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我在浮生市 ...
-
没有鼻子,没有眼睛,没有脸,只是浅浅的人形,像没蘸印泥的章在宣纸上拓印出痕迹。
没人说话,可空中忽然飘起一张纸,纸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我在人间再没亲人了。”
纸飘了一会儿,落进江里,没有湿,只是慢慢沉下去。
又一张纸飘出来,“我在浮生市晃了九十八年,再没机会过桥了。”
接着又是一张,“如果去地藏院,会不会有办法?”
后面很快飘起另一张,“青砚大人根本不会管这个事。”
我看得愣住,原来这些魂不是不能说话,只是话已经没有声音了,他们说出口的话,会变成纸。
我伸手想抓其中一张,纸却穿过我的手,落在桌面,又慢慢消失。
远处还有更多,“我不想投胎。”
“我娘还在等我托梦。”
“有人说地藏院能收无名魂。”
“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我忽然有些害怕,忘记名字,忘记来处,忘记自己曾经是谁,我不就是这样吗?
可还没等我多想,那些模糊的魂影开始渐渐消失,一只只都走了,茶寮重新空下来,江边仿佛从来没有船靠岸。只有流水,后来连流水声都淡了,我等得越来越心慌。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终于有人影走来。
两个,一个是江景灯,另一个人,被他扶着。
我只看了一眼,就站了起来,“姐姐!”
姐姐抬头,我整个人一下僵住,她身上还是那件被东岳寺带走时的衣裳,可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肩上破了,袖口也破了,手腕一圈全是锁魂链勒出来的乌青,脸侧有一道伤,嘴角还有血,最严重的是背上,隔着衣裳都能看见一道道深色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抽过。
我一下冲过去,“姐姐……”
姐姐却先笑,“哭什么?”
我眼泪立刻掉下来,“你还问我哭什么?”
她抬手想替我擦,可手刚伸起来,就疼得皱眉,我更难受了。
这七日借影,她去人间。挡劫,撒谎,喝酒,坐火车,最后还亲手让继白忘了她。如今又为了这七日,被东岳寺折腾成这样。
我越想越难受,“姐姐,你后悔吗?”
她愣了一下,“后悔什么?不后悔。”
我眼泪掉得更凶,姐姐嫌弃地看我,“昭昭,你最近怎么越来越爱哭?”
她坐到茶桌边,江景灯给她倒了一碗冷茶。
江景灯却忽然看向姐姐,“你在人间见到唐继白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他像一个人?”
姐姐正在喝茶,动作停住,“谁?”
江景灯说,“南舟。”
姐姐慢慢抬起头,我也愣住,“什么?”
江景灯重复了一遍,“唐继白,就是南舟。”
茶寮里一下安静了,姐姐看了他很久,“少胡说八道。”
江景灯看她,“我没胡说。”
“南舟是东岳寺使者,他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江景灯说,“阴司的使者,就不能前往人间赴约?”
姐姐脸色一下沉了,“赴约,赴谁的约?”
江景灯说,“或许他心中有愧,或许在人间有牵挂的一段情话。”
姐姐说,“我不信。”
“你借影的七日期间,南舟也离开过东岳寺。”
姐姐眼神变了,“什么时候?”
“你回阴司之前。”
“他去哪里?”
“人间。”江景灯继续说,“他独自离开,没人知道他的踪迹。我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东岳寺才突然加紧搜你。”
茶寮里安静下来。
姐姐盯着江面,“可是那他为何要逮捕我?”
江景灯说,“你不是让他忘了你,若是忘却了这些恩怨,当然铁面无私、依法办事。”
姐姐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去人间?是不是因为我?”
江景灯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还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谢无算也去了人间。”江景灯说,“她打听到了南舟前往人间的踪迹,也去了。”
“她去做什么?”
“为了一番与你往前不同的功利之心。”江景灯说,“所以我愿意帮你。我乐善好施,也嫉恶如仇,看不惯谢无算这类精明算计之辈在阴司里扶摇直上。”
姐姐捏起茶杯,“她为什么偏要靠近南舟?”
江景灯笑了一声,“想依靠他,来攀附前程。”
姐姐没有说话。
江景灯替自己添了半盏茶,“你离开东岳寺太久,不知道如今寺里那些事。南舟这几年虽不声不响,可法藏院那几位老僧看重他,东岳府的人也常来找他。生死簿上的旧卷,他能看;五岳使者送来的密函,他能接;连几桩不许外人过问的差事,也落到他手里。”
姐姐皱眉,“所以呢?”
“所以谁都知道,他往后不会只是一个守寺的。”
姐姐冷笑,“谢无算倒是会挑人。”
“她什么时候不会挑人?”江景灯说,“阴司里若论投胎,她未必投得准;若论投机,她一眼一个准。”
姐姐把茶杯搁下,声音很轻,“她去人间找南舟,是想做什么?”
“人间奇缘。”
“什么?”
江景灯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随意画了一道,“阴司里的缘分太旧,人人都有前尘旧账。可到了人间,借一个身份,换一张脸,重新相逢,便可以另起一笔。若能与南舟在人间结下一段因果,哪怕只是一面之缘、一场相救、一份恩情,回来以后,也算是命簿上有了牵扯。”
姐姐盯着他,“这种鬼话她也信?”
“她未必信。”江景灯说,“可她肯赌。”
姐姐忽然笑了,笑意却冷,“所以她费尽心思去人间,是想让南舟喜欢她?”
“喜欢当然最好。”
“若是不喜欢?”
“那就让他欠她。”
姐姐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江景灯慢悠悠道,“人情有时候比情爱好用。情爱会散,人情却能拿出来算账。谢无算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姐姐问,“她想借南舟进东岳寺?”
“不是进。”江景灯纠正她,“是往上走。”
他朝东岳寺的方向看了一眼,“谢她若想往上,就得有人替她说话。南舟若真得了上头器重,将来哪怕只替她说一句‘此人可用’,都比她自己熬上几十年强。”
姐姐沉默片刻,忽然问,“她怎么知道南舟去了人间?”
江景灯没有立刻回答。
姐姐抬眼看他,“你刚才说,她打听到了南舟的踪迹。向谁打听的?”
江景灯端着茶,笑了笑,“你怀疑我?”
“我现在谁都怀疑。”
江面上有船过去,灯影被船桨搅碎,碎成一片一片,贴着水面往下游漂。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谢无算在人间,用的什么身份?”
江景灯摇头,“这我不知道。”
“什么模样?”
“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盯着南舟的,不止谢无算。”
姐姐抬起头,“还有谁?”
江景灯想了想,“我知道的,至少三个。有人图他的前程,有人图他的身份,有人图他手里能碰到的东西,也有人——”
他故意停住,“真图他这个人。”
姐姐冷冷道,“肤浅,庸俗。”
“是。”
“阴司怎么尽是这种没有出息的女鬼。”
江景灯喝了口茶,“这话我不敢接。”
我也没敢接,姐姐自己坐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那几个女的,也去人间了?”
江景灯摇头,“我不知道。”
姐姐忽然站起来,“昭昭,走。”
我迷茫,“去哪?”
“人间。”
江景灯皱眉,“你才从东岳寺出来。”
姐姐已经往茶寮外走,“所以趁他们还没想到我会再回去。”
我赶紧追上,“姐姐,你还浑身是伤,不如先修养些日子再去?”
姐姐冷笑一声,脚步急促,“还等?再等家都被人偷光了!”
江景灯在后面喊,“银霜!你去人间可以,但不能再借影做人。”
姐姐停下,“为什么?我不借影,难道飘在他旁边看?”
“你才从东岳寺出来。”江景灯说,“借影、私渡、牵魂,这些都是已经坐实的罪。可闻杏逃亡、奈何桥烟花、裘星野换魂,还有长命锁失窃,都还悬着。”
我说,“那些又不是姐姐做的。”
“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江景灯冷笑,“她若再借影一次,就是明知故犯。到时候那些不怀好意的使者只要把旧案翻出来,说她惯于私改命数、偷换魂魄,十桩悬案都能往她身上做实。”
姐姐沉默片刻,“那我就什么都不做?”
“去可以。”江景灯说,“别做人,别现形,别动手。”
姐姐转身就走,“昭昭,走。”
我追上去,“真只看看?”
姐姐冷冷道,“当然。”
走出几步,她又问,“若有人趁我不在,跟继白结什么人间奇缘呢?”
“也看着。”
姐姐咬了咬牙,“行。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
我们到人间时,唐继白正进一家中医诊所。
听说是学校同事推荐的。这阵子他身体不好,上课、写作时总会莫名其妙睡过去,有时醒来已经过了两三个钟头。
坐诊的是个年轻女中医,自称祖上几代名医,给唐继白搭了半天脉,忽然神色凝重。
“唐老师,你这不是普通的虚。”
“那是什么?”
年轻女中医像神婆,“像是沾过不干净的东西,阳气受损,魂气也虚。”
我看向姐姐,“在骂你呢。说你把人家阳气折损了,才病成这样。”
姐姐脸一黑,“我看她才像邪祟。”
女中医又神神叨叨讲起自己从前治过的病人,说有个富商夜夜梦见亡妻,她三副药便让人断了梦;还有个演员被阴魂缠身,她用祖传艾法熏了七日,从此百邪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