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不觉》GrapefruitLover

5、第 5 章

　　第五章

　　入秋之后天黑得早了。池纨从南街回住处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巷子里的灯笼还没点，光线灰扑扑的，她借着墙面上最后一点余光的反照辨认路面的砖缝，走了好一会儿才从窄巷里穿出来。

　　她走到住处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槛旁边放着一只小布袋，灰布，口系着，不大，放在门槛靠墙那一侧，像是被人弯腰放在那里的。池纨没有立刻拿。她先蹲下来看了一眼布袋周围的地面，砖缝里没有多余的脚印，布袋下面压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已经被风吹干了，边缘卷起来。她拎起布袋，不重，隔着一层布摸到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有棱角。她进了屋把灯点上才解开袋口，里面是几块炭。碎炭，块头不大，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像是从整块炭上敲下来的。她用指尖拨了一下，炭块碎屑蹭在指腹上，是干的。她把袋口系回去，搁在桌边。

　　第二天她去问沈婆。沈婆正在灶房里切萝卜，听她说了布袋炭的事，没有停刀：“炭是铁匠铺出来的。那边烧的是硬炭，碎块多，隔段时间会散出来一些，谁需要谁拿。”池纨说：“是魏娘子放的？”沈婆把切好的萝卜推进碗里：“她不放东西。”池纨没再问了。她把那袋炭收进了灶房墙角，和沈婆买的炭堆在一起。但她多看了那袋炭一眼——炭块的形状大小差不多，像是从一处炭堆里统一筛出来的，不是随手捡的。

　　那天下午她又走了南街。经过那条窄巷的时候她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黑漆门还是关着的，门环还是干净的。她走过去之后拐了一个弯，从另一条巷子绕回来，在离那扇门不远的一个岔口站住了。岔口有一棵枯树，树干粗到能遮住一个人。她站在那里，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看那扇门。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门从里面开了。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把一样东西放在了门槛外面，然后手缩回去了，门重新合上。那只手在门缝里出现的时间很短，她只来得及看见它放下的东西是一只小陶碗，碗口朝上。

　　池纨没有走过去看那只碗。她从枯树后面走出来，沿着原来的路线继续走，没有回头。她走回铁匠铺的时候魏铁匠正在往灶膛里添炭，看了她一眼，添完最后一铲才说：“今天来晚了。”池纨蹲在灶膛边伸手烤火：“我从南街绕过来的。”魏铁匠没有问她为什么绕路。池纨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看到那扇门了。”魏铁匠把铁钳靠在砧上，蹲下来往灶膛里吹了一口气，火苗一下子蹿上来，照亮了她半边脸。“你看到了什么？”池纨说：“一只手放了一只碗在外面。”魏铁匠站起来，把铁钳放回原位：“那扇门里面的人，平时不出来。碗是给巷子里一个老太太放的，隔几天放一次。老太太会在碗里留点东西，有时候是几文钱，有时候是一封信。”

　　池纨听着。魏铁匠擦了擦手上的炭灰：“你不用特意去看那扇门。它在那里，跟你没有关系。”她顿了一下：“但如果你一直往南走，过了那扇门再走两条街，有一间铺子，门头没有幌子，门口只放一把椅子。那间铺子卖的是纸。你要买纸的话，去那边买。”

　　池纨记住了那间铺子——门头没有幌子，门口一把椅子。第二天她沿着南街继续往南走，过了那扇黑漆门，又走了两条街。她在路北边看见一间铺子，门面窄，没有挂幌子，门口确实放着一把旧椅子，木扶手磨得发亮，像是经常有人坐。铺门开着半扇，里面光线暗，看不见柜台，只闻到一股纸和墨的气味。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走过去了。

　　她后来几次送东西的时候会绕一段路经过那间铺子门口。有时候门开着，有时候关着。有一次她看见门口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瘦削的女人，年纪看不出来，穿着一件深色衣裳，手里端着一碗水，低头慢慢喝着。池纨经过的时候那人没有抬头，视线停留在碗沿上，像是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池纨走过去了。她开始在心里把南街上那间纸铺、黑漆门、水渠边油铺、西市茶铺连成一条线——它们都在同一条走向上，从西市出来顺着南街一路往南，经过茶铺、油铺、黑漆门、纸铺，再往前就走到了城墙根。

　　那袋炭她后来用了一些，烧的时候烟少，烧得久，比沈婆买的耐烧。她把剩下的收好了，放在灶房角落的瓦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