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亲手拆了祭台》竹子枝

3、半块糖糕 施安住

　　施安住进南庭的第一日，很拘束。

　　坐只坐半张椅子，两只手规矩放在膝上，指节绷得很紧。

　　小冬端着桂花糖糕进来时，他立刻站起身。

　　南攸趴在桌边看他:“你站起来做什么？”

　　施安低着头：“我……”

　　南攸直起身:“我是问你站起来做什么。”

　　他声音压得更低:“我……”

　　南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糖糕。

　　糖糕是新蒸的，还冒着一点热气。浅黄色，边缘压着小桂花纹，比街上买的看着更精致。

　　南攸伸手拿了一块，递给他:“吃。”

　　施安没接。

　　南攸又往前递了递：“不喜欢？”

　　施安摇头:“不是。”

　　“那吃。”

　　施安的手动了一下，又收回去:“它太好看了，不是我该吃的，我会弄脏它。”

　　南攸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低头咬了一口那块糖糕，等嚼完后，把剩下半块重新递给了施安。

　　小冬惊得张大了嘴：“小姐，你都吃过了，这成何体统。”

　　南攸不理会:“现在我吃了一口，它不好看了，而且要说弄脏也是被我先弄脏了。”

　　施安抬头看她。

　　南攸一本正经道：“南庭规矩第一条，别人递给你的东西，不吃就算失礼。”

　　窗边传来一声笑。

　　向存风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倒过来的书。

　　南攸回头：“你笑什么？”

　　向存风道：“笑少主又胡编规矩。”

　　“从现在起，这就是规矩。”

　　“那违者罚什么？”

　　南攸想了想：“罚抄族史。”

　　向存风点头：“真是好重的罚。”

　　施安看着那半块糖糕，过了一会，他伸手接过。

　　糖糕还有点温，他低头咬了一小口。糖糕在嘴里化开，很甜，从未尝过的味道。

　　南攸见他吃了，很满意，又把自己盘里的那块也推过去:“这个也给你吃。”

　　施安慌忙摇头：“小姐吃。”

　　“我吃过了。”

　　“小姐……”

　　“你再不吃，我可真要罚你抄族史。”

　　向存风在旁边附和：“少主一向说到做到。”

　　施安终于又拿了一块，吃的很慢。

　　南攸把整个盘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还有很多。”

　　小冬也在旁边道:“厨房里还有，若是喜欢，还能继续蒸。”

　　施安仍旧低头吃，但动作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他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向存风原本还在笑南攸胡编规矩，听见这句，反倒安静了会儿。

　　他把倒着的书翻正，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又嫌无趣似的合上:“少主今日倒像个少主。”

　　南攸立刻反驳:“我平日不像？”

　　向存风用手挠了挠头，看向别处:“平日比较像翻墙头的。”

　　南攸:“……”

　　小冬在一旁笑出声，施安也跟着抬了抬嘴角。

　　南攸看见施安笑了，随即又补充道：“还有，别叫我小姐。”

　　施安愣住。

　　小冬在旁边小声提醒：“小姐，这不合规矩。”

　　南攸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南庭规矩第二条，我说合就合。”

　　向存风又笑。

　　南攸瞪他：“你再笑，我让你也抄族史。”

　　向存风立刻闭嘴，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自己的嘴前划过一道示意。

　　南攸回过头，对施安道：“你和我一样大，直接叫名字吧，叫我南攸。”

　　施安握着糖糕，那个名字在唇边转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

　　南攸也不催:“没事，慢慢来。”

　　施安低下头，手里的糖糕已经吃完了，可他仍像握着什么不敢松手。

　　施安起初很不会玩，南攸和向存风做什么，他都站在旁边看。

　　南攸逃课，他提醒该读书；南攸不喝药，他提醒药要凉；南攸想翻墙，他提醒南夫人会生气。

　　向存风无奈扶额：“施安，你怎么比长老还像长老？”

　　施安抿唇。

　　南攸蹲在墙根下，正准备踩着石头往上爬，她回头：“你要是害怕，就留在这里。”

　　施安摇头。

　　南攸伸出手：“那上来。”

　　施安看着她的手，又看向墙头。

　　向存风已经坐在墙上，也俯身朝他伸手:“来都来了。”

　　施安握住了他们的手，下一瞬，被一把拉上墙。

　　墙外是城南的小街。

　　糖人摊、面具摊、卖小灯的铺子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简直是梦中情地。

　　南攸跑得最快，向存风跟在她身后，施安在最后，紧张地四处看，生怕南庭护卫追来。

　　南攸买了凤凰糖人，向存风买了一只狐狸，施安站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要。

　　南攸替他指了一只小狗糖人:“这个像你。”

　　施安愣住：“我像狗？”

　　向存风咬着狐狸糖人，笑得差点呛住。

　　南攸很认真：“不是骂你。狗是最好的玩伴。”

　　施安听进去了，握着那只小狗糖人，糖人被阳光照得透亮。

　　他看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舔了一口，很甜。

　　后来三人一起被抓回去，南夫人罚他们抄族史第三卷，三个人并排坐在书房里。

　　施安写得最认真，南攸只写了半页，手腕就开始酸，向存风更过分，写了两行便在纸角画乌龟。

　　南攸凑过去看：“你画的是什么？”

　　向存风低声：“多明显，齐长老。”

　　南攸笑得趴到桌上。

　　施安抬头看门口：“先生一会儿会来。”

　　向存风把画推给施安：“像不像？”

　　施安原本想说不像。

　　可那只乌龟背着壳，胡子很长，眼睛又小又凶，确实有点像齐长老，他忍了忍，没忍住，笑了一下。

　　南攸立刻抬头:“施安，你笑了！”

　　施安马上低头。

　　南攸拿笔，在自己纸上画了一只更丑的乌龟，推给他:“这个送你。”

　　施安看着纸上那团几乎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送我？”

　　“嗯。”南攸点头，“你刚才笑了，这是给你的奖励。”

　　施安把那张纸收起来。

　　向存风看见了，笑道：“你还真收啊？”

　　施安低声：“南攸送的要收。”

　　南攸眨了眨眼，笑起来:“这才对嘛，可要好好收着。”

　　施安耳根红了。

　　向存风懒散趴在桌上，挤出一个笑容，拖长声音：“少主，我也笑了，有没有奖励？”

　　南攸把族史推给他：“奖励你把我的也抄了。”

　　向存风:“……”

　　施安低头继续写字。

　　窗外樱花落下来，一片落在纸边。他悄悄把南攸画的乌龟压进书页里。

　　那日过后，施安真的把那张乌龟图收了起来。

　　他没有地方放自己的东西，便把纸折得很小，夹进南夫人让他读的启蒙书里。

　　书页一合，那只丑乌龟便藏在《南庭族史》几个端正大字下面。

　　夜里小冬给他送被褥时，看见他还坐在灯下:“怎么还不睡？”

　　施安立刻站起来：“我这就睡。”

　　小冬看着他那副随时准备被责罚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在南庭，不用事事这么紧张。小姐虽然爱闹，可不会欺负人的。”

　　施安低声道：“我知道。”

　　“知道还这样？”

　　施安看向书页里夹着的那张纸，他其实说不清。

　　从前别人给他的东西，下一刻就可能被抢走；别人对他好，也许只是为了让他替什么人挨打。

　　可南攸给他的东西太奇怪了:半块吃过的糖糕，一只丑得认不出的乌龟，一句“叫我南攸”。

　　这些都不像珍贵物件。

　　可他拿在手里，却觉得比钱袋还重。

　　小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忍住笑:“这是小姐画的？”

　　施安点点头。

　　“那你好好收着吧。”小冬替他把灯拨暗了些，“小姐送人的东西不多。”

　　施安抬头：“不多吗？”

　　小冬想了想：“也不少。但她在意的人，才会送。”

　　这一夜，施安把那张纸又往书页深处夹了夹。

　　虽然后来他想，那可能根本算不得礼物。可那时，他是真的很珍惜。

　　南攸怕喝药，还不承认。小冬端药来时，她便把书举得很高，试图把自己挡住:“我在看书。”

　　小冬见惯不怪：“小姐先喝药。”

　　南攸继续举着书:“没空。”

　　施安在旁边劝：“南攸，药凉了会更苦。”

　　南攸从书后露出一双眼：“那你帮我喝？”

　　施安顿住:“这药是给你的。”

　　南攸重新拿书挡住自己:“所以我才不想喝。”

　　小冬急得直跺脚。

　　此时向存风从窗外探进头:“什么药？”

　　南攸立刻道：“毒药。”

　　小冬忙反驳：“向少主，这不是毒药。”

　　向存风跳进来，端起药碗闻了闻:“闻着确实像毒药。”

　　小冬：“……”

　　他低头喝了一口，下一瞬，整张脸都皱了。

　　南攸立刻问：“很苦吧？”

　　向存风把药碗放回去:“苦得像长老讲道。”

　　南攸被逗得笑出声。

　　施安接话：“可还是要喝。”

　　向存风也点头：“确实。”

　　南攸的笑僵住，此时向存风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少主喝完，明日带你去城南看糖人。”

　　南攸不为所动。

　　“再买糖炒栗子。”

　　南攸眼睛转了一下。

　　“还有上次那种小灯。”

　　南攸放下书。

　　“真的？”

　　“真的。”

　　“若你骗我呢？”

　　向存风想了想：“那我明日替你喝一碗。”

　　南攸端起药，捏住鼻子屏住气喝完。刚喝完，蜜饯就已经递到她掌心。

　　她把蜜饯塞进嘴里，皱着脸骂：“真苦。”

　　向存风被南攸的小表情逗笑：“少主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喝这个。”

　　南攸瞪他：“你还笑。”

　　“我没笑。”

　　“你眼睛在笑。”

　　施安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他原本准备的药布。

　　南攸喝完药，向存风带来了蜜饯，小冬松了口气。施安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南攸转头看他:“施安。”

　　施安立刻抬头。

　　“明日你也一起去。”

　　施安愣住:“我？”

　　“你不去，谁替我看着向存风有没有骗人？他要是耍赖怎么办。”

　　向存风道：“少主不信我？”

　　南攸：“不信。”

　　施安看着他们，慢慢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