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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你不信,可以去掉监控”   晚风猎 ...

  •   晚风猎猎,卷着深秋刺骨的凉意狠狠拍在楼顶护栏上,发出呜呜的空响,像无人倾诉的绵长哀鸣。

      整栋居民楼隐在沉沉夜色里,零星几扇窗户漏出微弱灯火,反衬出天台这片空间无边无际的孤冷。

      江戾月的指尖抵着冰凉粗糙的金属护栏,掌心早已冻得失去知觉,身下是绵延铺开的万丈霓虹,街道上车水马龙尽数缩成细碎晃动的光点,喧嚣隔着数十米高空,模糊得如同一场不真切的幻梦。

      她眼底死寂荒芜,眼底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谈及温栖甜时独有的光亮。

      半年重生奔赴,两世沉甸甸的执念情深,她收敛戾气、磨平棱角,倾尽所有温柔去靠近,到头来只落得满身洗不清的污名、百口莫辩的委屈,还有小巷里心上人一句掷地有声、彻底击碎她所有期盼的不信任。

      长久以来支撑她活下去的所有坚持、隐忍、小心翼翼藏起的偏爱与无声守护,此刻全都化作一场荒唐又徒劳的笑话,轻飘飘落在寒风里,不留半点重量。

      她是真的撑不住了。

      紧绷了整整一个秋天的神经彻底断裂,胸腔里绵延无尽的钝痛层层堆叠,压垮了她最后一丝勉强维系呼吸的力气。

      她缓缓俯身,双腿微微发软,重心不受控制地微微向前倾,深秋刺骨冷风毫无阻碍灌满空荡荡的单薄外套,发丝凌乱糊在苍白的脸颊两侧。

      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间,心底只剩一片死寂,只想彻底终结这场没有出路、永远得不到谅解的无望奔赴。

      可就在她重心将要越过护栏边缘,只差一步便能解脱的这一刻——

      【叮咚。】

      一声轻柔短促的消息提示音,突兀刺破天台灌满寒风的死寂,猝不及防撞碎了她濒临彻底崩塌的绝境,让她前倾的身体骤然僵在原地,分毫不敢再动。

      江戾月全身如同被冻住一般僵立不动,被风吹得散乱的黑发覆住她青白清冷的眉眼,遮蔽了眼底翻涌的绝望。

      她迟钝垂眸,颤抖到几乎不受控制的指尖,费力从口袋里摸索出屏幕暗着的手机。

      指尖触碰到机身冰凉的一瞬,她下意识按下电源键,屏幕骤然亮起,刺眼白光直直映进她漆黑空洞的瞳孔,令她瞳孔猛地骤然紧缩,那片荒芜死寂、毫无生机的眼底,竟猛地闯入一丝微弱、难以置信、近乎虚妄的微光。

      屏幕上方清晰印着发信人备注——温栖甜。

      仅仅是这三个字,隔着一层薄薄的电子屏幕,却硬生生拽回了她即将纵身坠落、彻底放弃一切的整个人生。

      对话框里安静躺着三行刚刚发送过来的文字,没有尖锐的质问,没有疏离冰冷的指责,褪去了往日对峙时所有锋利棱角,只剩藏不住的克制、忐忑与犹豫,是温栖甜独自在家挣扎煎熬了数个小时,删删改改无数遍,才终于鼓起全部勇气敲下的字句。

      【有空吗?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关于生日舞会蛋糕的事,我想好好听你完整解释一次。】

      【就一次,我会安安静静认真听,不打断你。】

      江戾月捏着手机的指尖控制不住剧烈发颤,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冰凉轻薄的机身几乎要从掌心里滑脱。

      她怔怔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反复默读一遍又一遍,心口酸涩的酸胀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早已在心底笃定,这辈子都再也等不到这样一句愿意听她解释的话。

      她以为她们之间所有故事的结局,早就定格在黄昏幽深冷巷里那句冰冷决绝的“我不信”,定格在她放弃所有辩解、低声认输的沉默应答里,定格在从此两两陌路、年年只剩深秋遗憾的宿命之中。

      心底早已干涸死寂、寸草不生的心海,轰然裂开一道巨大口子,积压了整整一个盛夏、一整个秋天的委屈、酸涩、求而不得的无望与日夜煎熬,在这一刻汹涌翻涌,几乎要将单薄的她彻底吞噬。

      天台的冷风依旧呼啸不休,刮得脸颊生疼,可她浑身浸透骨髓的彻骨寒凉,忽然被屏幕上短短三行文字烫得发酸发疼,眼眶不受控制泛起一层湿热。

      她僵在天台护栏边伫立良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不敢回复,甚至依旧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生怕只是濒临崩溃产生的幻觉。

      屏幕自动暗下去,她便一遍又一遍抬手按亮,反复确认发信人、确认每一个字句,直到那颗早已给自己判下死刑的心,才堪堪从无边深渊里爬回一丝微弱到不堪一击的余温。

      许久,她颤抖的指尖才终于轻轻落在屏幕键盘上,敲下寥寥几个字,字句轻淡绵软,藏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小心翼翼不敢外露的期许。

      【好。我马上过去,地点你来定。】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一瞬,江戾月缓缓挺直前倾的身体,慢慢松开死死抵在冰冷护栏上的手掌,掌心早已印下一圈深刻的红痕。

      楼下万丈霓虹依旧璀璨流转,穿堂晚风依旧寒凉刺骨,可她此前一片死寂、毫无光亮的世界,终于重新燃起一点摇摇欲坠、却无比珍贵的微光。

      【温家】

      客厅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暖融融的光晕铺在浅灰色沙发上,窗外沉沉夜色压在玻璃窗上,屋内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温栖甜蜷缩在沙发角落,指尖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消息发送成功的页面,心口依旧不受控制狠狠发颤,胸腔里交织着愧疚、忐忑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方才蹲在玄关无声落泪时心底翻涌的矛盾,此刻依旧缠绕着她不肯散去。

      她眼底还残留未褪干净的红意,袖口尚且留着被眼泪浸透的浅淡湿痕,脑海里交替闪过冷巷江戾月护在她身前决绝挺拔的背影,与盛夏舞会蛋糕上刺眼刻薄的字迹。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期盼得到怎样一个答案,可心底有个清晰无比的声音不断提醒她,若是今夜不去问清所有前因后果,任由这场误会永久封存,往后每一个春秋,每一次想起冷巷里那场舍身相护,她都会被困在无边无尽、无法释怀的愧疚之中。

      她避开闹市区人来人往的网红餐馆,特意挑选了一间藏在老街深处的清简小私房菜馆,店面不大,隔间安静隔绝外界嘈杂,最适合两人静坐下来,把积压数月的心结摊开说清。编辑好详细地址发送给江戾月后,她拢了拢身上薄外套,静静坐在餐桌旁等候,指尖无意识摩挲光滑的木质桌面,坐立难安。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餐馆玻璃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瘦孤冷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江戾月推门而入,肩头发丝还裹挟着天台高空吹过的晚秋凉意,一身素色薄外套略显单薄,眉眼清淡苍白,眼底沉淀着长久未散的疲惫与破碎,可踏入店内的第一秒,视线便精准穿过寥寥几桌客人,稳稳落在靠窗独坐的温栖甜身上。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步履都轻缓迟疑,周身萦绕着一层小心翼翼的拘谨,仿佛生怕自己稍有动作,便会惊扰眼前这份好不容易才得来、仅有一次的谈心机会。

      餐桌上方悬着一盏圆形暖黄吊灯,柔和光线缓缓落在江戾月单薄侧脸上,冲淡了她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冷戾气场,只剩下满身藏不住的温顺与长久隐忍下来的疲惫。

      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相对而坐,空气安静凝滞,只听得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与后厨隐约传来的轻微响动,窒息般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良久,温栖甜率先攥紧身下衣角,微微抬眸看向对面的人,声音轻浅沙哑,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你说吧,生日宴会蛋糕那件事,从头到尾所有经过,我安安静静听你说完,不会中途打断。”

      江戾月缓缓抬眼望向她,漆黑眼底沉沉盛满积压了一整个秋天的委屈,长久憋在心底无人倾听的苦楚,在此刻尽数化作平缓轻柔的陈述,没有分毫激烈辩解的戾气,也没有不甘的控诉,只剩平铺直叙、不加修饰的坦诚。

      “那场生日会的蛋糕是我提前预定的,这件事我不否认。夹层空白卡纸是我特意给你写的生日祝福和…。”

      江戾月:“这个等会再说”

      话音落下,温栖甜心口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桌下的衣料,心底刚刚悄悄升起的一丝微弱期许,骤然微微下沉,酸涩感再次漫上喉咙。

      可下一秒,江戾月平稳轻柔的声音继续响起,字字清晰,句句恳切,拆解开缠绕数月的重重迷雾:

      “但夹层里那段刻薄嘲讽的字迹,从头到尾都不是我写的。当初预留空白夹层,我原本是想亲手写下祝你岁岁平安、生辰常乐的短句,我提前备好手写卡片,打算切蛋糕时悄悄拿出来给你惊喜。是有人提前趁所有人不备,偷偷换掉夹层内的卡纸,仿我的笔迹写下伤人的话,刻意设计了这场圈套。”

      “舞会当天场面混乱,所有人眼睁睁看着我亲手持刀切开蛋糕,刻薄字迹暴露的瞬间,满堂宾客哗然,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事发太过突然,我一时错愕失语,根本来不及开口解释,周遭流言便瞬间四起,所有人先入为主认定一切都是我的恶意,任凭我如何开口,都只剩百口莫辩。”

      她目光柔和落在温栖甜泛红的眼眸上,轻声补了一句,字句里裹着无尽徒劳与无力:

      “事发之后我四处找人求证,试图找出动手调换卡纸的人,可对方做得干净,没留下半点线索,没有任何人愿意相信我的说辞。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清楚,空口无凭,无论我说什么,在旁人眼里都只是苍白的借口。”

      “你实在不信可以调监控。”

      江戾月话音彻底落下的那一瞬间,温栖甜脑海轰然一响,仿佛有重物狠狠砸在心上。

      长久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由猜忌与偏执筑起来的厚重壁垒,在此刻轰然崩塌,碎得一干二净,不留半分余地。

      无数个深夜独自拉扯纠结、反复自我说服、固执笃定江戾月存心伤害她的念头,在这一刻尽数破碎消散。

      她怔怔凝望着眼前满身委屈、沉默隐忍的江戾月,望着她眼底沉淀了整整一个盛夏与深秋的荒芜疲惫,脑海里骤然炸开一个被自己彻底忽略的关键线索,羞愧与懊恼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垂在桌下的双手死死蜷缩起来,难堪得无地自容。

      监控,我怎么没想到?我怎么变得跟短剧里的霸总一样了?不分青红皂白就…

      是啊。

      当初举办生日舞会的宴会厅、走廊、后台储物间,全场都铺设有全覆盖高清监控,整整一天的画面全部留存存档,只要主动去找主办方调取录像,一切真相便能一目了然。

      可她当初被当众难堪、满堂戏谑的目光、扑面而来的流言彻底裹挟,理智尽数被情绪吞没,被眼前刻意制造出的假象困住全部思绪,像一个偏执愚钝的人,不分青红皂白,不给对方半分解释余地,便单方面给江戾月钉死了存心羞辱她的罪名。

      整整一个秋天,她刻意疏远、冷眼相待,硬生生耗尽对方毫无保留的温柔守护,无视冷巷里舍身相护的真心,任由江戾月独自背负满身污名,日复一日承受旁人私下议论,独自熬过无数委屈煎熬的夜晚。

      一想到这里,温热滚烫的眼泪再也克制不住,顺着眼尾簌簌滑落,一滴滴砸在干净光滑的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酸涩水光。

      温栖甜鼻尖通红,眼眶湿漉漉一片,声音哽咽破碎,几乎不成完整句子:

      “对不起……戾月,真的对不起。”

      “是我太过冲动偏执,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就武断认定一切都是你的错,是我……错怪你太久太久了。”

      江戾月看见她落泪的模样,眼底瞬间涌上无措慌乱,心底积压数月的委屈尽数褪去,只剩下下意识涌上来的温柔心疼。她连忙微微前倾身子,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触碰她,语气慌张轻柔:

      “别哭,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换作任何一个人,身处当初那种难堪窘迫的场面,看见蛋糕夹层那样刺眼的字句,都会下意识相信眼前所见,心生芥蒂,我全都明白。”

      “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

      温栖甜猛地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泪眼朦胧直直望着她,心底汹涌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

      “是我愚蠢固执,是我被一时负面情绪蒙蔽双眼!明明有监控可以查证、有无数途径可以求证,我本该静下心听你完整解释,可我什么都没做,直接单方面判了你死刑!”

      她抬手胡乱擦去脸颊不断滑落的泪水,吸了吸泛红发肿的鼻尖,声音又轻又哑,满是浓烈懊悔:

      “当日承办舞会的场馆监控一定还完整保存着,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联系负责人调取录像,录像一定会完整记录下是谁偷偷调换夹层卡片,完完整整证明你的清白。”

      直到此刻,听完江戾月毫无保留、条理清晰的全部叙述,又猛然醒悟自己一直忽略监控这条关键线索,幡然看清自身长久以来的偏执与愚钝,温栖甜心底最后一丝残留的怀疑彻底消散,烟消云散。

      她终于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相信江戾月。

      相信这个带着上一世彻骨悔恨重生归来,拼尽全力只为护她一世周全的人。

      相信这个默默挡去她前路所有暗藏风雨,独自吞下全部恶意,甘愿替旁人的算计背负满身骂名的人。

      相信这个被她全盘否定、被逼至濒临绝境,到最后却依旧舍不得责怪她半分的人。

      餐桌上暖黄吊灯静静倾泻温柔光晕,晚风顺着餐馆半开的木窗轻轻穿入,拂动两人垂落的发丝。

      积压一整个盛夏的恶意圈套与误会,纠缠一整个深秋的隔阂、冷战与伤痛,在这一刻终于拨开层层迷雾,窥见藏在假象之下的全部天光。

      只是两人心底都无比清楚一件无法更改的事实——

      误会终有解开的一日,真相也能够依靠监控完整昭告天下,可那些被无端消耗的漫长时光、独自咽下的刺骨委屈、无数辗转难眠的夜晚、濒临死亡的极致绝望,早已深深刻入骨血,在彼此心底留下无法抹平的伤痕,任凭真相大白,也再也不能尽数消弭。

      眼前迷雾散了,可两个人都曾受过太重、太深、难以愈合的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你不信,可以去掉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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