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流明》谷米乔

9、第 9 章 台风过境后

　　油锅里滋啦冒着热气的虾饼金黄灿烂，淡粉色的小虾米借着面粉糊的黏性在热油中抱成团，任喷香扑鼻的味道飘荡在晨光熹微的老街上，看得人止不住地咽口水。

　　如此美味的虾饼，花5块钱就可以买到。一口下去，焦香嘎嘣脆。林菀和余安早因为赶路被暂时遗忘的食欲，瞬间被激发了出来。

　　一人一口，分着吃完整个虾饼。紧接着，又跑到下个冒着热气的云吞小摊。

　　一路望下去，各种各样的漓海特色小吃店占满了街道两边，每一个都似乎向她们招着手。

　　管他此次出行的目的是什么，先填饱肚子再说。

　　心可以受伤，但决不能委屈自己的胃，毕竟自己能掌控的事情只有食欲。

　　闺蜜俩宛如离笼的兔子，一会儿窜到这儿，一会儿又蹦去那里，尽情享受着漓海老街的美食。太阳爬到灰色墙壁上的火红三角梅上时，林菀抱着两杯鲜榨果汁，迈着晃晃悠悠地步子，发出疲惫信号，拉着余安早往老街尽头的海边走去。

　　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白色的轮船发出沉闷响声，逐渐远离岸边。

　　阳光倾泻而下洒在海面上，眼前瞬间出现了一条条熠熠闪亮的白色缎带，消融了迷迷蒙蒙的晨雾。

　　被三角梅掩映的长凳上也落满了斑驳阳光，林菀一屁股坐下来，咂摸着嘴里百香果汁掏出手机，准备进入自己计划的下一步。

　　时针到了数字10上，她注视着远处的轮船逐渐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心里盘算着是时候打探必要的信息了。

　　她将嘴唇抵在吸管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框，考虑着该怎样开始新一天的例行搭讪。

　　手指敲下一串文字，随即又迅疾删除，思维总是会在关键时候被忐忑的情绪吞没。

　　吸了一口果汁后，仿佛是在刻意等待喘息。短暂停留了十几秒，手指又开始重新敲击屏幕。

　　如此反反复复好几次，对话框依旧停留在昨天，但手中的果汁已经下去了一多半。

　　突然她露出满意的笑容，拿着手机展示给一旁的余安早。小枣抬眼看了看，投去一个肯定的眼神，还有上下微微点头的动作。

　　这句“谢工，今天一切可顺当？台风没来你家串门吧？”才被彻底允许发了出去。

　　云莱小课堂学来的知识，当下就被活学活用了起来：聊天过程中尝试多使用问句，80%的人看到都会有所回应。因为你抛出去的是问题，即便关系再普通也不至于无从接话。

　　“以后跟我们多学学，你个小菜鸟。”

　　小菜鸟刚还慵懒地斜靠在凳子上，发完信息索性闭眼吹着海风打盹。

　　手机稍一震动，她像被蜜蜂蛰了一样，迅速坐直身子，放下手里的东西，郑重其事地回复起信息。

　　“台风今天可能恋家，没出门瞎溜达。”

　　“最好呆着别出来，那你还不趁机看看多日未见的阳光？”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正在与太阳公公约会呢？”随手发来一张阳光下的工地现场照片。

　　林菀脸上笼罩着淡淡笑意，想着“我此刻就与你在同一片阳光下”，转手却发出一句“因为我昨天对着兴宁的太阳公公许愿了。”

　　“许的什么愿？”

　　“你猜？”

　　“我一向猜不中女生的心思。”

　　“希望太阳公公今天能来找你。”

　　对方发来一个哈哈哈哈大笑的表情，林菀默契地感受到了对方传递来的中止电波，没再继续聊下去，任由情绪与气氛在这个恰如其分的时刻戛然而止。

　　逐渐升高的阳光洒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宛如一张巨大的玻璃糖纸，在波澜起伏中反射出璀璨的光泽。

　　可能是被一阵带着水草味的微风迎面拂过，林菀昏昏欲睡的眼睛竟不由地抖动了几下，睫毛发出微微的颤意。

　　脑海中不断闪烁着刚才的聊天内容，嘴角却宛如花瓣掉在了海面上一般打着转儿，漫溢开来一圈圈甜蜜的涟漪。

　　一旁的余安早已经进入沉沉的梦乡，从树叶缝隙落下的斑驳光影，撒在了她平静的面庞上，显得格外可爱。

　　直到被强烈的日光从朦胧睡梦中叫醒，俩人才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准备换个凉快的地方吹着空调，等待谢澍庭下班。

　　可是到现在，林菀还没搞清楚他究竟哪个时间点下班。想到这里，她心头的惆怅又开始画着圈泛开来，“又该找个什么话题开始新的聊天呢”。

　　地图上显示，离老街20分钟路程有个商场。

　　余安早朝着马路边的人力小三轮走过去，看着师傅黝黑的皮肤贴在清瘦高耸的颧骨上，准备将10块砍成8块的话语还是被她俩默契地咽回肚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很多时候，我们总是很难准确地将苦力与金钱划上相应的等号。

　　从三轮车上下来，刚好看到商场一楼有家糖水铺，俩人径直走了进去，点了两份甜品。

　　她俩红扑扑的脸颊早已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推开门的刹那，在感受到期待中的凉风时，从头到脚都浑身洋溢着惬意的喜悦。

　　她们一边迫不及待地吸溜着各自手中的甜品，一边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

　　余安早催促林菀赶紧打探地点和时间，但是仅凭着谢澍庭发来的工作照片，要在几十里茫茫海岸线找到他实习的准确地点无异于大海捞针。

　　况且她俩就只有半天的时间，所以当下该如何从他嘴里套出准确信息呢？

　　林菀对着手里的照片，按照中天地产在漓海的项目按图索骥，查阅了半个多小时依然毫无所获。

　　余安早盯着照片中的半圆形湖面陷入沉思，突然她拿起林菀的手机走到收银台，询问工作人员是否知道海边哪个地产项目拥有这样一个天然湖。

　　看着工作人员摇晃的脑袋，她怅然若失地走回到林菀身边，无奈地耸耸肩膀瘫坐在座位上。

　　就在俩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竟然是谢澍庭主动发来了信息“大佬采访完了吗？今天漓海的天气太奇葩了，室外几乎逼近60度。”

　　林菀兴奋地拉过余安早，俩人开始琢磨怎么回应，“鬼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主动发信息给我。”

　　“没呢，我也快被热化了，等人的当口找了个甜品店躲清凉。”

　　“怎么还没结束！这么热的天真是折磨人。”

　　“那你呢？还在室外吗？”

　　“没有，这会已经和朋友躲在办公室了，外面实在热的受不了。”

　　“再熬一两个小时也就下班了。”

　　“嗯啊，虽然还剩2个半小时到6点下班，但回宿舍依旧逃不过高温折磨。”

　　看到下班时间的时候，林菀的心不由地扑通扑通跳的更快了起来，赶紧又补上一句“啊？你们宿舍没有空调吗？”

　　“有，但相当于没有。”

　　“空调坏了吗？那也太惨了。”

　　“倒是没有坏，只是我们宿舍在二楼顶层，又是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所以空调吹的都是热风。”

　　“那你还不如和朋友继续待在办公室呢，总比宿舍舒服些。”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突然一串文字后面又跟了一张图片“也不知道这些精英们有啥想不通，这么热的天还要在室外的高尔夫球场上苦练球技。”

　　“闲的呗，不过你这地方还真是高端，又是天然湖，又是高尔夫球场，住的不会都是非富即贵群体吧？”

　　“什么啊！就是一个海边无人别墅区，说是中天打造的高端住宅项目，但听同事说一直迟迟没有入住率，卖出去的房子更是少之又少，可能因为周边太荒无人烟了。”

　　林菀盯着屏幕上这一行行文字，宛如福尔摩斯一般，迅速在大脑中进行着信息排查筛选。

　　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上谢澍庭的话，索性直接发了个无奈的表情包，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旁边百无聊赖刷手机的余安早一块“破案”。

　　中天、海边、湖、别墅区、高尔夫球场、罐头岭，林菀将自己目前掌握到的精准信息点一一罗列了出来，似乎准确地答案已经在地图上呼之欲出。

　　虽然海边的别墅区有好几个，但基本可以锁定就在东部区域。

　　按照地上的路线显示，她们要在4点左右坐上23路公交车，一直坐到终点下车。

　　这会3点半，她们只要在半个小时内赶到附近1公里的公交站就可以。

　　迅速喝完各自的甜品，俩人拿起东西往公交站走去，推开门的热浪简直像是身处炼丹炉一般，黏腻中还带着强烈的灼热感。

　　虽然防晒衣裹着整个上半身就剩了缩小版的五官，但是隔着衣服，皮肤还是感受到了爆炸级别的滚烫。更不用说穿着短裙的余安早，小腿此刻宛如被架在火上烤一般。

　　俩人跟着手里的导航迅速地往目标公交站移动，终于赶上了最后的一趟车。

　　不曾想，竟然是一辆没有空调的老旧小破车，就连购票都是最原始的人工售票方式。

　　一上车，门口的售票员就在喋喋不休地喊着“所有人都往后走，不要挤在前面，车子要启动了所有乘客坐好。”

　　林菀和余安早在已经启动的车子上跌跌撞撞，终于在最后一排找到了靠窗的位置。

　　一屁股坐下去竟然连座位都滚烫的让人难以忍受。一旁拉到极限的车窗，还在接连涌入滚烫的热风。

　　她俩此刻就像两个烤熟的地瓜一样，浑身上下呈现如出一辙的滚烫红色。

　　随着车子往海边开去，每到一站都会下去一批人，等到倒数第二站的时候，车上就只有4个乘客了。

　　林菀看着手机上的导航，突然有点不知所措，她不由疑惑为什么没人去到终点站。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随着除了她俩的乘客都下了车，司机扭头看着她们喊了起来“你们还不下车吗？”

　　林菀拉着余安早从后面往前走，“不是还有一站吗？我们要到终点站。”

　　“这就是终点了，不去最后一站。”

　　“为什么不去终点？”

　　“终点是还没开发的地方，你们去终点干什么？我在前面调个头就要交班了，赶紧下车吧！”

　　司机操着一口黏黏糊糊的地方特色口音，每句话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在拖长之外，还要往上拐一个音高。

　　“那这里能到罐头岭吗？”林菀继续坚持不懈地问道。

　　“这里已经是罐头岭了”司机的语气明显有点不耐烦，但还是接着又问了一句“终点不安全不能去，你们要去哪里？”

　　听到这句话，林菀赶紧走上前拿出手机“这个湖您知道在哪里吗？”

　　看着图片上的湖，司机在若有所思之后摇了摇头。

　　余安早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或者您知道这边哪里有别墅区？”

　　“别墅区啊！这里有好几处呢，你们可以下车后问问”，司机指了指车窗外的斜前方。

　　“那行吧，谢谢您”，余安早和林菀犹犹豫豫地下了车。

　　一个拐弯，破旧的公交车消失在了茂密的树木身后，在天与地的中间留下了两个孤零零的身影。

　　灼热的日光直直挂在头顶上，看不到尽头的柏油马路反射出刺眼的光亮，层层叠叠的模糊气流正从地面攒聚着往上蒸腾。

　　早已汗流浃背的俩人，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出前行的第一步，任由烈日炙烤着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思维像是被融化了一样，断在原地。

　　“你说咱俩现在这样像不像最近上映的公路电影《平凡之路》？”余安早眯缝着眼睛看着林菀，脸颊早已被热的像熟透的番茄一般，还挂着许多晶莹闪亮的汗珠子。

　　“今天回去就请你看这个电影”，自责早已比汗水提前浸透了林菀愧疚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多少好事，才在友情的赛道上拔得头筹，拥有了如此赤诚的闺蜜。

　　“导航显示就在附近了，要不咱往回走？”

　　“行呗，反正司机说海边都是荒无人烟的地儿。”

　　脚踩地上像是踩在了风火轮上，余安早开玩笑说着她俩此刻都成了现实版的哪吒，正试图从混沌中往真实的世界逃离。

　　虽然戴在头上的帽子早已被汗水淘洗了很多遍，但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根坚韧的绳索已将两颗年轻的心紧紧绑在了一起。

　　青春，除了爱情，更值得留恋的是友情。

　　走了差不多10分钟，马路上才出现几个流星般的人影，一抬眼的功夫又消失在了道路尽头，还真是想抓个人问路都无从下手。

　　林菀拎着袋子的那只胳膊，因为在太阳下暴晒的时间太久，早已是通红一片，嘴唇也因为来不及喝水起了干皮。

　　但在看到100米开外的地方，终于出现了一处类似歇脚的凉亭，她也顾不上皱巴巴的嘴唇和酸痛的胳膊，心里默默给自己打着气，加快了步子。

　　刚踏进方寸之间的阴凉地儿，她俩直接瘫坐在了褪了色的塑料凳子上，也不管上面已经出现的坑坑洼洼的破洞，掏出水瓶咕咚咕咚地拼命往嘴里灌着早已晒热的矿泉水。

　　“这俩小姑娘怎么会跑这儿来呢？”同样来歇脚的一个大叔，看起来像是附近的村民，十分不解地发出疑问。

　　林菀在喝水间隙扫了一眼陌生人的穿着，凭着实习攒下来的采访经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起身掏出手机“叔叔好！麻烦问下您知道这个地方吗？”

　　大叔认真地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眉头紧锁了10秒，随即扭头朝着斜前方的地方指着“前面有个游乐场，刚开业，可能你要找的地方就在那附近，这个湖我看着眼熟但还真不知道在哪。”

　　听到前面有游乐场，余安早喝完手里的一瓶水，立马背起包暂停休息，赶紧往前继续找，“人多的地方肯定能找到，别墅区说不定就在那边。”

　　顺着马路又走了将近15分钟，终于在看到越来越多人影的时候，心情也跟着亮堂了起来。

　　眼前是一个巨大又简陋的露天游乐场，多数娱乐设施像她俩一样在毒辣的阳光下暴晒着，只有在几处拉着遮阳网、搭着简易房的地方，站着很多人等着玩碰碰车。

　　林菀和余安早先去了趟卫生间，立马拧开水龙头将发红的胳膊塞在下面快速冲水，并用浸透的湿巾重复擦拭着脖子、脸颊和小腿。

　　久违的清凉感袭来，仿佛给身体打开了冰镇模式，太舒服了！

　　余安早小腿上贴着的碎花裙摆此刻也完全被凉水打湿，裹在小腿上冰冰凉凉，分外惬意。

　　但刚从卫生间走出去一两分钟，短暂的冰凉感便被烈日击退，瞬间消失。

　　这地方，怎么可以热到如此狠毒的程度？

　　林菀拿着“道具”询问了好几个当地人，均被告知不清楚湖在哪里。

　　无奈之下，只能朝着门口走去，抱着试一试反正也不会有任何损失的想法，又坚持不懈地拉着保安看照片。

　　可能老天垂怜，不忍心看着两个柔弱的小姑娘继续在烈日下被摧残，终于在此迎来了转机。

　　同保安一块聊天的朋友正准备去别墅区送装修材料，可以带林菀和余安早过去，但是只能送到有湖的那个别墅区门口，因为他们施工的地点是在隔壁的另一个别墅区。

　　突然听到这样一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闺蜜俩竟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反复和保安大叔确认着地点。

　　“您真的去过这里吗？我一路问了好多人他们都不知道。”

　　“我确定！姑娘，我给你说了3遍了，前几天我们还在这个湖旁边干活呢。”

　　“真的吗？”因为难以置信使得整个人都笼罩着异常兴奋的模样。

　　“哎呀！我骗你们干啥，连在一起的三四个别墅区就这个地方，我没记错的话应该还有个高尔夫球场。”

　　“对！高尔夫球场，有高尔夫球场！师傅，你啥时候走，快带我们去吧？”

　　林菀听到高尔夫球场的时候，确信无疑师傅是真正知道这个地方，语气也开始从刚才的怀疑变成了忐忑的催促。

　　“师傅，拉我俩过去多少钱？”冷静的余安早总是能关注到最核心的问题。

　　“不要钱，要啥钱，我顺路的事情，就是我这个三轮可能没地方坐”，师傅看着三轮上堆了几袋水泥，还有几件金属工具，神情中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歉疚。

　　“那实在是太不好意思，我们也没什么东西给您，袋子里是给朋友带的口粮，台风天他好几天都没吃饭了，实在是抱歉。”

　　这下轮到林菀看着手里鼓鼓囊囊的袋子不好意思，“不过您能拉我们过去已经很感谢，有个站的地方足以。”

　　等师傅的另一个小伙伴过来，大家便和保安大叔打个了招呼，站在满是灰尘的蓝色机动三轮车上，朝着有湖的地方出发啦！

　　想想还是第一次乘坐敞篷三轮车，站在热风中任由衣角和头发随意飞扬，滚烫的热浪似乎没有之前那么令人讨厌。

　　当砖红色的别墅区出现在眼前时，林菀的眼眶不知道是滴入了汗水，还是被热风眯了眼，竟然湿润了起来。

　　门口赫然站立着两个身姿挺拔的保安，突然一伸手，挡住了他们的三轮车。

　　“你们是干啥的？”语气有点声厉色荏。

　　“看房！”

　　在众人还面露难色的时，林菀斩钉截铁的声音仿佛以震动热浪的铿锵节奏，重重地落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只见保安往后退了两步，随即稍息立正，右手抵在太阳穴敬了一个标准的欢迎礼。

　　三轮车重新启动的嘟嘟声中，明显还掺杂着一串清脆的欢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