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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你们地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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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他们师徒两个人很像。
我翻身下床,“我要回去。”
屿川立刻拦住我,“不行。东岳寺肯定到处找你。”
“姐姐还在东岳寺。”
“所以你回去有什么用?陪她一起被审?”
我不说话了。
屿川继续说,“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还是不甘心,“那我总不能一直躲在这木鱼房里。”
“可以出去走走,但不能离开地藏院。”
屿川带我在地藏院里乱转,地藏院很大,比我原先想得大得多,沿着山脊塞满数十间屋子。有的院子全是灯,有的院子全是经卷。还有一处院子,里面挂着几十只葫芦,风一吹,葫芦互相碰撞,却不发出声音。
我问,“这里为什么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屿川说,“因为死人本来就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事。”
我觉得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像青砚,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芦苇,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是一座湖。
湖水清得很,远处的山影倒映在水里,像一幅被人浸湿的水墨画。湖边种着几株高大的垂柳,柳枝一直垂到水面,风吹过时,水上便浮起一层细细的波纹。
我正想问屿川这是什么地方,忽然听见一阵“嗒嗒”的声响,从湖边一座高楼里传来。
起初很轻,像有人在屋子里敲木鱼,可仔细听,又不像木鱼,声音有长有短,有轻有重,中间还夹杂着木头摩擦的吱呀声,像一群人在用某种奇怪的暗号交谈。
我停下脚步,“屿川,那是什么声音?”
屿川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忽然变了,“没什么,别靠近。”
“什么叫没什么?”
“就是一座旧房子。”
“旧房子怎么会有声音?”
屿川拉住我的袖子,“昭昭,我们走这边。”
我却被那座楼吸引,楼建在湖边,足有三层高,木梁交错,屋檐低垂,窗户开得很大,里面隐隐透出五颜六色的光。
那声音又响起来,我忽然觉得十分熟悉,仿佛很久以前,我曾在什么地方听过,我问,“屿川,那是织布的声音吧?”
屿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也愣住,“猜的。”
屿川看着我,显然不信,我已经朝那座楼走去,他赶紧追上来,“昭昭,不能去!”
“为什么?”
“师父不让。”
“你师父不让你去,还是不让我去?”
“谁都不让。”
我却坚持,“可你师父现在又不在。”
屿川急得跺脚,“昭昭!”
我却已经走到楼前,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迹几乎被风雨磨尽,只隐约看得出一个“风”字。我推开半掩的木门,门没有锁,一阵清脆的机杼声迎面而来。
里面是一座织布坊,整座三层高楼,几乎都被一架架巨大的木织机占满了。织机有大有小,最高的一架直抵屋顶,木架层层叠叠,横梁、竹竿、绳索、踏板交错在一起,彩色丝线挂满四壁,红的、青的、黄的、紫的,像清晨将亮未亮时的天空,又像暮色里最后一点霞光,一根根从高处垂下来,穿过竹竿与木梁,最后汇入楼下密密麻麻的经线里。
我看得眼花缭乱,“这是什么?”
屿川站在门口,不肯进来,“花楼木织机。”
“织机为什么要盖这么高?”
屿川说,“因为织的花太复杂了。”
我抬头看去,最高的织机上面,竟然还有一层小小的木楼,像有人专门坐在那里操纵那些花线。
可是楼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我又看向楼下,织机前摆着木凳,脚下有踏板,旁边放着梭子与丝线,也没有人。
我奇怪道,“这里没有织女?”
屿川不说话,就在这时,楼上的一根花线忽然动了,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数十根花线被一一提起,动作认真有序,仿佛楼上坐着一个看不见的少女,正对照花本,伸出纤细的手指,将花线逐根拣起。
花线一动,束综便跟着牵引,千百根经线在木架间微微颤动,随后一层层分开,露出一道狭长的梭口,楼下的踏板忽然自己落了下去,木架轻轻一震,一把梭子飞快穿过经线。嗖!紧接着,筘板重重打落。
我吓得后退一步。
十几架织机同时忙碌运转起来,木架轻轻摇晃,花线在空中起伏,彩丝在梭口之间来回穿行,仿佛有几十位看不见的织女,正在楼上楼下忙碌,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人指挥的乐曲。
我看得出神,“屿川,她们人呢?”
屿川站在门槛外,声音很小,“没有人。”
“那是谁在织?”
“我不知道。”
他看着那些自行运转的织机,神情有些害怕,“我从来没见过织女。师父也不许我们进来。”
我走近其中一架织机,锦缎上几只金色蝴蝶停在花枝间,翅膀上面的细纹都清晰动人,其中一只蝴蝶轻轻扇动翅膀,接着竟然从锦缎上飞了起来。
我惊呼一声,那蝴蝶绕着我的手指飞了一圈,便从敞开的窗户飞出去,落在湖边的柳树上。
我赶紧追到窗边,可那蝴蝶已经不见了,再回头看,锦缎上只剩一枝空空的花。
我愣住,“屿川,你看见了吗?”
屿川点头,“看见了。”
我问,“那不是绣上去的吗?那怎么能飞?”
屿川想了想,“因为它不想一直待在布上吧。”
我又走到另一架织机前,锦缎上青山连绵,云雾缭绕,山脚下有几座小小的村庄。房舍不过指甲盖大小,屋顶却织得十分精致,连窗棂和瓦片都清清楚楚。再往下,是一片稻田,水从山上流下来,穿过石桥,绕过村庄,最后流进田里。
我盯着那条河,忽然发现水真的在流,细细的水光沿着丝线缓缓移动。田里的稻穗轻轻摇晃,像有风从画中吹过。
另一架织机上,是一只展翅的大雁,它正飞过一片云海,根银白色的丝线落下来,大雁的眼睛亮了,轻轻振翅,竟然从锦缎里飞了出去。
我看得目瞪口呆,那只大雁飞出窗外,越过湖面,转眼便消失在远处的山影里。
我问屿川,“这些大雁都飞去了哪里?”
屿川说,“人间。”
“人间?为什么?”
屿川犹豫了一会儿,“师父说,人间总有些东西不够。”
“什么东西不够?”
“有的地方缺雨,有的地方缺花,有的地方缺蝴蝶,有的地方连春天都来得很晚,所以师父有时候会把布上的生灵梦境送去人间。”
我愣住,“送去做什么?”
“比如织一只蝴蝶,送到一个很久没有见过花的人窗前,织一只大雁,让它飞过很远的地方,告诉人家秋天到了,或者织一条河,让它流过一片干涸的稻田,来年就有好庄稼。”
我听得入神,“那不是很好吗?既然是好事,为什么你师父不让我们来?”
屿川低下头,“因为这里是师父的梦。”
我愣住,“梦?什么梦?”
屿川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只听师兄们说过,这座织布坊很久以前就有了。师父常常一个人来这里,一坐就是很久。”
“他坐在哪里?”
屿川指向窗边,那里摆着一张很旧的木椅,椅子旁有一盏莲灯,“有时候他来此处,一看就是好几日,谁叫他也不理,然后他就把织好的布拆了。”
我一愣,“拆了?为什么?”
屿川说,“有一次我偷偷来看,师父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匹很长很长的锦缎,上面织着山川、楼阁、花鸟,还有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抽出其中一根线。整匹布便开始散了。”
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拆?”
屿川摇头,“我也问过,他说,织错了。”
“哪里错了?”
“他不说,师父有时候很奇怪。还有一次,我看见师父哭了,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眼泪一直往下掉。我原本以为他只是难过,后来才发现,每次师父一哭,这座楼就会摇。有一次摇得特别厉害,窗户全开了,屋顶的瓦片掉下来,湖水也跟着涨起来,差点淹了半个地藏院。从那之后,师父不许我们来这里。”
我忍不住笑了,“你师父果然是个怪人。”
屿川没有笑,他走到我跟前,轻轻拉住我的袖子,“昭昭,我们走吧。”
我却没有动。
因为我忽然看见,最里面的一架织机上,正在织一幅很奇怪的锦缎,那是一幅长卷,画面上有许多女子。她们穿着宽袍长裙,有的端坐,有的对镜梳妆,有的侧身回望,衣带飘飘,眉眼只有寥寥数笔。
那是《女史箴图》,姐姐借影七日,正是从孤影楼里这幅古画上借来的两道女子之相。可如今,那些女子竟然出现在织布坊的锦缎上,一个女子轻轻抬起手,另一个女子转过身,衣袖在风中飘起来,我甚至看见其中一位女子走到画卷边缘,像要从锦缎上走下来。
我忍不住伸手,“屿川,你看!”
屿川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昭昭,别碰!”
可我已经走近了,那架织机忽然停了一下,楼上的花线不再提起,楼下的梭子也停住了,整座织布坊,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我正觉得奇怪,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我猛地回头,没有人,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一道黑影从织机之间穿过。
影子像一个女子,长发挽起,衣袖束在腕间,腰身纤细,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她从一架织机后面闪过去。
我下意识追了两步,“谁?”
没有回答,黑影又闪了一下。这一次,我看见她似乎坐到了织机前,可等我走近,木凳上仍旧空空荡荡。
下一刻,我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坐在一架高大的花楼木织机前,不是如今的模样,头发挽得很高,衣袖束起来,手腕上缠着几根细细的彩线。面前摊着一本花本,我低着头,认真数着上面的纹样。
我伸手提起花线,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回应,嗒!梭子飞过,筘板落下,锦缎上渐渐织出一朵花,花蕊像一缕缕燃烧的火。
我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织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久到忘了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可我仍旧不停地织。
人间的楼阁一座座建起来,又一座座倒下去,只有我还坐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拉住我,“昭昭!”
我睁开眼睛,屿川站在面前,“你怎么了?”
我忍不住问,“屿川,我刚才是不是坐在那里?”
屿川愣住,“哪里?”
我指着织机前的木凳,“那里。”
他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我怔住,“可我明明……”
屿川不等我说完,便拉着我往外走,“不能待了,危险!如果你陷入这个梦中,就再也醒不来!”
我被他拖着穿过一架架织机,彩色丝线从身边掠过去,像无数细小的手指,轻轻擦过我的脸。
我忍不住回头,那幅织着《女史箴图》的锦缎,正缓缓卷上木轴,画中的女子又开始走动。其中一个忽然停下,她站在画卷边缘,轻轻侧过脸,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正在看我。
屿川用力拉了我一下,“昭昭!”
我只好跟着他跑出去,湖边的风迎面吹来,远处的白莲在水面轻轻摇晃。屿川一直把我拉到竹林里,才终于停下,他扶着膝盖喘气。
“屿川,那织布坊,真的是青砚的梦吗?”
他点头,“师兄们都这么说。”
“那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去过?”
屿川抬头看我,“你去过?”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昭昭,你别告诉师父我们去了织布坊。”
“为什么?”
屿川低下头,“他会生气。”
我笑道,“你师父看起来脾气很好。”
屿川却摇头,“不是那种生气。”
“那是哪种?”
他想了很久,“他会难过。”
我忽然觉得,那声音并不像织布,倒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敲门,而门的另一边,始终没有人回答。
我被拉着跑出去,却撞到了一位年轻和尚从山间走下来,年纪看上去比青砚小些,穿着灰衣,手里抱着一只青皮葫芦。
年轻和尚走到我们面前,“屿川。”
屿川喊他,“师叔。”
和尚看我,“这位是?”
屿川说,“师父带回来的人。”
和尚上下打量我,“那位无常的妹妹?”
我觉得地藏院消息也很灵通,“我是昭昭。”
和尚点头,“知道。”
我又看那葫芦,“里面装什么?”
他很自然地回答,“孤魂。”
“为什么装在葫芦里?”
“从东岳寺抢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东岳寺也抓他?”
“嗯。这魂魄心中不甘,不愿过桥。觉得自己这一生不该这么结束。”
我忽然来了兴趣,“怎么样的人?”
和尚解释,“这人活着的时候是律师,三十岁以前,很风光。聪明,嘴快,胆子大。在法庭上几乎没有不敢说的话,刚入行没几年,就赢过几个很难的案子。报纸写他,电视请他。很多人说,他再过十年,应该会成为这一行最厉害的人之一。”
事情到这里就有转折,我问,“然后呢?”
年轻和尚说,“然后错了一个案子。”
“输官司?”
“不只是输,他替一个人辩护。那个人告诉他,自己是冤枉的,他说什么,他都信了。他年轻,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也太相信自己能看懂人,最后案子赢了。”
我愣了一下,“赢了不是好事?”
年轻和尚摇头,“后来才知道,那个人真有罪。”
我一下明白了,“所以他帮坏人脱罪了?”
“嗯。后来舆论发酵,指责他包庇罪恶,那人因此一落千丈。同行不愿和他合作,当事人不信他。媒体从前把他捧得多高,后来就摔得多狠。他想过重新开始,比以前更勤奋,接别人不肯接的案子,熬夜看几千页卷宗,一遍一遍准备证据。可奇怪的是,从那以后,他的运气像断了。”
我问,“怎么断?”
年轻和尚说,“他接过一场必输的案子,他明知道赢不了,可当事人只有他肯接,最后还是输了。别人说,看吧,他早就不行了。”
我听着有些难受。
年轻和尚继续说,“后来他也赢过几次,可赢的时候,没人记得。输一次,所有人就会说,他果然还是那个犯过错的人。”
我说,“那他为什么不换行?”
“他不甘心,他觉得自己还能翻身?他一直觉得,下一个案子会好,下一个人会信他。总有一天,大家会重新记得他曾经有多厉害。”
“结果呢?”
年轻和尚低头看了看葫芦,“没有等到,三十八岁,死于车祸,他前一天晚上还在办公室改辩护词,电脑上开着下一场案子的材料,甚至给助理发了消息,交代流程。所以他死后不肯过桥。”
“为什么?”
“他总觉得还有机会,心里不甘。”
年轻和尚轻轻拍了拍葫芦,“东岳寺要带他走。”
“带去哪里?”
“改期过桥,三次不肯,那就挫骨扬灰。年轻和尚也笑了,“所以我抢在东岳寺前面,把他收进来了。”
我问,“收来就解决了?”
“先让他静,一个月,一年,甚至十年,执念不是病,没有药到病除。有的人一百年才想明白。有的人一千年也想不明白。”
我看着那只葫芦,忽然想起姐姐。她等一个人等了几百年,是不是也算执念?若青砚愿意,他是不是也能把姐姐装进这种葫芦里?
我问,“那如果他永远想不明白呢?”
年轻和尚沉默了一下,“那就永远不出来。”
我心里一寒。
葫芦里又传出那个律师的声音,“我不是没本事,只是差一点运气。”
那声音在葫芦里来来回回,像一个人站在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走廊上,不停向前面的人解释。我忽然觉得很难过,因为他说的也许是真的,也许真的只是差了一点运气,可人生最残忍的地方就是,有些时候你究竟有没有本事,已经不重要了。
年轻和尚抱着葫芦,没有立刻往山门去,他反而看了我一眼,“你姐姐怎么样了?”
我心里一下警惕起来,“什么怎么样?”
“银霜。”
我往后退了半步,“你问她干什么?”
年轻和尚笑了一下,“随便问问。”
“阴司没有随便问问。”
“你这话倒像青砚师兄教的。”
我立刻不说话,屿川站在旁边,抬头道,“师叔,你别吓她。”
年轻和尚低头看他,“我哪里吓她了?”
“她现在看谁都像东岳寺的人。”
年轻和尚笑出了声,“我叫江景灯,风景的景,灯火的灯。”
“你名字怎么这么像一家客栈?”
江景灯低头看了看自己,“师父起的。”
我忍不住问,“你们地藏院是不是起名字都很随意?一个青砚,一个屿川,一个景灯,听起来像山水画边上的题字。”
屿川认真道,“还有师伯叫照野。”
我愣了一下,“那更像了。”
江景灯咳了一声,又将话题绕回来,“银霜借影去人间,是为了什么?”
我立刻闭嘴。
江景灯看着我,“不能说?”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