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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桑溪坞 弘安二十三 ...

  •   弘安二十三年的春天来得迟。

      迟归迟,该下的雨一场也没落下。紫叶李在风里将叶子一片片抖下来,雨水将它们逐一贴到潮湿的青石板路上。

      沿着这条路往西走到头,就是桑溪坞,二三十户人家在一条细窄的溪水两侧散落着。溪边是水田,水面上浮着一层绿锈似的浮萍。

      水田后便是桑林,桑林旁边,就是林锦绿的家。

      这个时节桑叶刚刚冒头,嫩得能掐出水。细雨里,整个村子都浸在一股微妙的甜腥味中,若是外乡人来了,总要捂鼻子,但村里人闻惯了这股桑树的气息,反倒觉得心安。

      尽管刚从现代穿越过来没几天,林锦绿也已习惯了这个味道。她是蚕学专业,从大一就跟着实验室的学长学着养蚕宝宝,一直养到博士三年级,养了整整十年。

      此刻她正蹲在蚕匾前,用手指轻轻拨弄那些白白胖胖的蚕宝宝。看着它们,林锦绿的心不禁软软的。

      一觉醒来,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只有蚕宝宝还和以前一样陪着她,吭哧吭哧地嚼桑叶。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林锦绿,父母两年前相继病故,只留下三亩桑田两间土屋。爹娘一走,这空荡荡的夯土墙内就冷清下来,只剩下她一个孤女。

      当然,还有虎视眈眈的二叔二婶一家。

      二叔林德贵一家住在溪水另一头,青砖大瓦房,院子里养着两条看门狗。林父活着的时候,兄弟俩两家关系便不大好。林父老实,守着这桑田和一肚子种桑养蚕的本事,日子虽不富裕,但也饿不死。

      而林德贵则不同,一心想发财,看不太上这个老实弟弟,还跟镇上开绸缎庄的赵掌柜攀上了关系。林父一走,他便盯上了弟弟留下的桑田,心思逐渐活络。二婶白氏更是把她当丫鬟使唤,嘴又坏,稍有不顺心就揪着耳朵骂她克死了全家。原主被她打骂多年,性子怯懦柔顺,也不敢反抗,心中积郁,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林锦绿就是那个时候穿过来的。接收完原主的记忆,她暗下决心,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改变这个孤女的命运。

      “死丫头!又躲哪儿去了!”

      院门外炸开一道尖利的女声。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二婶白氏。林锦绿站起身,转过身的瞬间,脸上的沉稳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怯生生的乖顺:

      “我在这干活呢,婶婶。”

      答话间,白氏已经跨了进来,四十出头的妇人,腰身粗得像米缸,一张嘴却薄得像刀片,一脸的颐指气使。看见她在忙着喂蚕,白氏一脸的不耐烦,呵斥道:

      “能耐的你。一个小丫头,守着这点家业有什么用,嫁了人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我同你讲,到底是一家人,总比落到外人手里强,”见林锦绿不答话,白氏的气焰愈发嚣张。她叉着腰,目光在蚕房里转了一圈,每一眼都带着掂量,“还不如趁早把这地契过到你二叔名下,将来你出嫁,二叔二婶也好替你拿钱置办些嫁妆,还能亏了你不成?你也不想想,你没了爹没了娘,这些年是谁照应着你,不想照应出一条小白眼狼!”

      林锦绿垂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扯起一个冷笑。

      好吧,她还是低估了白氏的脸皮。她以为对方会给一个远远低于市价的价钱收走地契,不想竟是要明抢。

      “婶婶说得是,”林锦绿低眉顺眼道,“这些年就数婶子对我好,只是、只是……这地是我爹娘留下来的,过几日就是我爹的忌日,这么大的事,我总要和我爹商量商量。”

      她眸中氤氲上雾气,嘴唇微微发颤,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白氏本来也没打算今天就逼她就犯,一个小姑娘,没爹没娘,软柿子一个,还不是随便她怎么拿捏:

      “得了吧你,你爹都烂成骨头了,商量个屁。你婶子今个发善心,再给你几天时间,你想好了,可别犯糊涂。”

      说完扭头便走,踩得院子里的积水噼啪作响。

      等人走远了,林锦绿才缓缓抬起眼。眼中的泪光早已消弭无痕,又清又亮。

      犯糊涂?她要真乖乖把地契交出来,那才是真糊涂。她才不信白氏会拿换来的钱给她置办嫁妆,多半要把她指给那些死了老婆的老鳏夫,还能再收一笔聘礼。

      一女多吃,算盘打得叮当响。

      屋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灿白的光。桑林里,新发的嫩叶被雨水洗过,绿得像古玩馆里价值连城的翡翠,又鲜又亮。

      林锦绿走出蚕房,深深呼吸着雨后的新鲜空气,脑海中盘着几个问题。

      第一,毫无疑问,她需要钱。

      这里不是21世纪,没有钱也就等于没有生计,温饱都成问题,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养蚕谋生并不难,她养了十年蚕,从蚁蚕到五龄,从上簇到采茧,每一个环节她都烂熟于心。更何况她知道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的知识,比如怎样让蚕吐出更多更好的丝,比如怎样更高效地防治蚕病。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得把父母留下的家业保住。

      也就是第二样,她需要名。

      不是名望,名望这个词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太大了,也太虚无缥缈。她需要一个名头,一个让全村人都替她说话的名头。

      林锦绿可不是吃亏的性子。盘了又盘,她心里渐渐有了打算。

      趁着天晴,林锦绿给村里要进城的徐大娘塞了点铜板,托大娘捎自己一程。正好原主的父亲忌日要到了,她也有了由头,就说要到镇子上买些香火,纸钱,做女儿的也好尽尽孝心。

      桑溪坞离镇上说远不远。牛车晃悠悠走了大半个时辰,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停住。林锦绿跳下车,跟徐大娘约好回返的时辰,便独自往镇子里走去。

      青石铺就的长街被雨水洗得发亮,两侧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蒙蒙的热气。她一面走一面留心街边的招牌,先寻了家南货铺子,买了香烛纸钱,又要了一刀黄表纸。掌柜的用草纸给她包了,拿麻绳扎了个结实的十字,递过来时多看了她两眼,大约是觉得这么个小姑娘独自来办这些事,真真不易。

      林锦绿接过包袱,低头道了谢,转身出了铺子。她没急着回去,而是在街上又走了一程,目光在两侧的招牌上扫过。

      不多时,一家门面不大的颜料铺出现在视线里,门口摆着几只陶罐,罐口插着写了颜料名目的木牌。

      赭石、朱砂、石青、石绿……品种还挺齐全。

      林锦绿迈步走了进去,绕着颜料架转了几圈,想了又想,从架子上拿了包毒性最小的栀子黄。付了铜板,她把包着颜料的油纸包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铺子。

      来时两手空空,离开时满满当当。只不过一半是给死人,一半是给活人的。

      栀子黄怎么用,她心里大致有数。等蚕到了五龄,将颜料用水化开,再薄薄刷在桑叶上,让蚕吃下去之后,丝腺里就会沉积出一些颜色来。

      让蚕吃完色素吐彩丝是现代才有的技术,古人对彩茧闻所未闻,加上迷信的缘故,她大可以给他们来点科技的震撼,再抓着这一点大做文章。

      唯一的问题是,她手边并没有现代工业提取的生物色素,只有常见的颜料,蚕吃了之后颜色能不能呈在茧上,她也不敢打包票。

      好在她之前是个博士生,自己手动做过成百上千次实验,光一作就好几篇。控制变量她还是会的,大不了按着浓度梯度多做几组,总有一组能结出彩茧吧!

      牛车摇晃里,林锦绿大包小包地回了家。天已经黑了下来,她把香烛纸钱收好,又摸出那两个油纸包,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栀子黄的颜色在油灯下显得更加浓郁,呈现出沉甸甸的金色,像是把秋天的桂花碾碎了压进去似的。

      糟糕,有点想念桂花盐焗鸡了……

      林锦绿晃晃脑袋,把多余的念头甩开,找了一只粗陶碗,把颜料拿温水化开。然后她端起碗,借着夜深人静,悄没声息地走进蚕房。

      那些五龄蚕已经长得和小拇指一样大,通体透亮,在桑叶上缓缓蠕动。再过三四天,它们就要上簇吐丝了。

      添食的最佳节点就在今晚。她拿起桑叶,一片一片地刷上兑好的溶液,纤细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得很长很长。

      吃吧,她默默想。吃完这顿,该干活了。

      蚕匾里传来细密的沙沙声。她看着蚕宝宝进食完,将剩下刷过颜料的桑叶仔细地处理干净,才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里,陷入黑甜的梦乡。

      接下来的几天,林锦绿比谁都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采最嫩的桑叶喂给蚕。等夜深人静时再摸黑起来,把准备好的栀子黄给蚕喂下去。

      白氏隔三岔五地来催问地契,林锦绿每次都怯生生地推拒,今天是父亲的忌日,过两天又是娘亲的诞辰,变着法的让白氏宽限。白氏骂她白眼狼,不晓事,她就垂着头唯唯诺诺,百依百顺,却怎么也不肯松口。

      白氏渐渐不耐烦,被她气得跳脚。林锦绿虽暗自发笑,但日子久了,也难免有些着急。

      这件事到底能不能成?

      她也说不好,可那白氏确实越逼越紧了,就连二叔也在说和村里说话有分量的长辈,变着法的想把地契夺过来。她实在拿不准这夫妻俩还会使什么手段,若是撕破脸皮把她绑起来,她也无计可施。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两天睡觉前林锦绿都在枕边藏了把做饭用的菜刀。

      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有的蚕已经结茧了,却是白色的,林锦绿难免失望。夜来风起,她窝在被子里听了一宿春雨,到天明时还是没有睡意,便起了个大早。

      不曾想,门外竟传来说话的声音。

      不是两个人,是好几个人。白氏的声音打头阵,又尖又细,让林锦绿想起初中用过的圆锥:

      “德贵,我跟你说,今天非得把这事办了不可。那丫头拖了七天了,再拖下去,谁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你弟弟那两亩桑田,凭什么留在她手里?她一个丫头片子,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到时候你想要你弟弟的田,你找谁去?”

      林德贵冷冷道:“行了,知道了。今天我就在这儿把话说清楚,她要是不肯,就别怪我不顾情分。”

      脚步声转眼间已经踩到了门口。林锦绿深吸一口气,用手指绞着衣角,门被推开的瞬间,她恰到好处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婶婶,叔叔。”

      白氏一步跨进来,身后跟着林德贵,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男人。林德贵背着手,目光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皱了皱眉:“还没倒腾完?”

      林锦绿低着头,小声道:“叔叔,这些蚕已经上簇了,能不能再等……”

      “等?”白氏嗓门陡然拔高,“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你卖了钱卷包袱跑路?我告诉你,这份转让文书今天你按也得按,不按也得按!”

      她一把抓住林锦绿的手腕,拖着她往桌边走。几个男人袖手站在一旁,既不说话也不阻止,只不耐烦地啧了声。

      林德贵倒是有些尴尬,咳了一声,开始唱白脸:“她二婶子说什么呢,二叔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惹人闲话。这田嘛,二叔先替你收着,等你以后生了儿子再说。”

      林锦绿没理会,目光落到桌子上的纸上。上头明晃晃写着,她自愿将两亩桑田让给二叔林德贵,落款处有一个红色的指印,显然是林德贵的。

      林锦绿的父亲过世后,地契这些年一直保存在林德贵那里,但是官方底册上写得还是她林锦绿。但如果林德贵拿了她这张转让文书,就能拿去衙门补办过割,稍微用点好处,就能把这桑田顺顺当当地过到他林德贵手上。

      万事俱备,就差林锦绿一个指印了。

      “啊啊啊!”

      眼看她的手就要按到纸面上,林锦绿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惊叫,不是惊恐,而是惊喜:

      “你们、你们快看!”

      白氏蹙起眉毛,以为这丫头失心疯了,可视线随着林锦绿伸出的食指看过去,嘴巴顿时张开,半天合不拢。

      ——几只安安静静趴在桑叶上的白胖蚕宝宝,不知何时竟结出了金灿灿的茧!

      那两个陌生男人也惊呆了,其中一个甚至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这……这是金蚕?!”

      “老天爷,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到金色的蚕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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