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转身就能回到那个夏天》枝上吟

3、时光一去不复返 遗憾

　　9

　　高三生涯最后一个长假，距离高考仅剩一个多月。

　　原茵这两天的生活简直生不如死，原母白日上班，要求原茵坐在客厅刷题，因为客厅有监控，离开客厅原母就会隔空喊话，如魔音贯耳，她整个人都处在崩溃边缘。

　　从前年龄尚幼，原茵倒不觉得什么，因为本质上母亲还是爱自己的，但伴随着她长大，原茵从中感受到了窒息无力。

　　但其实，原母从前并不这样，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父亲原伟，原母跟原伟是同村人，两人自由恋爱，她未婚先孕，经过双方协商，很快步入婚姻。原茵听母亲唠叨过，当初结婚的时候，只有五百现金，几床新棉被。至于黑白彩电家具，都是过门儿后才有的。在那个农村，不算太寒酸，很多太穷的，连彩礼都拿不出，拿着两只鸡请亲家吃顿饭，这事呢也就算成了。

　　殷力下头还有个弟弟，兄弟俩一块儿娶的媳妇，弟媳的彩礼比原母多不少，人家正儿八经县城姑娘，爹妈都是生意人。村里人都笑原母傻，没结婚先怀了人家的种，要不是沾了弟媳的光，不能坏了人家里名誉，钱都多余给。

　　那会儿一人一口唾沫是能将人淹死的，原母性情大变，疯魔般开始缠着原力给她补彩礼，像只蚊子整天在原力耳边吵闹。原力根本拿不出钱，彩礼那五百还是弟媳借给他的。他逐渐觉得原母无礼，胡搅蛮缠，甚至因为已经怀了孕，夫妻俩没有…于是结婚不到三个月，两人就分了房。

　　原母的怨气日积月累，终于有天原力受不了了，拜托弟弟在城里给自己找份工作，什么都行。就这么着，弟弟跟弟媳去城里时，带走了原力。

　　直到原母生产那天，原力才回来，他想着，如果是个男孩就带走，叫他跟自己去城里，没想到是个女孩，而且还不太聪明，也不哭，跟早已哭成泪人的原母形成鲜明反差。

　　原力叹了口气，给孩子上完户口，丢下一点儿钱就又走了。

　　原力没再回来过，原母守活寡，再次有原力的消息，是他死了，车祸死的。原母去寻他时，发现他身边有个跟她年龄差不多大的妇女，正趴在原力身上一直哭。

　　妇女叫小春，原力是她对象，两人在工地相识，一来二去就……多么讽刺。

　　原母没有吵闹，后来就带着原茵走了。

　　从原茵有记忆时，这些事就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所以她也不怎么喜欢这个父亲，因此，在面对喜欢的人时，她撒谎了，跟母姓，姓陈，至于婉这个字，是键盘后面自带的，她觉得还不错，便就用了。

　　从小到大，她都格外体谅母亲的不易，所以一直很乖巧懂事，可陈女士仍然不满足，她要求原茵事事都要做好，其中对学习格外严厉。

　　有时候她觉得，妈妈把对爸爸的执念，强加在了自己身上。

　　不能比别人差；
　　不能离开她。
　　所以从小到大，她几乎没跟朋友出去玩过。
　　她也没朋友。

　　原茵在班级处于半个透明人，跟谁都能说得上几句话，但都不是特别熟悉。

　　五一长假她觉得好漫长，她恨不得没有假期，立刻高考，然后拿到录取通知书，逃离母亲。

　　这天晚上，陈女士推门直入原茵房间。

　　原茵还在埋头刷题。

　　“把这个喝了。”陈女士放下一杯牛奶，“下班回来别人给我的，我都不舍得喝，给你拿回来的。”
　　原茵面露难色，她不喜欢喝牛奶，也不知是不是味觉太敏感，她总能品尝到一股腥气。

　　这点她曾经也跟陈女士讲过，但陈女士吐出的话，却让原茵觉得像山那么重。

　　“真当自己大小姐？多喝酒习惯了，把这碗都喝了。我们小时候哪有这条件？！我为了你起那么早打的，不喝你就倒掉！”

　　原茵哪敢不喝？每次都硬着头皮喝掉，但每到这个时候，陈女士又会满心不悦，带着埋怨数落：

　　“这不是能喝下去？这么好的东西你也不说给我留一口，我真是养了个白眼狼！没那个福气。没那个福气啊。”

　　原茵皱着眉，身姿端正拘谨，看向牛奶的眼神浮着几分为难，指尖还攥着笔，迟迟没有要动的意思。

　　“快喝呀，愣着做什么？”
　　陈女士严声提醒。

　　原茵一想到顺从后的下场会是反胃一整晚，就果断摇摇头：“您拿走吧，我不想喝。”
　　陈女士当即沉下脸：“晚饭都没吃多少，现在牛奶也不喝了，你想卖惨啊？饿着肚子出去让别人觉得你妈不给你吃饭是不是？”

　　原茵有时真的很佩服母亲的想象力，为什么一个母亲总会用最大恶意去揣测自己的孩子呢？原茵想不明白。

　　“我没有。”原茵无奈□□脸，轻声细语解释，“我就是不太想喝，所以就别浪费给我了。”

　　陈女士叩响桌面，态度强硬不容反驳：“那你想喝什么？我自己都不舍得，给你留着，你还不情愿了？还是我的错了？”

　　原茵咬唇：“可是我一直都不喜欢喝啊……”

　　陈女士眉头紧锁：“你以前不都喝的好好的？每次连渣都不剩，也不说给我留一口。我看都是我惯的你！嘴叼成这样？不喝以后饭也别吃了！我说一句你顶十句！真是长大了，我说不了你了。“

　　原茵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开始故意跟陈女士唱反调，不理也不喝，心无旁骛似得自顾自做题。

　　陈女士见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啪——”
　　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在小小的卧室中格外清晰，原茵的心也跟着碎了。
　　“不喝就别喝了！惯的你！”
　　陈女士摔门而出。

　　几分钟后，原茵出来拿扫把，隐隐约约听到另间卧室，陈女士跟别人打电话的声音。
　　她语气带着哭腔：“你家孩子怎么那么懂事？我家刚刚牛奶不喝直接摔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原茵停了一会儿，陈女士一直在围绕牛奶这个话题说来说去，也不知道对面听不听得腻。

　　陈女士总是这样点颠倒黑白，记得幼时调皮偷跑出去玩，被陈女士发现，揍了她一顿，她也忘了母亲究竟是怎么对的自己，第二天左侧脸颊上多了一道伤痕。

　　后来跟陈女士一同出门，邻家大姐问：“茵茵脸上怎么受伤了？”

　　陈霞看了眼原茵，谎话张口就来：“小孩调皮，自己不小心弄的。”

　　原茵当时小小一只，却已经懂得了点到为止。

　　半夜，夜深人静时，原茵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越想越委屈，自己明明就只是不想喝牛奶，仅此而已，这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吗？

　　不准出去玩，也不准忤逆。

　　她生活在陈女士制定的规则当中，唯一叛逆的或许就是偷偷谈了恋爱，可这场恋爱也不会长久。

　　她哭着给男友发去消息，心里像是有一股劲促使她做不被允许的事，和一定要做的事。

　　：明天有空吗？我们可以出来见一面吗？就在七夕广场。

　　七夕广场是原茵所在学校附近新开发的广场，听去那里玩过的同学们说，周围有很多展览馆和漂亮餐馆，她想去那里看看哪怕失去一切。

　　对面很快回复。
　　重度依赖：你要跟我提前见面吗！
　　：真的吗？明天不去上课吗？
　　：宝宝。你要见我。
　　：好紧张啊。
　　：我…第一次跟网上认识的人见面。好意外。
　　：陈婉。你真的要跟我见面吗？
　　：你那么漂亮，会不会嫌弃我？
　　：我一点都不好，长得也不帅，还经常惹你生气，如果你见到我以后不要我了怎么办？
　　：别不要我。
　　这应该是原茵该担心的是事。

　　原茵敲下几行字，字里行间透着试探：你很好，我不会不要你的。倒是你，如果嫌弃我了怎么办？万一我不是你心中那个理想的模样。你又该怎么办呢？会转身离开吗？

　　重度依赖：不会离开你，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况且你那么好！那么漂亮！请你相信我。”
　　：陈婉，我会喜欢你一辈子的。
　　：我会纠缠你一辈子的。

　　泪花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他与原茵的距离像是天空那么长。

　　“你真的会纠缠我一辈子吗？为什么会这么笃定呢？”
　　“因为你是陈婉，我最爱的人。”
　　陈婉，我只有你了。

　　原茵回复：好。
　　：明天不上课，早上八点，在广场汇合。
　　：我会去见你的。
　　：希望你还会喜欢我。
　　重度依赖：一直都喜欢，喜欢一辈子。
　　：不撒手。

　　入睡前，原茵想，将来究其一生，自己还会遇到如此纯洁的感情吗。

　　好像也有些杂质。
　　不过不重要了，此刻幸福就好。
　　可是也好遗憾…好遗憾……
　　CZX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啊。
　　我好难过，最后不能在一起。

　　次日，原茵当了逃兵，原因很简单，她后悔了，她不敢去赴约，她不想那么快失去他。

　　她无比懊恼，不该约他出来见面的。

　　这一天，原茵心狂颤不止，整个人战战兢兢，如坐针毡。好几次在客厅刷题分神被母亲提醒。

　　她哪还有闲心面对题目？她在想，想该怎么去解释，怎么编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从前白日不与男友聊天，她都谎称去上了辅导班。而今天，她已经跟男友保证，不去上课，会跟他见面。

　　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