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防备心动》许尤柊

2、谁派你来的 第二章

　　第二章

　　鹿霜是被阳光晃醒的，晨间睡的急，落地帘半敞着，晨光肆无忌惮跃进来，铺满床褥。

　　酒意助眠，因此一觉睡得极沉，她皱了皱眉，缓缓掀开眼，后脑勺陷在蓬松的枕芯里，四肢酸得发软。

　　踩着厚绒地毯，鹿霜推开门，余光瞥见了门口的匍匐在地的身影。

　　雪白一团，是昨晚捡回来的白狐，看起来打理过了，露出原有的毛发，干净蓬松。

　　它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处理包扎过，纱布缠绕在纤细的右前爪，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听见开门声，小狐狸耳朵轻轻一动，抬起头看她，亮出那对冰蓝色瞳眸。尾巴末梢那抹浅绯色随之轻颤，晃了一下。

　　鹿霜微微怔神，张姨闻声赶上楼，看了眼脚边白狐，低声说：“您醒啦。这小家伙一直在您门口守着，我把它抱去楼下宠物窝，它也不肯待，一次次跑回来蹲在门口，倒是不吵也不闹。”

　　鹿霜垂眸，原来它守了她整整一早上。

　　她缓缓蹲下身，睡袍下摆垂落，扫过地板，小狐狸视线追着她睡袍下摆挪动，她能清晰闻到小狐狸身上浅淡的药味，混着一丝沐浴液的柔软。

　　许是察觉到她的友好，小狐狸立刻抬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眼瞳湿漉漉的盯着她。

　　鹿霜指尖轻轻落在它毛茸茸的头顶，妙脆角一般的耳朵微微颤动，蓬松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

　　“这么乖。”鹿霜轻笑，嗓音带着低哑。

　　小狐狸像是听懂了夸赞，微微歪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张姨在一旁看得新奇：“我和云小姐喂它东西，它理都不理，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唯独您一醒，立马就精神了。”

　　鹿霜心头微动。

　　小东西还挺认人。

　　楼下餐厅，餐布上摆好了牛奶、吐司以及小份配菜水果，鹿霜很少在吃上讲究，以方便为主。

　　小狐狸跟着她亦步亦趋，待她落座后才乖巧一跃，一人一狐端坐在餐桌边，小狐狸蓬松的尾巴圈住自己的前爪，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

　　鹿霜随手撕下一小块吐司，指尖捏着，递到它嘴边。

　　四目相对，那双清澈的冰蓝眼眸定定看着她，小狐狸迟疑一瞬，才小心翼翼衔过那块吐司。

　　舌尖不经意扫过她的指腹，一瞬的酥麻触感转瞬即逝。

　　鹿霜收回手，垂眸看着它小口小口认真咀嚼。

　　和小猫没什么分别，习性看起来也差不多，更粘人一点而已。

　　鹿霜吞下一口牛奶。

　　“好好照顾它。”

　　鹿霜侧头嘱咐一旁的张姨，语气清淡，“饮食按宠物标准来，伤口按时换药，别让它碰水。”

　　“好的小姐。”

　　放在桌面的私人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鹿霜扫一眼。

　　《狐狸饲养指南》——云筱发来的文件很醒目。

　　点开，指尖轻轻滑动屏幕，快速浏览着逐条细则。

　　目光停留在第三条时，她指尖微微一顿。

　　【狐狸终身只认一人，占有欲极强，无法接受主人身上携带其他动物的气息，极易产生应激反应。】

　　鹿霜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眼角挂上短暂的笑意。

　　占有欲极强？这词听起来就很拟人化。

　　鹿霜再次看了眼正在专心致志吃吐司的小狐狸，只当成是普通的动物习性科普，并未放在心上。

　　用过早餐后，司机早已将车停在别墅门外等候，鹿霜拾起浅灰色西服外套挂在臂弯，推门而出。

　　上午九点，灰色宾利一路稳妥行驶，穿过江城最繁华的市中心。

　　鹿氏集团总部坐落在江城的CBD商圈，主营皮草服饰——「古韵」，涉及皮草、名品销售、养殖、硝染、制衣等多元化项目，商业直营旗舰店遍布全国二线城市，次要业务辐射影音娱乐。

　　一年前，小姨彻底放权，移居国外旅居，偌大的鹿氏集团，完全交到了二十八岁的鹿霜手中。

　　鹿霜上任后，一直着手筹备「古韵」进驻一线城市的计划。

　　汽车一路驶入地下停车库，直达专属电梯前。

　　电梯直通第三十二层办公区，总裁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

　　沿途员工一路问好，毕恭毕敬：“鹿总。”

　　鹿霜眉眼淡然，步调从容，只浅浅颔首回应，路过秘书办，推开总裁办公室大门。

　　鹿霜刚坐下，抬手按开内线通话，“云筱，进来一下。”

　　不出片刻，云筱叩门而入，将整理妥当的待办文件和会议资料整齐摆放在办公桌上。

　　“鹿总，今日董事会会议资料都准备好了，饲养指南也已经发您手机了。”

　　“看到了。”鹿霜翻开几页合同，洋洋洒洒签上大名，淡淡开口，“帮它选几套小衣服，什么都不穿看着有点奇怪。”

　　云筱动作明显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应声：“……好的鹿总。”

　　云筱心底却默默疑惑，狐狸还要穿衣服？

　　但顶头上司的吩咐，她向来只做不问。

　　距离董事会仅剩五分钟。

　　鹿霜简单过了一遍资料，起身前往会议室。

　　高跟鞋踏在地面，有力的节奏声步步敲响。

　　会议室长桌两侧，董事会成员早已悉数落座。

　　他们大部分人面色沉郁，压着几分不悦与焦灼。

　　今日是为着旗下子公司澜海娱乐的取舍，众说纷纭。

　　澜海娱乐在业内不算巨头，却也是稳扎稳打的老牌娱乐公司，八年前在小姨的极力推进下乘风而起，在影视、综艺赛道均有稳定输出。

　　可近两年AI技术与短视频行业极速爆发，AI从创作、生产、传播、消费全链条重塑影视行业，传统影视行业受到剧烈冲击，迎来寒冬。澜海娱乐营收也断崖下跌，显出不可抗力的颓势。

　　一众董事争论不休。

　　大半人都持统一意见，趁早抛售澜海娱乐，及时止损。

　　极少两三董事反对抛售，认为仅凭一两年营收便抛售，实在草率。

　　众人各执一词，争执了整整两个小时。

　　等到话落定下来，全场目光才汇聚到主位的鹿霜身上。

　　鹿霜缓缓抬眼扫过众人，食指指尖轻轻点在实木办公桌面。

　　“澜海是鹿氏多年心血，AI是冲击，更是行业洗牌的最大机遇。传统模式没落，恰恰是我们抢占新赛道的契机。”

　　“我认为鹿氏不缺这点断臂求生的魄力，更缺逆势而上的野心。”

　　众人两两相看，仍有不服此观念的董事站出来，“皮草都不景气，哪有多余的心力和资金浪费在娱乐上？”

　　“皮草不景气，所以才更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不能任由部分资产借着行业下行的名头，变成某些人中饱私囊的退路。”

　　鹿霜指尖轻叩桌面，发出两声脆响，目光缓缓落在那位说话的董事身上，“您说是吗，翟经理。”

　　有人面色白了又白。

　　“前几天我翻看账目，发现澜海这些年不少场地租赁、项目外包的价格远高于市场价，亏损的账目一笔接着一笔。”

　　“现在急着抛售澜海，是担心账目收紧，以后没法浑水摸鱼了吧？”

　　鹿霜声音发沉，方才叫嚣的董事脸色一阵青紫，还是闭了嘴。

　　一场长达三小时的董事会，最终尘埃落定。

　　“鹿总，您威风人！”云筱跟在身侧喜笑眉开，平常总有人嚼舌根，直言鹿霜年龄太小没有资历，鹿氏肯定完蛋。

　　他们不知道，鹿霜从21岁起入职集团子公司基层，一步步稳扎稳打，到26岁调入总部，研发、行政、财务、国际几个部门轮了个遍，拿下几个难啃的投资和项目后才逐渐有了声望。

　　但非议没断过。

　　“少贫嘴了。”鹿霜抬手，解开最上面一颗衬衣扣，露出一小截纤细白皙的颈线，布料顺着锁骨上方轻轻垂落，线条松弛下来。

　　“去环创。”鹿霜没有片刻休息，即刻动身前往城北新建核心商圈。

　　环创是江城今年重点布局的商业项目，商场整体定位高端轻奢，招商标准高，品牌争相入驻。

　　目前大部分重点品牌均已敲定，鹿氏主营的「古韵皮草」始终未能落地。

　　而鹿氏需要这次入驻，打响更高层次的知名度。

　　环创项目背靠江城资本顶层圈层，其掌权人楚辞，产业遍布金融、珠宝、地产等多个领域，势力盘根错节，人脉圈层隐秘，寻常人难以接洽。

　　渠道经理祁程不止一次愁眉苦脸，“环创不好对接，楚总行事随心所欲，很少主动出席饭局。”

　　鹿霜数次邀约都打了水漂。

　　圈内人都知，楚总性别女爱好女，不少人费尽心思投其所好，送人攀附。却从无一人落得好下场。

　　鹿霜不屑用此等手段冒险攀附。

　　但「古韵」能否入驻环创，直接影响鹿氏的定位与估值。

　　渠道经理祁程一路陪同在侧，男人四十出头，举止拘谨又干练，语速平稳地汇报入驻几大商圈进度，只有提到环创时，语气下意识放低。

　　渠道BD和设计师落后两步，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只偶尔补充汇报，不敢主动插话。

　　外人都传这位年轻总裁脾气不好，鹿霜长了一副极具攻击性的长相，眉骨高挺锋利，眼尾微微上挑，双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显得这传言格外有说服力。

　　鹿霜一路沉默，直到最后才沉声开口，“再约一次楚辞楚总，邀约不要一味让利，以双向共赢为前提，而非我们单方面请求入驻。”

　　祁程只觉得天方夜谭，眼角跳了跳，但只能应下：“好的，鹿总。”

　　鹿霜返回临江别墅时，已是深夜。

　　刚进门，张姨便快步迎了上来，“小姐，您可回来了。小狐狸今天不吃不喝不睡蹲在门口整整一天。我上午联系了宠物医生上门看过，没有任何异常。医生说，大概率是它分离焦虑太严重了。”

　　鹿霜眉峰微挑，视线顺势投向脚边来回踱步身影。

　　狐狸尾巴高高翘起，蓬松柔软的毛轻蹭她小腿。

　　小狐狸轻轻一跃，落在沙发边沿，迁就着她的身高把脑袋凑过来。

　　乖巧又讨好。

　　这狐狸定要成精，鹿霜抿了抿唇，上前两步，指尖落在它柔软的头顶，轻轻揉了两下。

　　“开饭吧。”她淡淡出声。

　　餐桌上摆放好了两份餐食。

　　鹿霜面前是沙参鸭汤、清蒸东星斑以及清炒芦笋。

　　小狐狸面前是一盘无油无盐的鲜肉辅食。

　　又是一人一狐端坐着，鹿霜拿起碗筷，慢条斯理夹了鸭腿。

　　咀嚼片刻后，鹿霜才发现身侧的小狐狸始终一动不动，盯着桌面的食物。

　　鹿霜微微侧目：“怎么不吃？”

　　小狐狸轻盈的尾巴缓缓竖了起来，轻晃两下，蓬松雪白的毛炸开，很漂亮。

　　鹿霜福至心灵了一瞬，从自己碗里撕下一块鸭腿肉，递到它嘴边。

　　小狐狸立刻低头，小新衔过，小口小口细细咀嚼，吃得格外认真。

　　吃完最后一口，小狐狸又朝她看来，缠着纱布的爪子轻轻抬起，搭上她小臂挠了挠。

　　鹿霜唇角勾了勾，脸上的浅淡笑意缓缓敛去，“看来不是不舒服，单纯挑食。”

　　她看向一旁候着的张姨：“张姨，它不吃就收走。”

　　小狐狸没想到鹿霜忽然变化的态度，浑身一僵，连忙低下头啃起了自己盘中的辅食，不一会就打扫干净了。

　　惹得鹿霜眼角微挑，小狐狸也没有多难驯养。

　　饭后，鹿霜卧在阳台的藤椅上，腿上搭着层轻薄的羊绒毯。

　　小狐狸轻巧跳上藤椅扶手，乖乖蹲在她身侧，作势假寐。

　　良久，鹿霜目光从窗外夜景收回，直直侧目看向身边的雪白团子，看似漫不经心开口。

　　“小东西，谁派你来的？”

　　小狐狸浑身猛地一僵，身子一晃，险些直接从扶手跌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