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真正的一家 ...
-
第五章
天气真好。
施重重躺在床上,转过身,看了好半天。
窗户大敞着,没有拉窗帘,微风裹着草木的气息轻轻吹进来。
阳光就这样直接打在橙黄色的木质地板上,照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块,像块果冻,而在那果冻之中无数细小灰尘,像无数活泼的小精灵一般飘舞着。
周六,是个好的天气,心旷神怡。
昨天晚上她从程域家回来之后,自己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关了灯,盖好被子,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甚至连翻身都没有,一觉睡到了天亮,像九月坠在枝头的果子那样睡得饱饱实实。
前世到了最后,她总是失眠,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凌晨两三点,睡着后醒来才发现凌晨四五点,程域每天都要上下班,他有自己的事做。
施重重不用上班,也不用做任何家务,拥有整块的时间,每天也总是休息不够似的。
可她坐在轮椅上,无论在哪,时常觉得整个大脑时常轰隆隆,像被功率又大又吵的抽水机抽着的水井,水井翻涌出无数焦虑、痛苦和自责,到了夜晚,抽水机停下来,又只剩一片虚无、寂寞和无意义。
昨晚她睡得很好,像那漂浮的灵魂终于确认自己落回了年轻过去的身体,放下了不该有的期望,重获真实的新生,来到可以改变一切的时间和生命。
施重重起床,打开房门。
她妈妈的房间就在隔壁,一墙之隔。
门还是紧闭着,和往常一样。
门边的地面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今天的早饭:小米粥,糯玉米,蒸红薯,茶叶蛋和鸡胸肉。
施重重弯腰端起了那个托盘,腾出一只手,轻轻敲了敲房门,朝里喊了句:“妈妈。”
里面没有声音。
施重重伸手拧了一下房门,门把手转不动,从里面锁上了。
她一直都反锁着房门么?
施重重耐心地又敲了敲门,声音提高了一些:“妈妈,我是重重,你开下门。”
里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简直像是那扇门后面空无一人。
可施重重知道,她妈妈会开的,因为她爱她,如果不爱她,又怎么会为了她而死?
过了好一阵,门后的保险栓像是咔嗒一声,被松开了,可门没有打开。
施重重犹豫了下,伸手握住门把手。
一拧,果然,这次门把手可以轻易地拧动。
推开门走进去,她妈妈已经再次躺到了床上。
明明刚刚已经走到门后打开了保险,却依然没有开门迎接她进来,反而再次一个人回到了她自己的床上,这就是她妈妈凌兰。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半拉着,只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线,落在深色的地毯上。
雕花的大欧式床架,雪白的立柱,雪白的柜子,梳妆台上摆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框是复古的铜色,边缘已经有些发暗了。
整个房间的装修风格像是停留在上个世纪,大概很久没开过门,里面有股淡淡的闷味。
凌兰穿着一身米白的老式长睡衣,领口甚至还带一圈花褶,枕着枕头侧躺在床上,她没有盖被子,目光出神地盯着前方。
施重重站在离她两三米的位置,长长盯着凌兰,心里面无声在喊:妈妈。
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她妈妈了。
大概是长久不见天日,凌兰皮肤雪白,雪白到苍白,她个子高挑,骨架纤细而修长,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很出众的美人。
可她现在很瘦很瘦,几乎已经皮包骨头——锁骨嶙峋地凸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折就能断,脚踝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脸也小小的,巴掌大的一张脸,颧骨微微突起,眼眶有些凹陷,像是被长时间的沉默和虚弱磨掉了所有的光泽的旧绸缎,花色还在,却已经薄得透光,一扯就碎裂似的。
她脸上的表情木然。
以前施重重只觉得她妈妈任由方柔这个小三登堂入室,跟她爸爸生活在一块,不敢争不敢抢,一个人躲在楼上,让人欺负到脑门上的胆小鬼。
可当成人、自己也经历过,才知道她妈妈不过是生病了。
抑郁症,而且已经是很严重的抑郁症。
施重重先走过去,把早饭轻轻放到旁边的餐桌上,稍后特地走到窗口看了眼。
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青山的轮廓,近距离是这片别墅的大门,草地上停着的车,自动花洒正转动地浇水,撒出细细的圆形彩虹,除此之外便没什么可看的了。
原来这就是她妈妈唯一能看看见的世界
凌兰几乎不跟人说话,几乎不出门,唯一的空间就是这间卧室,别人每天给她送饭来放到门口,她吃完就把空盘放回原处,有时候甚至动都不动,原封不动地放一整天,直到下一顿饭送上来时被撤走。
施重重有时候坐车去上学,时不时能看到二楼的窗帘会有个放下的动静。
想必,除了待在床上,她妈妈唯一的活动大概就是走到窗台边站一会儿,目送施重重上学,或者下学,从不出去,如此狭小,如此暗无天日。
施重重走回去,挪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椅子离凌兰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
“吃早饭了。”她提醒。
凌兰“嗯”了一声,她脑袋斜靠在枕头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某个点——不是看施重重,也不是看窗户,更不是看桌上的食物。
那是一种放空的神情,像灵魂暂时离开了这具身体,飘在某个很远的、别人到不了的地方。
施重重坐在她的床边,伸手用勺子搅动着粥,好一阵都没说话。
反而凌兰主动开口:“我昨天听到你很早就回来了。你不是要去参加程域的生日宴会?”
声音有种轻微的沙哑,大概是确实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施重重搅动着:第一反应是差异,她妈妈为什么知道她去参加程域的生日宴会……对了,她听到自己很早就回来了?
这个房子隔音不太好。
二楼楼下的动静稍微大一些就听得清清楚楚。保姆们偶尔会在走廊上聊天,方柔有时候会在楼下打电话,声音都会顺着楼梯飘上来。
但正因为她妈妈凌兰从不发出什么动静,以至于施重重都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居然上下楼都不隔音,那么一堵墙又怎么隔音呢。
想必这么多年,施重重在房间里的动静都传到过凌兰的耳朵里。
施重重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不笑,毕竟没哪个孩子喜欢母亲能够全程听到自己的动静,而自己浑然不觉。
“参加完,就回来了。”
“结束这么早?”
过了好一阵,施重重搅粥的动作停下,猝然抬头说:“妈,你跟爸爸离婚吧。”
凌兰的身体动了一下,那双一直放空的眼睛终于缓缓转了过来,落在施重重脸上,目光有些散,像是还没来得及聚焦似的。
“不着急现在。”施重重把目光移开,落在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还有一年。等我高考,我会考去外地。到时候你就跟我一块走,我们母女俩一起生活,就不要再管他们了。”
她的视线定在白瓷碗边缘,没有看凌兰。也许她们母女俩真的很像,说一些太重要的话的时候,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凌兰的目光缓慢地在施重重脸上移动,从眉毛到眼睛到鼻梁再到嘴唇,一寸一寸的,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干涩而轻:“为什么?”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施重重低声说。
这句话让凌兰没有再追问原因。施重重为什么不想待在这里,很难理解么?当然不难理解。她们母女在这个家的处境又有谁比她们更理解。
凌兰的目光落到施重重搁置在腿上的右手,那手掌小小的,细细长长,她又开口:“你不喜欢程域了?”
施重重沉默了一小段,她抬起头,看向凌兰,轻声说:“他已经对我没那么重要了。”
说完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她妈妈的腿上。掌心隔着薄薄的衣裙感受到凌兰的膝盖骨,瘦得有些硌手。她妈妈真的是又苍白又瘦弱啊,为何那时的她只想着自己呢。
她们母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密的动作了,久到施重重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握着妈妈的手是什么时候。
施重重顿了顿说:“我现在唯一的希望是我们母女能够好好在一起,其余都是次要的。”
凌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有此变化。
解释是解释不出来的,施重重放下勺子说:“粥凉了,可以喝。我先回去换件衣服,你先吃吧。”说着她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边的时候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你可不要再上锁了,我待会儿还要过来的。”
语气带着一点轻松的提醒,说着,她笑了一下,这才把门带上。
站在走廊里,施重重深吸了一口气。
楼底下传来保姆阿姨们走来走去的声音,有人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果然不隔音啊。
她妈妈不跟任何人交流,完全就是靠着这一墙之隔来了解自己每天发生了什么吧。
会看她上学和放学,听到她出门、回来的脚步声、偶尔在房间里打电话时跟人兴奋地聊天,自顾自地嘀咕程域又不理自己了,通过这些微小的声响,拼凑出女儿一天一天的日常。
施重重往前两步,双手搭在二楼栏杆处。
目光越过栏杆,远远地看到楼下餐厅里坐着的三个人。
施明华坐在餐桌的最前方,偶尔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一口茶;方柔坐在他右手边,侧着身子,手里拿着一个瓷勺,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施雪坐在对面,穿着简单的浅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没有施重重在场,他们反而更放松了。
谁都知道周末施重重不睡到九、十点,是不会起来的,也不用等她下来,提前温着等她自己下楼吃就是了。
施重重站在楼梯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们。
其实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