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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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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家家户户早已门窗紧闭,大户人家也只留门外的两只灯笼在风中摇曳不止,隐隐有一两声犬吠传来。本该是宁静的秋夜,如今却被一名蓝衣青年打破沉寂。
青年骑着马,缓缓地行路,准确地说,他是伏在马背上。蓝色的外衣上,有好几处都是大片的暗红色血迹,让人不禁联想,此人之前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生死厮杀?!
青年强打起精神,不让自己昏迷,他已无力去择路,只能任爱马驮着他前行。他九死一生抢到的证物,现在正静静地躺在背后的包裹里;那帮人被他击败,回去再召集人马也需要时间,所以他暂时是安全的,可是以他现在的伤势,若得不到及时医治,如何撑得到开封府?
马儿在一户人家的大门前停下了,青年诧异地抬起头,本想催促马儿快走,却陡然望见,那摇曳的灯笼下赫然写着“展府”!
心,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自那年离家,他一去经年,几过家门却不入,只在门口徘徊;爱马通灵,它如何不知他对这个地方的眷恋?
马儿低下头低声哀鸣,不肯再前行一步。
伤势仍在叫嚣,痛楚再次袭来,体内气血翻腾,这一次,青年抑制不住,腥甜的液体喷口而出,在石阶上开出朵朵妖娆的血花。那人感到一阵阵眩晕,他明白自己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个人生死倒是不打紧,只是那拼死夺来的证物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落入贼人之手!
青年抛开种种顾虑,咬紧牙关翻身下马,摇摇晃晃地跌向大门,可怜巨阙本是绝世宝剑,却被当作柱拐之物。
叩门声兀地响起,划破了常州展府秋夜的静谧。
“来啦来啦……这谁啊……三更半夜的……”开门的小厮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人吓到了。
“我……回来了!”青年吃力地说着,跌跌撞撞就要进门。
“你?你……你……你是谁?是……人还是鬼?”也不怪小厮如此惊恐,那人因伤势严重而脸色煞白,又因发烧而双颊泛着红晕,在月光照映下显得无比诡异。
“展……昭!”青年说完这两个字,看到府内有人朝这边走来,神情一松,竟昏死过去。
“什么?”小厮听不清楚,还想再问,不料那人却倒了下来。
“阿福,发生了什么事?”来人开口道。
“大少爷,……”被唤作“阿福”的小厮刚想回话,却听得自家少爷惊呼:“三弟?什么是你?!”
原来来人是展昭的大哥——展耀。展耀在书房记完帐,看着窗外皓月皎白,令人心旷神怡,便想四处走走。不想竟遇到了身负重伤的幼弟。
“阿福,快去请大夫!”
沉寂了很多年的展三公子的房间今天终于迎回了它的主人,虽然,那人是被展父抱进来的。
当大夫被人从睡梦中拽起来,再赶到展府时,展父给展昭运功疗伤已经进行了一周天。
旧伤未愈,又添新痕;毒素未清,血气虚浮;缺善调养,连日奔波,身子将垮……
当这些词一个个从大夫口中蹦出时,听得展耀和展辉两兄弟心疼不已,也听得展父脸上阴晴不定,他双拳紧握,只差没有把儿子弄醒来怒骂一顿!
送走大夫,展父恨恨地瞪了展昭一眼,甩袖离去。展辉对展耀哀叹道:“离家出走,多年未归,不顾己身,负伤回家——天啊!三弟这次可彻底将爹惹怒了!”
展昭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傍晚,喝罢药,被两位哥哥轮番数落了好一会儿,又沉沉睡去。接下来几天,展昭时醒时睡,身子倒也恢复得极快,两位兄长偶尔也来陪他说说话,却不许他走出房门。
这天,三兄弟难得齐聚一堂,展昭终于问出了困扰他多日的疑问:“大哥,二哥,这几天怎么没有见到爹?”
沉默了许久,展耀才艰难地开口:“三弟……呃,爹他最近有点忙,所以……”
“大哥!我已不是三岁小孩儿了,有什么事别瞒着我,好吗?我……爹他是不是生我的气,所以不肯来见我?”
展耀看着弟弟落寞的神情,不禁暗叹他的聪敏,却又不忍将实情告诉他,只得安慰道:“你别多想,爹若是生你的气,哪里还会让我拿他收藏多年的珍品丹药给你补身子?那丹药总共也才十颗,这几天就被你用了三颗,不然你的身体怎么会恢复得这么快?非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不可!”
一旁的展辉却开口道:“大哥,我们也别瞒着三弟,有些事总还是要面对的。三弟,不是二哥说你,你也太不懂事了!留书离家,一走就是几年,也不想想我们有多担心你!好男儿志在四方,出去闯荡也不是什么坏事,可你也太不把身体当回事了,非得把自己累垮才甘心吗?爹最疼的就是你,你这么做,难怪爹会生气!”
展昭听完这席话,内心无比愧疚,可还是小声地为自己辩解:“就是怕你们担心,所以我才每隔一段时间就写一封家书!”
展耀嗔怪道:“你以为收到你报平安的家书,我们就能安心?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不了解你么?你这个人啊,从来都是拣好的说,只要还没断气就说自己平安无事!更何况……”
“更何况常州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展南侠守护青天、屡次受伤的‘精彩’事迹,让人想不知道都难!”展父突然出现,接过展耀的话,略带讽刺地说。
“爹!”展耀和展辉惊道。
看到了多年未见的父亲,展昭登时眼眶微红,只见他掀开被子下床,缓缓地向展父跪下,有些哽咽地开口:“不孝子……展昭……拜见爹爹!”
“哼!”展父闷哼一声,背身而立,也不叫展昭起身。展耀和展辉在一旁暗自着急,却不知如何劝说父亲,房内顿时一片沉默。
许久,展父才冷冷道:“身体好些了吗?”
展昭心中一喜,忙答道:“孩儿已无大碍,……”
不料展父却道:“那就走吧!”
什么?!三兄弟一齐愣在原地,不知父亲话出何意。
“展南侠不是喜欢游历江湖吗?寒舍陋小,容不下堂堂御前四品带刀展护卫!”
“爹,三弟他……”展耀想开口劝说,却被展父喝止:“住口!我一生只得二子,你们何来三弟?!”
“爹!”展辉也急了,爹莫不是被气糊涂了?怎么对三弟说出这样的重话!若是激得三弟旧伤复发可如何是好?!
真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展昭听完展父这番话,脸上顿时毫无血色,只觉得体内气血翻腾,他紧咬下唇,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头一偏,一口血水喷了出来,接着便人事不省。
“三弟!”
“昭儿……”
玉兔东升,展父站在窗前,望着天上那一钩下弦月,他想起五天前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清冷月色,他见到了离家多年、身负重伤的儿子。就在那一刻,他的心狠狠地剧痛。看着儿子伤痕累累,他着实害怕,怕哪一天接到的是儿子冰冷的躯体,怕有一天会出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限悲苦。
“昭儿……”展父在心中将这个称呼喊了千万遍。
“爹,三弟醒了!”展耀惊喜道。
展父快步走到床前,却一言不发地盯着儿子,脸上表情高深莫测。展昭被父亲盯得红了脸,低下头,忐忑不安地等着父亲发话。
展辉端着药汤进来,展父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把药放下。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对昭儿说!”展耀和展辉对视了一下,无声地退出去。
展父端起药碗递给展昭,“喝药。”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展昭接过药,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他微微皱眉,闭上眼睛一口气将药喝完。铺天盖地的苦味刺激他的味蕾,展昭忍不住要作呕,忽然觉得口中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咬下去,原来是点心!
“这是张嫂做的点心。”展父道。
展昭鼻子一酸,差点落泪:原来爹还记得张大娘的点心是他的最爱!
其实展昭也不是馋嘴之人,幼年丧母,他迷恋的只是张大娘做点心的心意——像娘亲的味道!
展父上下打量着正在吃点心的儿子,皱眉道:“素闻包大人公正廉明、刚直不阿,莫非他也苛待下属?怎么把你养成这副单薄的身子骨?”
展昭一听父亲有所误会,忙解释道:“包大人待孩儿犹如子侄,绝无亏待下属之事,爹莫要误会!”说完,他又记起展父之前的话,微微低头垂下眼睑,低声道:“爹……孩儿……还是展家子孙吗?”
展父一愣,继而起身,负手而立,良久不语。展昭紧张地期待父亲的回话,却又怕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就在展昭等得快要绝望的时候,展父才沉声道:“昭儿,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爹的昭儿,是展家的子孙!这一点,任谁也无法改变!”
“爹……”
“不过,”展父猛然转过身来,盯着展昭,严肃道:“我把话说在前头,下次你若敢再这样不把身体当回事,弄得一身伤回来,为父定让你尝尝‘家法伺候’的滋味!到时可别怪为父不疼惜你!”
听着父亲的“威胁”,展昭又红了脸,“爹的教导,孩儿记下了!以后定当好好照顾自己!”
……
两天后,展昭伤势将好,因惦念案情,便向父兄辞行;展家人知道挽留不住,也只好随他心意。
展府大门外,展昭依旧是一袭蓝衣,与父兄话别后便翻身上马,将要离去。这时一位中年妇女匆匆从府内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小包裹。
“三少爷,三少爷!”
展昭闻声后顾,众人亦侧头相望。
“大娘,何事?”展昭温和一笑,问道。
来人正是张大娘。她走近马前,仰头道:“三少爷,这是你爱吃的点心,你且带着,路上可充饥。”展昭是她看着长大的,因而言语间也没有一般主仆的生疏,只当是自家的孩子。
展昭浅笑谢道:“有劳大娘费心了!”言罢,双手接过小包裹,沉甸甸——这哪里是一包小点心?分明是一个母亲的心意!
“三少爷,一路保重!”大娘退至门内,低头抹泪。
这时展辉道:“爹,让我和大哥送三弟一程吧!”
展父点头应允:“也好,你们早去早回!”
于是兄弟三人并肩而骑,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常州界牌边,展耀停止前行,“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这里已是常州州界,三弟,为兄就送到这里吧!”见展昭点头,展耀取出一物递给他;展昭接过小包裹,疑惑道:“大哥,这是……”
展耀笑道:“这是爹让我转交给你的——我也不知此为何物!”说到这里,展耀忽然脸色凝重,迟疑片刻,又道:“三弟……我知道你有公务在身,少有闲暇,但平时也该抽空回家看看,爹他……真的很想你!”展辉继道:“有一段时间你没有音讯,我曾撞见爹半夜在灯下反复观读你的来信!”
展昭听罢兄长之言,心里很不是滋味,不孝之人,哪里还有什么资格“双肩挑正义,一剑护青天”?
“小弟自知不孝,等下次休假,我将爹接到京城,晨昏定省,随侍左右,以尽孝道!天色不早,小弟就此别过!多谢两位哥哥相送!”
“自家兄弟,何须多言?!一路保重!”
夕阳下,一抹蓝影绝尘而去。
开封府。
夜幕降临,包拯伫立窗前,若有所思。
“大人又在担心展护卫?”公孙策出声相问,打断包拯的沉思。
“公孙先生,今天是第几天了?”
“回大人,已是第十天了!”
“十天……”十天前,展昭传回消息,说是已经找到证据,将要取证,自此便音讯全无。
“展护卫为人稳重,心思缜密,武功不弱,又有江湖侠士相助,必定会平安归来,大人且宽心等待!”
公孙策这边话刚说完,那边便有人来报:“启禀大人,展大人回府!”
包拯闻言转身,面带喜色,快走几步便遇上了展昭,公孙策紧跟其后,亦在一旁抚须浅笑。
展昭一进门便单膝点地,愧然道:“属下迟归,让大人和先生担心,请大人责罚!”
包拯双手将他扶起,笑道:“无妨,回来就好!”
展昭站起,呈上装着证物的小包裹,言道:“这是证物,请大人过目!”
包拯接过证物,佯装审查,却暗地里向公孙策使眼色。公孙策微微点头会意,转身对展昭笑道:“展护卫身体可有不适?”
这是例行的询问,若是平时,展昭则会很无奈地伸出手任公孙策把脉——因为他有隐瞒伤势的“前科”,所以先生再也不信他那些“身体无碍”的话,非要亲自把上一脉方可安心。然而这次展昭却道:“多谢先生关怀,展昭无恙!”接着便将他回家疗伤的事略说一遍,唯恐先生不信。
包拯道:“展护卫既是伤势初愈,便不宜劳累,且先回房休息吧!”
……
展昭沐浴完毕,只着里衣,开始整理包袱,将衣物放回衣橱中,然后坐在桌子边,打开展父送给他的那个小包裹。东西映入眼帘,展昭微微蹙眉,这好像是……
叩门声响起,展昭起身开门,会在这个时候过来看他的,府中也只有一人——
“展护卫,大人让学生熬些药汤给你调理身子!”公孙策道,展昭侧身让进。
“有劳大人和先生挂心了!”展昭端过药,放置一旁,“先生来得正好,展昭有事请教!”指着桌上的东西,问道:“此乃何物?望先生赐教!”
公孙策一看,心下了然,抚须笑道:“展护卫,此物可是令尊所赠?”
展昭讶然道:“先生如何得知?”
公孙策笑而不答,少顷才莫名地长叹一声:“游子当归啊!”语毕,告退。
送罢公孙策,展昭回到桌子边,反复回味公孙先生那一句“游子当归”。他没有认错,父亲所赠的,正是药材当归!
“爹……”展昭手执当归,喃喃而语。
这一天,展昭早早熄灯,难得没有熬夜。
后来,展昭不再一封封家书地往家里送,而是抽空回家探亲。因为他知道,对于家人而言,无论多少封家书,总不及回家一趟让人安心。
后来,执行任务时路过常州,展昭不再“过家门而不入”,哪怕回家只是片刻。因为他知道,就是这片刻的时间,也能解去父亲的思子之苦。
后来,展昭很少再带伤回家,倒不是怕展父责罚,只是不忍让家人忧心神伤。因为他知道,伤在儿身,痛在娘心,父兄也一样。
后来,……
家中双亲盼儿回,天涯游子应思归!
当归。
全文完 2011年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