲向谢忱和阿酌,而是停在裂口边缘,齐齐转头,面朝枯树的方向。它们没有眼睛,但谢忱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
不。在看他怀里的人。
谢忱挡在阿酌身前,短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银纹已经完全黯淡了,短剑在微微颤抖。影子开始移动。不是冲锋,是走。一步一步,缓慢而整齐,像一支军队在走向它们等待已久的战俘。走在最前面的影子停在谢忱面前三尺的距离,缓缓抬起手。它的手也是黑色的,没有手指的缝隙,只有一块完整的、扁平的阴影。那阴影朝阿酌伸过去。
谢忱一剑劈了上去。
短剑穿过影子的身体,像是穿过一团黑雾。影子的动作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它甚至没有理会谢忱的攻击,那只黑色的手继续伸向阿酌。谢忱又劈了一剑。又一剑。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同一个位置,每一剑都像斩在空气上。
“别碰他。”声音从谢忱喉咙深处压出来,沙哑、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的短剑横在阿酌身前,剑尖对准影子的核心——他能感知到,在那些黑色雾气的深处,有一个微弱的、正在跳动的东西,像是心脏,又像是阵眼。那不是活物的心,是类似战傀核心的能量残余。他刚才太慌了,没有仔细感知。
阿酌在他身后剧烈地咳了一声。紧接着一道银白色的光从阿酌的方向射出——不是从阿酌身上,是从“不夜”。它自行出鞘,剑身悬在阿酌身前,发出的银光炽烈如火。光芒照在影子上,影子的身形开始扭曲。原本清晰的人形边缘变得模糊,黑色雾气被银光层层剥离,像是被火烧掉的纸片。影子开始后退——不是溃逃,是有序的后撤。它们退回到裂口边缘,站在那里,用空洞的面孔继续盯着枯树林。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融入了裂口外的天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夜”的光芒随即黯淡下去。它落回阿酌身边,剑身插进泥土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裂口还开着。外面世界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天空是蓝色的——谢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蓝色的天了。但裂口边缘的银白色火焰正在逐渐熄灭,裂口本身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谢忱蹲下来。阿酌仰面躺在枯树根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痕。他的手还攥着谢忱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阿酌。”
没有回应。
“阿酌。”谢忱又喊了一声,声音比第一次更低更沉。他把手覆在阿酌额头上——体温正在从滚烫往下降,但不是降回正常的温热,而是一直往下掉,往冰冷的深渊里坠。他的灵力正在枯竭。不是被消耗的枯竭,是被他体内的那个东西吞掉的——那个倒转星图里的黑点。
谢忱拉开阿酌胸口的衣襟。胸口正中央,那个黑点正在皮肤下缓缓旋转。不是瘀伤,不是疤痕,是活的。它在呼吸。和阿酌的呼吸完全同步,每一次扩张都把阿酌体内残余的灵力吸走一点。谢忱伸手想触碰那个黑点,但指尖还没碰到就被弹开了——黑点周围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拒绝任何外物的接触。
“不夜”还在剑鞘里微微颤动。谢忱低头看着那柄剑——它自行出鞘保护了主人,耗尽了自己的灵力,现在连维持剑鸣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短剑横在脚边,剑身上的银纹也全部熄灭。两柄剑,都到了极限。
而他只是一个铸剑师。他懂火候,懂淬火,懂回火,懂注灵。他不懂怎么驱散别人体内的黑洞。
但我能。
谢忱把手掌按在阿酌胸口那个黑点的正上方,不触碰,隔着一寸的距离。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的灵力调动到掌心。不是压制,不是攻击——是注入。黑点在吞噬阿酌的灵力,那就让它吞。吞饱了也许就不吞了。他的灵力从掌心涌出,被黑点尽数吸走。他继续输出,黑点继续吸。继续输出,继续吸。
他的灵力不算深厚——铸剑师重的是心炼不是气炼。但他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他的神识能感知万物的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转化外界的力量。枯树的心,泥土的心,溪水的心,云梦泽的心,都在他能感知的范围内。他把自己的神识铺开,像一张网,覆盖住整片枯树林。然后他开始借——不是夺取,是借。他向枯树借一丝生机,向泥土借一丝温度,向溪水借一丝流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力量汇聚过来,通过他的神识,经过他的身体,从掌心注入阿酌胸口。
黑点还在吞。但吞噬的速度开始变慢了。它从贪婪的吞咽变成了缓慢的吸吮,然后从吸吮变成了间歇性的微动。阿酌的体温停止下降。
谢忱没有收手。他维持着灵力的输出,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滴落在阿酌胸口的衣襟上。他的嘴唇开始发白,视力开始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阿酌的心跳在变强。从微弱到清晰,从清晰到稳定。
阿酌睁开了眼睛。
“谢……忱……”声音沙哑,但清楚。
“别说话。”
“你又在……渡灵力……”阿酌的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来推开谢忱的手,但没有力气,“我说过……不许……”
“你没说过。”
“在心里说的……”阿酌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有力气笑出来,“在心里说了……很多次……”
谢忱感觉到黑点完全停止了吞噬。他的手从阿酌胸口移开,整个人晃了一下,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去。阿酌抬起手——那只手还在发抖,但已经能动了——把谢忱脸上滴落的汗珠擦掉。
“裂口开了。”阿酌看着枯树林上空那道正在缩小的裂缝,“我做的。”
“不是。”
“是我。”阿酌的语气很平静,不是自责,不是恐惧,是陈述,“那股力量是我的。我记得——它出来的时候,我记得所有的事。很冷的地方。被推下去。还有很多声音。有一个声音说——”
“别想了。”谢忱打断他。不是不想知道真相,是因为阿酌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胸口那个黑点又开始缓慢旋转。回忆会激活那个东西。
阿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被不夜剑柄磨出的红痕还在,皮肤下隐约能看到银色的光在血管里流过,一明一灭。“它在我身体里,不是外面来的,是我的一部分。我忘掉的记忆,我忘掉的力量,我忘掉的那个——我。”
“你不是它。”
“如果我就是它呢。”阿酌转过头,看着谢忱,“如果‘阿酌’才是我忘掉的那部分,‘那个东西’才是我本来的样子。”
谢忱沉默了。阿酌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清醒的,没有混乱没有恐惧,是认认真真地在问——如果真正的我是一个怪物,你还会觉得那个怪物是你的朋友吗。谢忱伸手,把掉在旁边的桃花枝捡起来,放进阿酌手心。
“你用这截枯枝悟出了‘折枝’。你不夜自行出鞘保护你。你喝药会翻碗,扫地要扫三遍,写字画圈要一笔成型。这些东西不是它。它不会折枝,不会扫地,不会喝药翻碗。它会的是撕开结界、吞噬灵力。”谢忱把阿酌的手指合拢,让他握住桃花枝,“你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让桃花枝变成你的剑。这些东西不是‘它’的,是你的。不管‘它’是什么,你从来不是你忘掉的那些东西。你是你自己做的这些事。”
阿酌握着桃花枝,低头看着干枯的枝条。桃花枝上有一道刚才练连招时不小心磕出的新痕,很浅,但横在枝条最光滑的位置,像是一道疤。
“我做的。”他轻声说。
“你做的。”
阿酌没有再说话。他把桃花枝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眉头从紧锁慢慢舒展开来,攥着桃花枝的手指慢慢放松。他睡着了。真正意义上的睡着——不是昏迷,是身体在历经巨大消耗之后终于允许自己休息。
谢忱在他旁边坐下来。他自己的灵力也所剩无几,视力边缘还在发黑,但他没有闭上眼睛。他看着那道正在缓慢缩小的裂口——从一丈宽缩小到三尺宽,又从三尺宽缩小到一条缝。在裂口即将完全合拢的最后一刻,一道身影从外面闪了进来。
不是影子。是人。穿着深色斗篷,身形修长,动作极其敏捷。那人在裂口闭合的瞬间就地一个翻滚,落在结界内部的地面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双薄唇。嘴唇是淡红色的,唇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他在枯树林边缘站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朝枯树凹洞的方向走过来。步伐从容,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谢忱握着短剑站起来,挡在阿酌身前。
斗篷人在枯树前三丈处停下来。他看了看谢忱,又看了看谢忱身后昏迷的阿酌,缓缓抬手摘下兜帽。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五官柔和,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右眼眼角有一颗泪痣。他抱着胳膊,歪着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把谢忱从头扫到脚,然后吹了声口哨。
“天机阁的小铸剑师。”声音带着懒洋洋的戏谑,“孤星命格那个?”
谢忱没有说话。短剑的剑尖稳稳对着来人的咽喉。
“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开谢忱的剑尖,“我是来找人的。找了很久——一个月?差不多一个月。”他越过谢忱的肩膀,看向凹洞里躺在干草铺上的阿酌。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戏谑褪去了大半,换上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还真在这儿啊。”他的声音变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又笑起来,对着谢忱伸出右手,“夜无痕。前魔门暗卫,现无业游民。一个月前,你们在云梦泽外围救了我一命——准确地说,是拖了我一把。我当时被魔门的追杀堵在古井口,差点掉下去摔死。你跳下去之前拽了我一把,把我从井口拽到旁边的草地上。”
谢忱皱眉。他记不清了。跳下古井的时候他确实在井口被绊了一下,那时候他伸手抓了井沿一把,好像碰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一心想着云梦泽里的陨铁,根本没想到那是个人。
“你不记得了。正常。你当时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跳下去了。但是——”夜无痕指了指阿酌,“他在下去之前看了我一眼。对我竖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不是让我闭嘴,是让我等一下。意思是——等我们上来。”
“你们?”
“你们。”夜无痕加重了语气,“后来魔门的人追到井口,发现你们已经跳下去了,就回头来抓我。我只能跟着跳。在云梦泽里转了将近一个月,被结界困住了。”他指了指身后那道已经完全闭合的光幕,“刚才结界忽然破了个口子,我就顺着口子找过来。然后就看到了你们。”
谢忱没有放松警惕。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自称夜无痕的人——斗篷下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短打,袖口和领口都收得很紧,是典型的暗卫装束。腰间别着两柄短刀,刀柄磨得发亮。站姿看似随意,但重心偏低,双脚之间的间距刚好能随时拔刀。不是普通人。但他确实没有敌意。
“魔门为什么要追杀你?”谢忱问。
“因为我偷了他们的东西。”夜无痕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在空中晃了晃,“一张残图。画的是云梦泽核心区域的阵眼分布。你们困在结界里出不去对不对?这张图能告诉你们阵眼在哪里。”
谢忱的呼吸微微加速。“条件。”
“没有条件。”夜无痕把残图塞进谢忱手里,然后蹲下来看着凹洞里昏迷的阿酌,“我欠他一个‘等一下’。现在来还。”
他顿了顿,指了指阿酌,“他怎么了?”
“病了。”
“不是病。”夜无痕收起笑容,眼睛直视谢忱,“是封印在松动。我从井口跳下来的时候就看到他身上的封印——很淡,但还在。普通人看不出来,我替魔门干过几年脏活,见过不少被封印的东西,这种封印的气息我认得。”他顿了顿,“他是堕神。不是转世,是本体。”
谢忱握紧短剑。“你知道多少。”
“不多。魔门追查堕神的事追了几百年,积攒的资料堆满了好几个密室。我是暗卫,只看过几页——堕神原是天道化身,因为生出了‘情’被贬下凡,封印了记忆和力量。封印一旦完全解开,天道就会锁定他的位置。”夜无痕看了阿酌一眼,压低声音,“刚才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黑色的影子?”
“你看到了?”
“我进来的时候它们正在往外撤。那不是普通的影子。是天道影卫。它们不攻击,不杀人,只做一件事——锁定堕神的位置。一旦它们确认了,天道本体就会亲自来带走他。”
夜无痕说完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残图给你们。阵眼的位置图上标了。你们尽快找到阵眼,破了结界。这个人——”他指了指谢忱,“带他走。越快越好。影卫已经发现他了,下次来的就不是影子了。”
“你去哪里?”
“去外面放风。”夜无痕拉了拉兜帽,重新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那个微翘的嘴角和眼角那颗泪痣,“我欠他一条命,守他一阵子。等你们出去之后,各走各的。”他走到枯树林边缘,背靠一棵枯树坐下来,把斗篷裹紧,闭上了眼睛。
天色渐渐暗下来。那道曾经裂开过的结界光幕已经重新合拢,光照和裂隙都被吞回了云梦泽固有的暗红色天幕中。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一样——枯树、锻炉、凹洞、桃花枝。但有三个东西变了。
结界不再是无懈可击的。它能被撕开一次,就能被撕开第二次。
影卫已经确认了阿酌的位置。下一次来的,夜无痕说,就不是影子了。
阿酌体内那个被封印的东西,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天道化身。因生出“情”而被贬下凡的堕神——不是转世,是本体。
谢忱坐在凹洞里,背靠着凹凸不平的土墙。腿上躺着阿酌——他的头枕在谢忱腿上,身上盖着谢忱的外袍,桃花枝还握在手里。他的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呼吸均匀,脸色也不再惨白。谢忱低头看着他的睡脸。想起一个月前,在云梦泽的枯树下,这个人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问“你是谁”,第二句话是问“我是谁”。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失忆的少年很可怜。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忘了自己是谁,是被封印了。他问“我是谁”不是失忆,是本能——即使被封印了,他依然在寻找真正的自己。而那个真正的自己,是天道化身。是堕神。
“不管你是谁。”谢忱把阿酌额前的碎发拨开,声音很低,只有凹洞里的土墙能听到,“你是教我折枝的人。是我朋友。”
阿酌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谢忱腿上的方向靠了靠,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谢忱低下头,仔细去听。还是那句话。
“桃花……开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谢忱看着那道弯弯的弧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透过凹洞入口望向枯树边缘那个裹着斗篷的黑影。夜无痕靠在枯树上,一动不动,但他腰间那两柄短刀的刀柄始终朝向凹洞方向。
敌是友。谁也不知道。
但今夜,枯树林里多了一个人。三个人,一柄神剑,一柄短剑,两柄短刀,一根桃花枝。天快亮了。
第三十一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