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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那灼人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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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学校推行素质教育,下午四点半放学,此后都是社团活动环节。
但因为今天是周五,再加上程域的生日,大家的心思早就飞到了晚上的聚会上——程域人缘很好。
一下课,几乎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往校门口涌去。
施重重从前几天就跟司机张叔说过今晚有安排。
四点半家里的轿车准时地出现在校门口,她拉开后车门,弯腰坐进去。
刚坐下来,视线便捕捉到了校门外的人行道上。
施雪正跟另外一个女生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商业街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地看着路边的店铺橱窗。
关系很好的样子。
是了,施雪有几个闺蜜,每次施重重坐车总能看见她跟几个女生一块放学、吃东西或者逛街。
施重重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车子往前行驶,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刚才那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
施雪比施重重小一岁,今年刚上高一。
当初听到施雪也考到自己学校来的时候,施重重很生气。
她满心满眼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施雪考到十一中来就是故意挑衅,就是在自己眼皮底下晃悠着恶心人。
可如今以成年后的心智回过头去看,施雪当然应该选十一中,这是附近最好的高中,离家又近,师资又好,换谁都会选。
年轻的她直来直往,发脾气从来不遮着掩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骂谁就骂谁,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
恰好那时候杜婉华来问她,歪着头一脸好奇的样子:“哎呀,你为什么对施雪那么深仇大恨的?她不是你妹妹吗?我刚还看到她跟程域聊天呢,她跟程域很熟的样子啊?”
她找程域?施雪考到十一中来不会就是为了程域来的吧?施重重当时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更加火冒三丈:“她算哪门子妹妹?她是小三的女儿!她妈抢了我爸,她就是个狐狸精生的!”
没过一两天,“施雪是小三的女儿”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施重重那时候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那时候整个人就像草履虫一样单线思考,脑子里只有一条直来直去的通道,所有事情都简化成“我对她错”的二元对立,可以说是被那颗硕大的恋爱脑挤占了所有思考空间。
因为她认为自己说的确实是事实,又没有撒谎,传就传呗。
她完全没有考虑过一件事:为什么她只对杜婉华说了那句话,第二天整个学校就都知道了?
这件事之后,程域对她的神情就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没有直说什么,没有当面指责她,也没有替施雪辩解过一句话,可他回她微信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变低了。
以前虽然也慢,但隔一两个小时总会回一句,从那之后,经常是隔了一整天才有短短两三个字,有时候甚至干脆已读不回。
显而易见他并不认可施重重这种做法,只是碍于两家的关系和他爷爷的嘱咐,不好把话挑明了说罢了。
可施重重那时候看不懂这些,她只以为程域在忙,以为他最近学习任务重,甚至还反过来心疼他,觉得他太辛苦了。
而自从“施雪是小三的女儿”这个标签贴到她身上之后,施雪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了。
施重重不止一次看到有人路过施雪身边时就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然后捂着嘴笑。
有时候上体育课,明明是一起排队,施雪身边总会空出一圈来,没人愿意站在她旁边。
可施重重那会儿没有半分愧疚,因为杜婉华很快又对她说了一番话。
那天课间,杜婉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重重,我跟你讲,我前两天下课的时候,看到施雪跟程域在一块儿说话呢。在走廊拐角那边,就他们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杜婉华顿了顿,“你说,她是不是在跟程域告状、卖惨啊?想博同情吧?”
施重重那一瞬间心里咯噔一下,本来因为程域不回微信而积攒的那点不安和焦虑,立刻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原来如此!原来施雪在背地里搞这种小动作!
她果然跟她妈一样,表面装得柔柔弱弱,背地里就会勾引人、告黑状!
那一瞬间,施重重对自己“过分做法”仅存的那一丝隐约的不安感,很快又被仇恨冲刷得干干净净。
没错,施雪就是绿茶,就是在装可怜博同情,就是在背地里使绊子,她防着她、针对她,那都是应该的。
怎么说呢?
人真的不能看太多小说,看多了小说,整个世界就仿佛是非黑即白的。
施重重那时候沉迷各种言情小说和重生复仇文,在那些故事里,原配的女儿永远是正义的一方,小三的女儿永远是恶毒的反派。
她们生来就带着原罪,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包藏祸心,她们温柔是装的、善良是演的,满腹算计。
施重重把自己的生活完全套进了那个模板里,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是委屈的原配女儿,拥有心机的小三和白莲花的妹妹。
方柔勾引了她爸爸,那施雪就一定会勾引程域!
她凭什么要给施雪好脸色?
她甚至变本加厉地冷落施雪,在施雪偶尔想跟她搭话的时候翻一个白眼走开,在别人面前放出话来。
谁要是跟施雪好,就绝对不能让她看见,否则就别怪她不客气。
施重重家里有钱,人长得漂亮,又是程域名义上的未婚妻。
虽然只是两家老人随口说过的一句娃娃亲,但在学校里传开之后,大家自动默认了这层关系。
前期她确实很受欢迎,身边总围着几个女生,有人帮她拿东西,有人陪她去小卖部,有人在她发脾气的时候顺着她的性子哄她。
因此她获得心理上的极大的优越感。
看吧,大家都站在我这边,施雪就是个过街老鼠。
施重重现在想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小说作者要把这种特质的女生总设计成绿茶心机婊,好像温柔善良就一定是装的、一定是另有所图。
可现实里,温柔善良这种特质明明就是很好的,它让人在困境里也能保持体面,让一件事过去后更能看清楚人本身的样子。
除了刚开学那一个月最难熬的日子,后面施雪就慢慢恢复了正常生活。
很快,施重重就经常看到施雪跟一个名叫田晓琳的女生走在一起,两个人手挽着手去食堂,一起在走廊上背单词,周末约着去图书馆写作业。
田晓琳个子不高,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
有人对施雪指指点点的时候,田晓琳就挡在前面,瞪回去,嗓门亮堂堂地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施雪在旁边拉着她的胳膊,小声说“算了算了”。
施雪交到了真心的朋友,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哪怕她是小三的女儿,哪怕她身上背着那个甩不掉的标签,她也还是有人喜欢的,还是可以好好生活的。
那些曾经对她指指点点的人,渐渐也觉得没意思了,注意力转到别的新鲜事上去。
反观施重重自己,她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整个高中时期,居然没一个交心朋友。
一个都没有。
她跟杜婉华关系走得近一些,但杜婉华算不上她的闺蜜,至少施重重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施重重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杜婉华。
杜婉华很追韩流,隔三差五就换个发色,今天染个粉色,明天染个紫色,后天又漂成浅金色,每次都画着精致的全妆来上课。
她很喜欢跟各种男生暧昧,享受被追求的感觉,时不时就要在别人面前炫耀一下。
“哎呀今天谁又给我发微信了”“周末谁又约我出去了”“你看看这条消息,他是不是喜欢我呀”。
施重重那时候是个十足的恋爱脑,对程域一心一意,看杜婉华这种养鱼似的行为就有些反感,觉得她轻浮、不专一,骨子里是看不上的。
可她又离不开杜婉华。
因为杜婉华是王东明的表妹,又正好坐在程域前面,跟程域那一帮人混得最熟。
施重重跟杜婉华走得近,纯粹是因为能从她那里打听到程域的消息。
程域今天在班上说了什么、课间跟谁打球了、放学去哪了、微信上跟谁聊天了。
程域那时候回她微信总是很慢,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一句“嗯”或者“好的”,杜婉华总说:你看,他今天跟王东明他们吃饭的时候还提到你呢,他肯定是喜欢你的。
施重重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怎么那么傻啊。
连程域发微信都不怎么理她这么明显的事情,她竟然觉得没什么,竟然还能替他找出一百个理由来,什么他在打球没看手机、他手机静音了、他最近学习忙。
这些理由一戳就破,可她偏偏视而不见,把自己蒙在一个“白马王子拯救被继母恶毒姐妹欺负的白雪公主”的幻梦里,不肯醒过来。
以至于后来她遇到真正的困境,只是想找个人聊天,翻开手机通讯录从头滑到尾,竟然一个人都找不到。
那些名字她认识,可每一个都不足以让她按下拨号键。
整个人生前二十几年所有的精力和情感都押在了程域一个人身上,孤注一掷,从未留过任何退路。
等到程域不爱她这件事终于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学校离程家的别墅很近,不到十分钟车便拐进了那条熟悉的林荫道。
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影影绰绰,像是一条时间的长廊。
程家的别墅在道路尽头,是一栋带花园和游泳池的三层独栋,灰白外墙,红瓦顶,门口两棵桂花树。
两扇黑色铁艺大门全部敞开了,许多接送的私家车鱼贯而入,沿着草坪边上的车道缓缓停靠。
施重重透过车窗往外看,程家一楼灯火通明,整栋房子都被装饰过。
门口挂着一串串暖黄色的小灯泡,窗户上贴着彩色的气球和拉花,草坪上摆了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桌上放着果汁、点心和切好的水果。
最显眼的是那一片碧蓝的椭圆形游泳池,水面上漂浮着几个充气的彩色球体,池边摆了一圈白色的玫瑰和满天星。
施重重下车,站在草坪上环顾了一圈。
程家一楼全部被学生占满了,音乐从敞开的落地窗里流淌出来,不少人已经端着果汁杯在客厅里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模仿着大人们的社交场面,碰杯、寒暄、哈哈大笑。
起码有一百多人,整个一楼热闹得像一个小型的派对现场。
程域的爷爷、爸妈知道他今天要请朋友,大概是刻意避开了,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整个空间完全留给了这群十七八岁的少年们。
施重重穿过草坪往大门走去,刚走到门口,杜婉华就从里面迎了出来。
中午还是那副披着金黄长直发的清纯模样,这会儿显然下课之后又回家或者去什么地方补了妆,眼线描得更浓了,眼尾微微上挑,涂了一层亮晶晶的珠光眼影。
甚至换了一身黑色的吊带裙,细细的肩带挂在锁骨上方,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肩颈,脖子上挂了一条银色的锁骨链
“哎呀,重重你来了!”杜婉华踩着细跟凉鞋快步走过来,一把挽住施重重的胳膊,凑到她耳边,故意说,“你看到了吗?门边全都是玫瑰花呢,白的粉的红的,摆了好几排。你说,程域是不是真的要跟你表白呀?”
这一嗓子虽然压低了,可旁边站着的几个女生还是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
“不会吧?程域要跟施重重表白?真的假的?”
“哇,这也太浪漫了吧,玫瑰花、游泳池、生日会表白?”
“你们什么时候正式在一起啊,重重?”
“太偶像剧了!”
施重重静静地站在她们中间,玫瑰花白色的、粉色的、红色的,一大捧一大捧地簇拥在门边和走廊两侧。
前世她听到这句话后,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假装不太相信的样子,实则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全是粉红色的泡泡,又羞涩又期待。
门口那么多玫瑰花,白的粉的红的,一束束簇拥在门廊两侧,巨大的三层蛋糕摆在正中央,奶油裱花精致繁复,天花板上飘着几十个彩色气球,银色的丝带从气球尾部垂落下来,随着空调的微风轻轻摇晃,简直像是个婚礼。
一切都那么浪漫,浪漫得像她从少女时代就在脑海里描摹过无数遍的画面。
程域爷爷说过两个孩子定了娃娃亲,以后就让施重重嫁到程家来算了,这事儿两家长辈都知道,虽说是老人家随口定下的,可从没有人正式否认过。
而他居然要在他十七岁生日这天,在这么多人面前,在玫瑰花和蛋糕和彩灯和气球的包围下,正式跟她表白……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前世的她就已经紧张得连呼吸都不会了。
杜婉华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往前推了推:“快进去吧,程域给你准备了惊喜呢。”
旁边的几个女生捂着嘴嘻嘻哈哈地笑着,有人踮起脚尖往客厅里面张望,有人掏出手机悄悄对准了门口的方向。
施重重想,自己年轻时根本就藏不住任何情绪,喜怒全写在脸上,什么心思都明晃晃地挂在眉梢眼角,根本不用别人去猜。
故而那股兴奋紧张的心情恐怕原原本本地展现在了这些人面前。
脸颊泛红、眼睛发亮、嘴唇微微张开又抿紧,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像一只扑棱着翅膀往火堆里冲的飞蛾。
都快不记得那些具体的感觉了,时间隔得太久,只记得自己紧张得手心冒汗,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想象待会儿会发生什么,自己又该作何反应,她甚至有股冲动,如果程域表白她就主动吻他。
可如果她冷静下来仔细看看周围,应该有所察觉的。
女生这边表情大多是听闻“程域要表白”时那种好奇又兴奋的模样,男生那边,尤其是跟程域熟悉的几个男生,王东明、刘原他们,脸上大多是一副等着看热闹的表情,有人还互相挤了挤眼睛。
那种表情跟浪漫、跟祝福、跟“替好朋友高兴”没有半点关系,反而是明显恶作剧的表情。
可那时候的她,被“程域要表白”这五个字彻底占住了心神,满脑子都是粉红色的泡泡和砰砰直跳的心脏,怎么可能看得清呢。
怎么可能?
即便是现在,施重重站在原地,手心依旧微微出汗。
她想,自己应该有受虐的心态,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还是来了。
重生后知晓了前世,她可以选择借助知道前世的发展,彻底破坏他跟施雪,争取机会让程域真的喜欢她。
可爱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这件事,是如此的害人害己,她终于也不敢再爱了。
灼人的爱之火,烧了那么多年,从十二岁烧到二十几岁,从满腔期待烧到灰烬遍地,到现在还有一点余晖残留在她心里,明明已经没有多少热量了,却终究还是没有彻底灭掉。
来这一趟,或许就是为了让那最后一点火苗,让程域帮她彻底熄灭。
“啪”的一声,整个别墅一楼的灯灭了。
灯光熄灭的瞬间,人群安静了一秒,随即又响起低低的惊呼和窃笑。
黑暗里只剩下蛋糕上那十七根蜡烛发出的暖橘色光芒。
烛火轻轻摇晃着,程域站在蜡烛前面,白衬衫在烛光里落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程域眉眼格外深邃,目光穿过摇晃的烛火和围观的众人,落在施重重身上,那带着笑意的年轻男生磁性语调令人心驰神荡。
“重重,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