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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一夜 ...

  •   那一夜格外漫长。

      邪神域的穹顶之上没有日月,只有永恒流转的血色符文,光芒幽微,像是浸透了千年陈酿的薄酒,洒在黑色丝绸铺就的榻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分不出彼此。

      筱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抱到榻上去的。她只记得谢无咎的唇从她的眉心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描画,像是在书写什么古老而郑重的心咒。他的唇是凉的,可被她皮肤的温度一浸,渐渐变得温润,像一块被体温暖透的冷玉。她闭着眼睛,睫毛颤得像风中的蝶翅,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怕什么。”他贴着她的锁骨说话,气息拂过那片薄薄的皮肤,声调低哑而慵懒,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仿佛这世间万物都该顺着他的心意流转。

      她不说话,只是攥得更紧了。那件墨黑色的衣袍在她手心里滑腻冰凉,像是握着一匹夜色织成的绸。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透过衣料传到她掌心,酥酥麻麻的,让她从指尖一路软到了心口。

      然后他开始吻她。

      这个吻和前几次都不一样。之前在梦境里、在大殿上,他的吻要么克制要么疯狂,总带着某种紧绷的、压抑已久的东西。可此刻他放松了,像是绷了三百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于是他不再着急,不再狼吞虎咽,而是慢慢地、耐心地、一寸一寸地品尝。他的舌尖描过她唇瓣的轮廓,在唇峰上停留一息,然后轻轻探入,不深,只是浅浅地在她的齿间徘徊,像是在叩一扇虚掩的门。

      她不自觉松开了牙关,他便进去了。

      筱音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朵彼岸花同时绽放。她尝到了他的味道——不是甜,不是苦,而是一种奇异的清冷,像是深冬泉眼里的第一捧水,又像是月夜里被露水打湿的花瓣。那股气息顺着舌尖滑进喉咙,流进胸腔,在心口那朵彼岸花印记上打了个旋,然后蔓向四肢百骸。

      她的指尖发麻,脚趾蜷起,后腰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托住了——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她腰后,掌心贴着她的后腰,五根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紧,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音儿,”他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血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盛着她的倒影,也盛着某种浓稠得化不开的东西,“睁开眼睛。”

      她不想睁。闭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是模糊的、朦胧的,那些羞耻和慌乱都被黑暗吞掉大半。可他的声音像是有魔力,她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

      然后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她见过最美的眼睛,也是她见过最可怕的眼睛。血红瞳仁里不再是深渊,而是翻涌的星河,是燃了三百年未熄的火,是花海里每一朵彼岸花绽放时那一瞬间的艳光。所有的渴望、所有的等待、所有的隐忍与克制,都在这一眼里毫无保留地摊在她面前。

      她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又想闭眼,可他的手托住了她的后脑,不让她逃。

      “看清楚,”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念一句古老的咒,“看清楚你是谁。看清楚你在谁怀里。”

      她看清楚了。她是筱音,一个凡尘女子,纤尘不染,洁白如纸。而他是谢无咎,一个等了她三百年的邪神,黑衣如墨,瞳中带血,指尖缠着彼岸花的花丝。他们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佛前供奉的白莲,一个是镇在荒庙里的凶煞,可此刻他们贴得这样近,近到他的心跳和她的呼吸搅在一起,近到她的纯白沾上了他的墨色,他的冷厉染上了她的温度。

      “阿咎。”她轻轻唤了一声。

      就这一声,让他眼底最后一层防线轰然碎裂。

      谢无咎低下头,再一次吻住她。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不再是温柔试探,而是铺天盖地的、不留余地的侵占。他的手从她后脑滑到后颈,指腹沿着颈椎一节一节往下按,每按一处她的身体就软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抽走了,换成了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三百年的念想。

      殿中不知何处有风起。那些垂落的黑色帷幔轻轻拂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帷幔之后窥视着这一切。穹顶的血色符文流转得更快了,光芒忽明忽暗,将整座宫殿染成一片温柔的暗红。

      筱音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解开了。不是粗暴的撕扯,而是极尽耐心的一层一层剥落,像是拆开一件包了三百年还没舍得打开的礼物。他的指尖每到一处就停一停,像是在问她——可以吗?她没有回答,只是攥着他的衣襟的手松开了,滑到他的腰间,犹豫了一瞬,然后环了上去。

      这便是回答了。

      谢无咎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三百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她清醒的时候得到回应,不是梦里的虚影,不是前世残留的本能,而是此时此刻、此身此心、清清楚楚的接纳。这个念头让他险些失控,他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额头埋进她的颈窝里,整个人微微发颤。

      “你若是后悔,”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头,哑得不像是他自己的,“现在说还来得及。”

      筱音没有说话。她的手从他的腰间移到了他的后背,隔着那层黑衣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摸到了他背上那些细微的起伏——那不是肌肉,是骨骼,是翅膀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哪本残卷里读到过,有些上古神祇的形态是半人半鸟,他们的翅膀在堕入凡尘之后会逐渐退化为肩胛骨上的两道印痕,只有在情动至极的时候才会重新显现。

      谢无咎的身体猛地一僵。

      “别碰那里。”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近乎痛苦的隐忍。

      可她偏要碰。她的指尖沿着那道痕迹缓缓滑动,从左肩到右肩,画了一个完整的弧。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地方很重要,像是他身上最后一道封印,封印着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

      他的后背之上,肩胛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衣之下隆起。不是突兀的,而是像花苞绽开那样缓慢而优雅,先是两道淡红色的光痕,然后光痕逐渐扩展、舒展,最终化作一双巨大的、半透明的血红色羽翼。那羽翼不是由羽毛组成的,而是由无数缕纤细的血丝编织而成,每一根血丝的末端都缀着一朵微小的彼岸花,成千上万朵微小的彼岸花汇聚在一起,构成了这对瑰丽到近乎妖异的翅膀。

      谢无咎抬起头,他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化作一个说不出是无奈还是释然的笑。

      “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让它出来的人。”他说,声音里有种认命了的意味。

      他的羽翼缓缓收拢,将两个人包裹其中。血丝编织成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穹顶的符文、飘动的帷幔、幽暗的大殿,全都消失不见。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个狭小的空间,只有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只有他的羽翼裹着她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聚的溪流。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茧里,时间失去了意义。筱音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整夜,也许是一百年。她只记得他的手指在她身上游走,不是占有,而是描摹,像是在把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他的指尖过处留下浅淡的红痕,像彼岸花的花瓣落在雪地上,转瞬即逝,又立刻被新的痕迹覆盖。

      她记得自己一直在唤他的名字。阿咎,阿咎,阿咎。每唤一声,他的羽翼就收得更紧一些,他的吻就落得更深一些,他的身体就贴得更近一些。她在他怀里化成了一滩水,这滩水里映着彼岸花的倒影,映着血色羽翼的微光,映着那双注视了她三百年、终于能够毫无保留地注视她的眼睛。

      她也记得,在某个瞬间——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像是一根从未被人触碰过的琴弦忽然被指尖轻轻一勾,发出一声清越而缠绵的颤音。那颤音从她的脊柱底部升起,沿着脊椎一路攀爬,在脖颈后方炸开一朵无形的花,然后迅速蔓延到四肢末梢。她整个人都弯了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手指攥着他的羽翼,攥了满手的血丝和彼岸花,那些细小的花瓣在她掌心里碎裂,化作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她想说对不起,弄坏了他的翅膀。可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似哭似吟的呜咽,然后被他用吻堵了回去。

      “不疼。”他在她唇边低语,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怎样对我,我都不疼。”

      那一夜,邪神域里的彼岸花开疯了。

      它们从大殿的每一道砖缝里钻出来,从帷幔的每一根丝线里渗透出来,从穹顶符文的每一笔划痕里滴落下来。整个宫殿被花海淹没,血红的花瓣铺了厚厚一层,像是大婚之夜的锦被,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祭坛。花蕊里的血丝纷纷扬扬地升起,悬浮在空中,编织成一个巨大的茧,将正中央那张黑色丝绸的榻笼罩其中。

      血丝的缝隙间偶尔泄出一两声低吟,像是谁在风中叹息,又像是谁在月下吟唱。那声音很轻很轻,却似乎能穿透石壁,穿透土层,穿透三百丈的距离,传到地面上的寒山废庙里。

      废庙里,那尊神像的嘴角似乎翘得更高了一些。

      如果有人在那一夜经过寒山脚下,或许会隐约听见地底传来的声音。那声音模糊而暧昧,像是风穿过岩洞的低啸,又像是有人在极深极深的地方轻轻哼着歌。再仔细听,那似乎是一个名字,被反复地、缠绵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

      “音儿……音儿……”

      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刻进地脉里,刻进这座山峦存在的每一寸时光里。

      天将明时,血丝织成的茧终于缓缓散开。

      谢无咎侧卧在榻上,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揽着怀中沉睡的人。他的羽翼已经收回了肩胛骨之下,只剩下两道浅淡的红痕,像是纹上去的刺青。他低头看着筱音的脸——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不是哭的,是溢出来的。脸颊上残留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微微红肿,呼吸绵长而均匀,睡得很沉很沉。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穹顶的符文都黯淡了几轮,久到他自己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某种陌生的、柔软的东西。

      “三百年前你跪在我面前,说愿以一世纯善换苍生安宁。”他的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沉睡的人说话,“你把自己的心给了我,我便替你守着这世间。你说若有来世愿以此身偿还,我便等你一世又一世。你嫁过人、生过子、老去过、死过,每一次你从我面前走过都不肯回头,我不怪你,因为那不是你欠我的——是我心甘情愿等的。”

      他低下头,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吻,轻得像是花瓣飘落在水面上。

      “可这一世,你回头了。”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眉心,没有急着离开。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感受她皮肤之下血液流动的温度、脉搏跳动的节奏。那是活着的温度,是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的温度,是他等了三百年终于等来的温度。

      “所以这一次,”他睁开眼睛,血红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她的睡颜,“换我用永生永世来还你。不是还你的债——是还你的情。”

      筱音没有醒。可在她的心口,第四片彼岸花终于完全绽放了。四片花瓣拥簇着一颗细小的、金色的花心,那是他等了三百年的东西,不是他种的,是她自己开出来的。

      穹顶之上,有光透进来。不是血色的符文之光,而是真正的、温暖的天光。邪神域从没有见过阳光,可这一天的晨光不知怎么竟穿透了三百丈的土层和岩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彼岸花海,穿透了黑色丝绸的帷幔,洒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谢无咎眯了眯眼,似乎不太适应这种明亮。可他很快便笑了,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抬手,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她的眼睛,替她挡住了那道从未降临过邪神域的晨光。

      “睡吧,”他轻声说,“等你醒了,我带你去看人间的太阳。”

      三百年的黑暗,终于在这一天等来了属于它的那道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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