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应如是》可小苟

25、掉马 审判

　　晨曦刺破叹息荒原的浓雾时，维艾已经把自己弄得浑身血迹斑斑、衣服破破烂烂、伪装成重伤拖着残破的身躯，独自踏上了返回云塔的路。
　　佩蒂丹妮前往魔界，负责安置那十二名虚弱的幽灵守卫。
　　维艾要让所有人看到他的狼狈，尤其是长老院的那些。
　　然而，当他踏入圣光大殿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等待他的不会是一场简单的汇报。
　　大殿内从来没有哪一天像这样的人多，不仅有几乎所有的天使，甚至是精灵、龙族、狼人、幽灵、恶魔、吸血鬼都“齐聚一堂”。
　　原本大殿内不断有人窃窃私语，维艾推门而入的瞬间，一下子鸦雀无声。
　　只有穹顶透下的几缕初升的太阳，斜斜地打在中央的白玉地面上。十二根刻满符文的石柱如同沉默的巨人，环绕在人群四周。
　　大长老吉里伯·埃古德端坐在最高处的白玉座椅上，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盯着“奄奄一息”的维艾，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维艾·萨罗纳。”
　　大长老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寒冰。
　　维艾停下脚步，单膝跪地。他的动作依然标准，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他此刻的虚弱。
　　“天使维艾，奉命调查幽灵守卫失踪案，回来复命。”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十二名幽灵守卫，你带回来了吗？”大长老冷冷地问。
　　“是。十二人，无一折损，已由吸血鬼佩蒂丹妮安置在边界营地，等待幽灵使者的接引。”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一个人，从虫族母巢中救出了十二名高阶幽灵守卫？还顺便剿灭了虫巢，挡住了虫潮？”
　　“是。我与佩蒂丹妮联手，侥幸完成任务。”
　　“侥幸？”大长老的语气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维艾，你以为长老院乃至在座的各位都是瞎子吗？你身上的气息，根本不是虫族能造成的！那是天使之力与血魔法强行融合的创伤！你一个天族，为什么要使用吸血鬼的血魔法？！”
　　维艾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真正的审判，要来了。
　　果然，还没等他张口，吉里伯·埃古德接着说道：“治愈型战天使维艾·萨罗纳，你是四翼治愈天使娅菲与魔王冬修·萨罗纳的儿子，你的存在本就是禁忌。你的身世不是你的错，可是，你为什么要当圣界、魔界的叛徒，与虫族做不能见人的勾当？”
　　举众哗然。
　　他们今天聚在这里，就是受到天使长老院的邀请，参与一场审判，可没想到，竟然审判的是虫族细作！
　　维艾还没反应过来，狼人堆里先出现了一个声音。
　　“天使大长老埃古德先生，我不得不打断你，萨罗纳天使曾在废弃古战场中心救了外出执行任务的我。你说他是虫族细作，你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吗？”
　　是高阶狼人亚特，他的伤已经几乎完全养好了。他这么一开口，旁边的天使、精灵、幽灵们一下子呼应起来。
　　“就是啊，维艾他曾经一口气斩杀了十头虫族！”
　　“萨罗纳先生刚救了12位幽灵守卫，你看他现在这副惨不忍睹的样子。难不成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
　　“而且他在丧失父母到今年成年之前这么多年都一直生活在圣界，没有外出半步，怎么可能与虫族有什么呢？”
　　当然，也有小部分人有反对的声音。
　　“之前萨罗纳不是在上帝之眼试炼中唯一一个见到上帝之眼的吗？然后上帝之眼就丢失了。说不定，就是他把上帝之眼给了虫族！”
　　“我们天使长老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诬蔑一位天使？”
　　维艾处于舆论的中心，却在走神。
　　他在想莎围之所以要他装成重伤，是否就是料到了眼前这一幕呢？
　　“肃静！”吉里伯·埃古德控制住了乱翻天的场面，心平气和地继续说，“维艾·萨罗纳既然能利用血魔法，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其实还能利用暗力？”
　　这一下，所有人都震惊了。
　　无论是在座的哪个种族，都与虫族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一个天使，能使用暗力？
　　开什么玩笑！
　　维艾也一下子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大长老。
　　哪怕是他拥有这个令无数人恐惧、愤怒的特质，为什么长老院要指控他是虫族细作？
　　吉里伯摆了下手，一旁的圣骑士直接将维艾重重包围，几十柄剑指着他，远处还有不少弓箭对准他的要害。
　　韦尼·森利尔拿着一块暗晶，挑衅地从包围外走到维艾面前：“来呀，让大家见识一下你到底有没有利用暗力的本事。”
　　一位圣骑士举剑划破了维艾的手腕，韦尼立刻把暗晶按在他的伤口上。
　　维艾当场疼得皱眉，接触到暗力的疼痛并没有因为他有转化的能力减少，但他知道这下自己的罪名是板上钉钉了。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暗晶中的暗力慢慢地从黑色变成了天使圣力的纯白！
　　这下彻底全场鸦雀无声，谁都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维艾一边压制着钻心的针刺疼痛，一边无声地与大长老对视。
　　十几年养育的恩情，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荒谬！各位都看到了吧。”大长老猛地一拍扶手，一股强大的威压瞬间降临，将维艾死死地压在地上，“所有种族与虫族势不两立！暗力与明力更是永恒的对抗！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最高禁令！你这是在背叛混沌明力、背叛我们所有人！”
　　“背叛？”维艾咬着牙，顶着那股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威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认！”
　　“你——！”大长老显然没料到维艾敢如此顶撞，他的眼中闪过滔天的怒意，“那好，我们就来一项一项梳理你的罪名。一，偷窃上帝之眼。二，帮助虫族渗透圣界、魔界的边境。三、组织虫族爆发大规模虫潮。四、作为天使背叛天界、魔界。五、转化暗力为圣力，企图暗中发展虫族势力。维艾·萨罗纳，你可知罪？”
　　维艾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无比戏谑的声音从大殿的穹顶之上传来。
　　“我不知罪。”
　　就当众人刚刚抬头想要找到声源的时候，整个圣光大殿的穹顶直接碎成无数片，从高空中落下。
　　惊呼声中，人们才发现，不是穹顶自己碎了，而是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虫，把穹顶咬碎了！
　　然后无数小虫随着下降的碎片，一起落到了地上、部分人的身上。
　　唯一身上干干净净的就是维艾了。
　　小虫被组织得非常有序，专门挑在场实力较高的先集中攻击，实力较弱的就少量攻击。
　　无数道暗力攻击与圣力、魔力交织在一起，场面无比混乱。
　　就在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的时候，维艾抬头。
　　苍穹之上，云海翻涌。
　　一个人静静地悬浮于天空，宛如一尊被神明偏爱，却又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雕塑。
　　一头璀璨的金发如融化的液态黄金般倾泻而下，在凛冽的高空圣风中肆意飞舞。每一根发丝都折射着太阳的辉光，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耀眼，却又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孤傲。
　　在那灿烂金发的映衬下，他的双眸呈现出一种极寒的湛蓝。那蓝，不似晴空般澄澈，倒像是万年混沌深渊深处最幽暗的裂缝，透着洞悉一切的戏谑与漠然。
　　他微微垂下眼帘，以一种绝对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着脚下混乱的现场。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背后那对缓缓舒展的巨翼。
　　那并非传统意义上象征纯洁与救赎的洁白羽翼，而是如深渊般纯粹的漆黑。
　　成千上万根黑羽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仿佛吸收了周围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深邃而危险的质感。它们静静地张开，宛如两扇通往混沌深渊的巨大门扉，带着一种暗力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又在光影流转间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在他的头顶，没有象征着神圣恩赐的白光圈，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悬浮着的黑光圈。它像是一道冰冷的枷锁，又像是一个无声的诅咒，静静地环绕在他的发顶。
　　黑光圈与金色的长发、湛蓝的眼眸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将“神圣”与“堕落”、“光明”与“黑暗”这两种截然对立的概念，诡异地糅合在了这一个存在身上。
　　他就这样悬停在云端，黑翼遮天，金发如焰，蓝眸似冰。
　　他俯视着这个大殿，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超越了时间与生死的、极致的戏谑。
　　仿佛众人的一切挣扎与苦难，在他那双湛蓝的眼中，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瞬即逝的尘埃。
　　直到他与维艾对视。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几十米，静静地看着对方。
　　无需言语，自能相视而懂。
　　世间的美有千万种，而最扣人心弦的，莫过于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一个相同又有不同的灵魂。
　　我见你的那一刻，亦是我见我。
　　仿佛孤舟见灯塔，幽谷闻回响。
　　见我应如是。
　　而下面混乱的场面也很快分出胜负，别看都是小虫，平均实力都在五阳。
　　而外面也被各种虫一圈又一圈地包围。
　　所有人都被控制住了，除了维艾。
　　大长老冷冷地看着天上的“堕天使”，而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维艾，眼神中的怒意与惊惧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审视所取代。
　　“维艾·萨罗纳？”大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重，“你……你到底是谁？”
　　“呵。”莎围缓缓降落，一脚就把大长老踹下高座，自己端坐之上，修长的右手轻扣玉石座椅，清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能听见吗？”他低声问道。
　　大长老：“能。”
　　莎围都没有看吉里伯，而是环顾了整个破碎的大殿，戏谑一笑：“那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所有人，脑海中浮现：
　　再说一遍？说什么？
　　哦，“我不知罪”啊。
　　这个“我”……细思鼻恐。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阳光透过本是穹顶的位置，照亮了莎围白皙的面容。
　　维艾盯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我猜……”莎围顿了顿，又踹了一脚地上死狗一样的吉里伯，语气变得无比冰冷，“你刚才应该想继续说，预言家曾经说过，彼时的叛徒唯有恳求上帝的恩赐，以身殉光明，才能抵消罪孽。
　　然后你就不分青红皂白下命令，从即刻起，我将被禁足于沧澜之囿，不仅要源源不断地将暗力转化为圣力，还要用我的血肉喂养金蔷薇，没有你的命令，我不得踏出半步。
　　我说的，没错吧？”
　　“你……”吉里伯瞠目欲裂，像是被扎到了痛处，刚想下意识地反驳，就被背后的一只虫狠狠咬了一口，血流了一地。
　　“你们的目的就是这个，想要让我当媒介，消耗暗力，给你们提供源源不断的圣力，又往我头上泼脏水，说我是叛徒、是异类。而你们是上帝的代言人。
　　这样一来，你们既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又能得到美名。而代价，不过就是牺牲一个天使的怪胎而已。”莎围低下头，看着大殿里神态各异的七个种族，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嘲讽笑意。
　　“虫族，从来都没有主动挑起争端，是你们欺人太甚，想要彻底消灭混沌暗力，端坐高台、俯视一切。既然如此，他们怎么能不反扑？”莎围头顶黑光圈向外散发着暗力威压。
　　“都是上帝的混沌之力，你们偏要分个三六九等。
　　强求是吞噬人心的恶灵。你们对光明的渴求反而成为了强加在光源身上的枷锁。
　　在座的各位都是各个族群的高层，你们既然不能完全放下各种群之间的矛盾，我也不强求你们能放下与虫族的仇恨。
　　虫族灵智较低，但有代际遗传，并不是你们认为中的只会阴暗爬行。
　　说了这么多话就是要在这里告诉你们，我要建立一个新的世界秩序。”
　　莎围蓝眸中似乎闪烁着光芒，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发号施令：“我要取消所有猎杀黑暗生物的任务，无论是什么种族，都有存活的权利。
　　当然，蓄意破坏秩序的，无论是哪个天神种族，抑或是圣民、魔民，也应当予以相应的惩戒。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我是在，要求。
　　你们都是上帝的羔羊，我不想大开杀戒，但我不是不能。
　　天使长老院该换换血了。安兰，我任命你为天使大长老，其他长老就由你选拔。
　　其他种族的，自己下去办吧。我给你们两年时间，把脑海中的观念好好转变一下。是选择明暗和平还是继续不断地杀戮？我想你们心里面自有结论。”
　　所有人都看着最高处的黑羽天使，心里也是翻起了惊涛骇浪，被一个又一个的重磅消息砸蒙了。
　　所以千万年来无数的牺牲，他们所认为的斗争，都是一场阴谋？一场名为权力的阴谋？！
　　“小虫都撤退了，你们怎么还呆在圣光大殿？这是赖上我们天使了吗？各回各家去。”安兰混在人群堆里，猝不及防被点名，倒是接受良好，直接开始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了，先把其他人都轰走。
　　没有人笑出来，心情都很低迷，恨不得把前一任天使大长老千刀万剐。当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大殿时，天已经大亮。
　　新官上任第二把火，安兰决定把吉里伯为首的前一任天使长老院被削去天使神格，去圣民聚居地要饭去了。
　　大殿里人快走空了，前一任长老院相互对视眼，突然憋了个大招，16个人的力量聚成一个光球炸弹，要和角落里的白羽版维艾同归于尽。
　　维艾：“……”不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在这边吃瓜呀。
　　莎围风轻云淡的戏谑表情一下子就挂不住了，当即控制黑雾要拦截光球，可还是慢了一步！！
　　光球就要到眼前了，维艾的护身符立刻自动悬到空中准备拦截。
　　可比护身符更快一步的，是一枚徽章。
　　只见那一枚小小的徽章，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盾牌，把维艾和他的护身符都完全护在了后面。
　　“轰！！！！！”
　　光球炸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维艾毫发无伤，而那徽章直接报废，化作蓝烟，消散在空气里。
　　那边，莎围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了他那个细长的花剑，只是一剑，十六个天使长老就直接永远离开了。
　　安兰：“……”豁，第二把火没烧起来。
　　“死得太便宜他们了。”莎围有些阴郁道，关怀的眼神看向维艾。
　　两人再次对视，唯一还在场大灯泡安兰立刻识相地离开。
　　相同的灵魂，如两面清澈的镜子，彼此映照、彼此丰富。
　　真正的浪漫，莫过于既有皮囊的惊艳，更有藏于灵魂深处的同频共振。
　　曾在黑暗中独自徘徊的天使，终于等到了自己的一束光。
　　真·自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